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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张纸不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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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隆冬,整个焱城,都笼在天寒地冻之中。
但摄政王府内却温暖如春。
这一切归功于王妃沈青梧,用毕生所学机关术,耗费了三年光阴设计并铺设的地龙恒温系统。
今天,是沈青梧生日,她亲自下厨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她满心欢喜,等待着夫君摄政王萧沉砚,以及六岁的孩儿萧念到来。
而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等到菜肴已凉,也不见他们出现。
沈青梧脸上的光彩淡了下来,轻声询问身旁的张嬷嬷:“王爷和世子呢?”
张嬷嬷躬身行礼,回禀道:“回王妃,王爷尚未归府,世子和柳姑娘在书房剪纸。”
沈青梧心头一滞。
母亲的生辰,竟全然不顾。
反而去陪着那个女人剪纸?
这还是自己的亲儿子吗?
一股酸涩与怅然涌上心头。
她辛辛苦苦忙活了半天,满怀期待换来的却是这样的无视。
许久之后,她无力地轻嘘一口气,还是无奈端起一碗刚刚熬好的八宝甜酪,前往书房。
“咔嚓,咔嚓。”她刚来到门外,就听见了清脆的剪纸声。
沈青梧发现儿子萧念,正兴奋地挥舞着一把锋利的剪刀,专心地剪着什么。
沈青梧见儿子这么专心,也不想扫他的兴:“念儿在做什么呢?”
萧念听到了,扭过头来叫了一声:“娘亲。”
沈青梧过去,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萧念手中的剪纸上时。
她手中的瓷碗一滑,脱手落地,呯的一声摔得粉碎,汤汁溅在她素白的裙摆上,她却浑然不知。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萧念手中,那一张还剩下小半截的,泛着古旧黄色的羊皮图纸。
那是我呕心沥血的《神机·破军弩设计图》!
我耗费整整三年心血,无数个日夜在灯下推演、计算,才最终定稿的设计图。
射程可达八百步,足以让焱国的边防线固若金汤,抵挡百万雄师的破军弩。
本打算作为萧沉砚生辰贺礼,助他稳固摄政王权柄的护国神兵。
就这么被毁了?
“念儿!”
沈青梧的声音发紧,她七年来第一次失态,一把夺过萧念手中的剪刀。
“你在做什么?”
萧念被吓了一跳,随即看到沈青梧布满寒霜的脸,小嘴一撇。
“娘亲,你这么凶干什么?我不就是剪了两张破纸吗?”
“破纸?”沈青梧一把捏住萧念的手腕:“你可知这是何物?这是娘三年的心血,是能救前线无数将士性命的东西!”
“娘亲,你捏疼我了。”
萧念挣脱开她的手,一溜烟跑到一旁坐着的素衣女子身后,还从她背后探出小脑袋,对沈青梧做了个鬼脸。
“娘就知道吓唬人。姨母说了,马上过年了,想看红色的窗花。我找不到红纸,看这张皮纸又大又结实,就拿来剪着玩咯。”
柳飞雪穿着一身淡薄的素缟,更衬得她面色发白,一副弱不胜衣的病娇模样。
她伸手护住萧念,看向沈青梧时,眼底已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柔声道:
“姐姐,都怪我。是我随口提了一句想看窗花,念儿孝顺,这才……姐姐若要怪罪,就打飞雪吧,别吓着孩子。”
沈青梧冷眼看着这对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这是她怀胎十月,难产了三天三夜才拼死生下来的亲生儿子。
可自打萧沉砚这个表妹,来到王府之后,儿子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成日里黏着柳飞雪,再也不与自己亲近,那亲昵依赖的模样,好像柳飞雪才是他的亲生母亲。
三年了,沈青梧其实已经习惯了。
但是今天,她的儿子,竟然为了讨好一个外人,亲手毁掉了她三年的心血。
这还是那个曾经会抱着她脖颈,甜甜喊她娘亲的孩子吗?
