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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只相隔一厘米的我们 你绝无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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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崇生三魂吓没了七魄,失声喊道:“荆悒!!!”
预想中的痛楚没出现,又听到张崇生这么句呼喊,蔺咎慌忙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脸上霎时丧失了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血色。
只见荆悒右手死死抓住了水果刀,伤口渗出的血液沿着掌纹缝隙不断往下坠,他沉着脸用左手一掌劈在纪平何的关节处,趁对方吃痛脱力迅速扯走了刀,张崇生忙不迭上前反剪把纪平何压到地面上。
这下不仅是纪母,旁边的三个人都吓得目瞪口呆了。
“你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纪平何!你眼里是完全没有法律和警察的存在是吗?居然敢动手?!”张崇生对他吼完这么一句,又抬头看向荆悒,“荆悒,松手啊?!别让伤口加深了!!”
尖锐的疼痛终于从恐慌的情绪中挤出一条路来占据大脑的一角,荆悒面部肌肉抽动两下,忍着痛呼声用另一只手拿住刀柄,短短的几秒,手掌已经糊满了血。
张崇生腾出一只手来call人,回过神的纪母眼眶通红,看着地上的纪父不可置信的颤抖问:“就因为我要和你离婚,你居然要对我痛下杀手?”
纪平何哈哈大笑完表情狰狞地说:“我们结婚宣誓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无论贫穷或富有你都会一直爱我,对我不离不弃,现在你违背了诺言,我替天行道怎么了?”
赵父赵母两人相互依偎着,瑟瑟发抖的看了彼此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同一句话:那么形式主义的一句话居然还能被这么用?
上帝听到这番话都得连夜下凡起诉纪平何诽谤造谣。
听到自家老大在自个家的地盘上受伤,异调处众人大呼小叫地冲到大厅里帮忙,毕宇洋和秦文有两人一左一右不由分说的把试图用“这只是一点小伤”为理由逃避的荆悒架走去解剖室找苏法医包扎,林方茵几人在张崇生的指挥下分别安抚剩下四个人及押送纪平何二进拘留室。
由于一切都太过突然,大家都手忙脚乱的处理现场维持秩序,十分有默契的分工合作,以至于他们没发现少了个人。
蔺咎扶着墙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二楼尽头极少人去的洗手间。
刚扶上盥洗盆边缘他便吐了起来,食物残渣上裹着的粘液中间还掺杂了几缕血丝,胃部剧烈痉挛传来的疼痛只一下就让蔺咎弯下腰,兀自颤抖不休。
原先还清明的大脑在此刻被强制性的蒙上一层白纱,视野里所及之处影影绰绰,下一秒,哗哗出着自来水的水龙头突然转变为伤口,流出的鲜血逐渐漫过了盥洗盆,流到蔺咎脚边,须臾,血泊里头浮起一颗颗眼球。
一声讥笑打破寂静的空间,蔺咎费力地摇了摇头,耳边的声音因此更加清楚。
“有了他,我们肯定能够将一切拨回正轨。”
“你别怨恨,牺牲你一个换来十几个人后半辈子的幸福是一件十分具有价值的事情,你应该为你自己自己感到骄傲的。”
脚边的鲜血化作沼泽渐渐蚕食蔺咎,他抵住盥洗盆边缘不让自己掉下去,但实际上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既没有鲜血,更没有沼泽,一切都只是蔺咎的幻想。
蔺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劲,他用仅剩的力气拉开外层拉链,里头有个做得极其隐蔽的小口袋,口袋里有一个冰冷的长条物及圆柱形的小瓶子。
蔺咎先碰到的是那个长条物,冰冷的温度短暂唤回了他的神智,动作僵硬了足足有半分钟,蔺咎才下定决心把里面的瓶子拿出来,拧开——那是个药瓶。
无视了瓶身上写着“每次两粒”的小标签,白色药片铺满了掌心。也不就水,蔺咎面不改色地把目测足有十数粒的药丸悉数仰头吞进口中,喉结滚动,艰难又痛苦地全咽了下去,不到5分钟那药瓶就空空如也。