沈青梧冷冷看着柳飞雪,语气不善。
“你随口一提?王府库房里红纸无数,你为何偏偏要纵容他进我的书房,拿我的图纸?”
柳飞雪眼眶一红,泪珠子看着就要往下掉。
“姐姐,书房门没关,念儿只是个孩子,他哪里分得清什么图纸不图纸……”
“够了。”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摄政王萧沉砚穿着玄色蟒袍,大步走进书房。
他的目光首先关切地落在柳飞雪身上,然后才冷冷地看向沈青梧。
“沈青梧,你在闹什么?”
萧沉砚皱着眉,“远在院外便听见你的声音,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的端庄矜持呢?身为王妃,哪里还有半点体统可言?”
“你说什么?”沈青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拿起桌上的残破的羊皮纸,举到他面前。
“王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神机-破军弩设计图》。是我为您准备了三年的贺礼。”
萧沉砚扫了一眼地上那堆碎屑,眉头微微一皱,又舒展开来。
他看着沈青梧,眼神平静,“我当是什么大事。”
“好了。”萧沉砚不耐地挥开沈青梧的手,走到软榻边坐下,自然地接过柳飞雪递来的茶,随口说道:
“不过是几张机关图纸罢了。毁了便毁了,你再画一份就是。”
再画一份?
沈青梧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她爱了七年的男人,心底一片冰寒。
这上面的每一个零件参数、每一个杠杆比例,都需要极其精密的天文算学配合,那是灵感与心血的结晶,岂是说画就能画的?
“王爷觉得,这仅仅只是几张纸?”沈青梧冷冷的问。
萧沉砚抿了一口茶,淡淡道:
“不然呢?你那些奇技淫巧,平日里在府里摆弄些会动的木头人也就罢了,难不成真指望靠几张纸去打仗?青梧,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说着,招手让萧念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温和下来。
“念儿,下次若要剪窗花,便去找管家要红纸,不要再惹你娘亲生气了,她这个人,心气太小。”
“知道了,父王!“
萧念窝在萧沉砚怀里,回头冲沈青梧,得意地吐了吐舌头。
“不就是几张破纸嘛,娘亲就是小气。“
“还是姨母温柔,姨母天天都陪念儿玩,让姨母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听到了吗?”萧沉砚抬眼,冷冷看着站在原地的沈青梧。
“连念儿都懂的道理,你堂堂王妃,还要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
他转头看了一眼柔弱的柳飞雪,继续说道:
“飞雪身子弱,向来受不得惊吓,你现在就给她道个歉。”
沈青梧闻言愣住了。
道歉?
他竟还要让她,给这个处心积虑,挑唆儿子毁掉她心血的白莲花道歉?
沈青梧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凉意自心口蔓延至四肢。
七年了。
当年,为了报恩,她隐姓埋名嫁入王府。
用自己毕生所学的机关术,一寸一次地改造了王府的每一处角落。
寒冷的冬天,他们住着她设计的恒温地暖房。
炎热的夏天,他们用着她打造的水力风扇。
出行,有她设计的减震马车。甚至萧沉砚书房里的防盗暗格、萧念随身携带的护身连弩,全是她亲手做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因为这是家。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在他们父子眼中,她不过是一个心胸狭隘、只会摆弄奇技淫巧的卑微工匠。
沈青梧突然笑了,她慢慢垂下手,任由那价值连城的残图飘落在地。
“萧沉砚。”她第一次,语气平静地直呼其名:“你说得对,是我太斤斤计较了。”
萧沉砚有些意外她的顺从,轻哼了一声,权当是她终于知错了。
“知道就好。那么,道歉就不必了,你退下吧。今晚本王在飞雪这用膳,不必等我。”
沈青梧笑了,她没有再像往常一样行礼,也没有卑微地应声。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萧沉砚,又看了一眼那个满脸得意的儿子。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
说罢,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书房。
既然你们看不起我的机关技艺。
既然这满府的舒适与安逸被你们视为理所当然。
那么,我就把这一切,全部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