他一挥手瓶子便凭空消失,蔺咎漱完口又洗了把脸,抬起头来看向镜子,水珠流连过姣好的面部轮廓,不情不愿的掉到瓷砖上。
感受着脑海中某种念头的悄然成长,镜中人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一会儿才攒足了往外走的力气。
荆悒的伤口不是很深,但由于伤的地方比较不寻常,苏法医在给他处理完后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的右手捆成了个粽子:“给你上了特效药,三天之内不能碰水。”
荆悒看着变得沙包一样大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谢谢,但是各位哥哥姐姐们,只是点皮肉伤而已,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我又不是残废了。”
“皮肉伤就不是伤了?老大,对自己的手上点心吧,又不是中奖送的。”秦文有说。
见荆悒还是一副抗拒的表情,毕宇洋按上他的肩膀低声祭出杀手锏:“你也不想蔺委过于担心吧,荆处。”
……
我靠,蔺咎,我靠。
被他们这么一打岔荆悒都忘了。
“你们有见到蔺咎去哪了吗?”荆悒急忙问,在看到两人愣愣摇头后心急如焚的冲出了房间,留下三个你看我我看你。
苏法医用看透一切的表情把纱布等东西收回医疗箱里:“我看我的特效药还不如那未来的简单快速。”
荆悒问了遍众人都没得到蔺咎的下落,一边思考着他会去哪里,一边担心对方的状态,决定下楼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人。
他快速从四楼往下走,转过一层,走到三楼往下的楼梯时,一位警员拿着文件叫住了他。
药物的副作用很快显现,蔺咎头晕眼花,他能感受到自己是在往前走的,但是实际上他只是在原地踉踉跄跄片刻便靠着墙滑跪在地,左手摁在墙壁上,却因为习得性无力只能虚虚的搭着。
刘海很快被额头沁出的冷汗打湿粘在太阳穴,他费力的去调整着自己过于急促的呼吸,耳边是被楼道放大的,荆悒和另外一位警员的交谈声。
“就按上次的标准来,不用更改。”
“好的荆处,还有缉毒支队那边……”
蔺咎咽下口中的鲜血,嘴唇翁动吐出两个简单字节,从这个世界上最短的魔咒获得些许力量后勉力站起身来,继续朝走廊走去。
如果荆悒可以再走下几步的话,转过那个中间平台,他就可以看到狼狈的,正在缓慢腐烂中的蔺咎,可惜他没有,哪怕他们之间的直线距离可能都不到三米。
所以荆悒听不见来自于蔺咎无声的求救。
同样的,就算现在走下去,他也来晚了。
蔺咎已经靠着自己走远了。
……
除去不算市局的那栋建筑,异调处总共有两小栋建筑,各四层楼。一层是接待大厅和拘留室,审讯室等;二楼是办公区及食堂;三楼是档案室和技术室;四楼是万年难得一用的正儿八经会议室,另一栋则是配备的宿舍。说小也不小说大也不大,不到半个小时就能逛完一圈,但要找个人又宛若在水里捞透明水宝宝。
荆悒和警员交流完再往下走已经和蔺咎完美错开,兜遍了蔺咎可能会去的地方依旧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站在原地踱步片刻,他福至心灵,一路小跑到自己的宿舍。
毕竟是在被称为家的警局里,荆悒并没有上锁的习惯,他蹑手蹑脚地打开门,但找遍床上和洗手间依旧没找到人,一时间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姿势艰难地打开软件,点开对话框,看到屏幕铺满来自于己方的绿色消息时哽了下,左手笨拙地打出“蔺咎”两个字,果断拨出了第二通电话。
嘟——嘟——嘟————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Sorry……”
荆悒挂断电话,重新打开聊天框按着语音键说话:“蔺委?是不是吓到你了?我没事,真的,一点皮肉伤而已。”
他敢打包票蔺咎绝对不是因为有事不能回他消息,而是应激把自己藏了起来,不然以蔺咎的性格,架着自己去处理伤口的就不会是土豆和柚子,而是他了。
荆悒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泄气般把头抵在立式大衣柜的门上,挑挑拣拣发了几个可爱表情包,使尽浑身解数想哄得对面那人回复自己消息。
“你不想回我消息的话也没关系,但别不理我T-T。”
“我在办公室里等你好不好?你缓过来了,觉得自己OK了再回来好不好?”
荆悒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失真,蔺咎瑟缩着捂住自己的耳朵,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以一种蜷缩的姿势侧躺着的现状让他勉强能找到点安全感,而眼尾抵着的地方已然被打湿。
蔺咎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现在的他只要一想到荆悒就控制不住的抵触和惊惧。
还有恶心和反胃。
太蠢了,太迟钝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居然都不明白,早在聚会那次他就应该意识到的。
——蒙太奇并没给蔺咎全身而退的机会。
再厉害和无所不知,肉体凡胎也终究敌不过异能,蔺咎意识无比清楚的感受着一团能量在大脑里游荡着。直到荆悒的声音消失,直到四周重新归于死寂,他才从异能手上夺回对身体的操纵权,把自个儿滚出了那块窄窄的地方。
说到底,蔺咎也是个正儿八经的成年男性,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态时间长了四肢难免酸软无力,也因此,他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重新爬站起来。
自毁式的OD后果就是现在胃部像被架了把火一样,蔺咎伸手死死摁住腹部,痛苦的干呕两声,非常无所谓地撩了把刘海,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去。
他的适应力和调整力奇快,等重新回到一楼大厅时外表已无异常,值班的警员见到他立马站起身来:“蔺委!荆处他……”
蔺咎对他笑笑,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边往外走的同时拿出手机阅读完所有的消息,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轻敲。
[Nine:我没事了,别担心,你小心伤口,我先回家。]
对面消息回的很快:[☆♪:……好。]
[Nine:乖。]
还没彻底好全的身体被冷风一吹隐隐有卷土重来的架势,蔺咎在结束了一个小时的泡澡后,相当作死地把医生开给他的药一股脑当下午茶全吃了。
在头晕,头痛,胃痛,恶心,乏力等多种感觉交织下,蔺咎才终于找回了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在天旋地转中,蔺咎反而有种脚踏实地的异样安心和满足。
那么,现在可以躺下来好好想想之后该怎么办了。蔺咎把被子掖好,想。
其实早该明白,按蒙太奇的性格,他必然不可能全须全尾地从这场较量中胜出,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是他太过于以为是了。
每到这种时候蔺咎的记忆总会不受控制的闪回,不受控制地想:现在这种情形当初到底是死了比较好,还是像现在这样苟活残喘好?
……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们都只是无关紧要的配角而已,没必要去深究是非对错,那样会把灵魂给局限死在某个角落里。”小蔺轻轻叹着气,摸了摸和自己身形相仿的蔺咎的头,两个小孩躲在花园的秋千旁看着同一本书,“弟弟,思考是件好事,但凡事过犹不及,要懂得适度。”
蔺咎眨巴眨巴着眼,奶声奶气地回复道:“可是哥哥,书上说祸患常积于忽微,哪怕我们只是用来衬托主角的配角,没有我们,剧情单靠主角一人也很难推动不是吗?”
小蔺抿着嘴思考片刻,赞同点点头:“你说的对,其实主角就是配角,配角就是主角。所以不必担忧我们要面对什么,我们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我们只需要抬起头大踏步往前走就好了,总会好的。”
果然是孩子心性。回想到这里的蔺咎讥讽的笑了笑。
无论是他,还是他哥,都是。
甚至于当年他哥临死之前除了想念荆悒之外还在不停的劝告蔺咎放下一切好好活着,不要被仇恨吞噬。可如果不是仇恨支撑着他,蔺咎又怎么能够活到今天?
“你绝无可能独善其身,因为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蒙太奇负伤离开时这么对他说道。
早在最开始的时候蔺咎已经清楚这个事实,可是他不甘,不满,不理解为什么是他。
没关系的。蔺咎默默地想:我迟早要离开这里。
他心事重重地睡去。
……
心事重重的不止他一个人,另一头的荆悒镇定的外表下是满满当当的焦虑和恐慌,半个小时前被打开的文档半个小时后依旧是全新未拆封——虽然以荆悒的状况来说,拆封也属实有点强人所难——只有光标一跳一跳,维持着热情等待输入。
中途张崇生进来送文件,看见他这个样子无奈叹息:“蔺委说到底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哪怕再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也该尊重他并保持分寸,而不是什么都得牵挂着操心着…你什么时候转行做起老妈子的行当了。”
“啧。”荆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出了会神,“难道你不觉得蔺咎会给人一种……很突兀的破碎感和寂寞感吗?我用词可能不太准确,总之你意会一下。”
张崇生了然:“类似于所谓的美强惨?我确实有这种感觉,也能从大家的表现中看出这一点,但绝对没有你这样……像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惶惶不安,你看上去好像很没安全感。”
荆悒幽幽叹了口气,没对他的话进行反驳。
张崇生顿了顿,不太确定的试探问道:“荆悒,你…还能分得清的,对吧?”
荆悒这次出神的时间比第一次更长了,最后他仿佛疲倦似的捏了捏眉心,似有若无的一点头:“放心。”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