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尽处是江春》一钨丝灯

4、照片 宴星夜发现

　　宴星夜发现自己手机里那张照片糊了。

　　那天晚上他又翻出来看，放大到最大，画面里的江旧年只剩一团白色的像素，脸完全看不清。他盯着那团马赛克看了很久，退出去，又点开，又放大。

　　糊了。彻底糊了。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跟昨天一样，跟一个月前一样，跟三个月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但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蚂蚁，不是线条，是一个人。白T恤，蓝短裤，圆眼睛，虎牙。那个人在巷子里递纸巾给他，在食堂坐他对面叽叽喳喳说话，在他屋里躺床上睡觉。每一帧都清楚得要命，比他画过的任何一张图都清楚。

　　他不需要照片。他脑子里有。

　　但他还是想再拍一张。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拍来干嘛？已经有了，又糊了，再拍一张不还是一样？那张脸他又不是记不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在想明天食堂能不能遇到江旧年。如果遇到了，要不要拍？用什么拍？假装看手机？还是直接说“你站那儿别动”？——他当然不会说。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只会像平时一样，坐在对面，听着，看着，偶尔“嗯”一声。

　　然后等江旧年走了，拿出手机，对着他的背影按一下。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中午，宴星夜去了食堂。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他端着餐盘坐在老位置，面朝门口。筷子摆好了，汤也盛好了，但他没有吃。他在等。

　　门口进来一个人，白T恤。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不是。那人转过脸，不是江旧年。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

　　又进来两个人，说说笑笑的，蓝短裤。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不是。

　　他觉得自己有病。坐在食堂里，盯着门口，等一个人进来，就为了拍一张照片。这件事说出去谁都觉得不正常。他也觉得不正常。但他没有走。

　　过了大概十分钟，江旧年进来了。跟孙浩一起，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江旧年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搭在孙浩肩膀上。宴星夜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坐下，看着他笑嘻嘻地喊“夜哥”。

　　“你今天来这么早？”江旧年把餐盘放下。

　　“嗯。”宴星夜低头吃饭。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握着手机。手机屏幕是暗的，他没有按。

　　“夜哥，你下午有课吗？”江旧年问。

　　“没有。”

　　“那去看我们打球呗！上次你看了之后有没有想学？”

　　“没有。”

　　“那你来干嘛？”

　　宴星夜筷子停了一下。“没事。”

　　江旧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你就来看我呗，说那么复杂。”

　　宴星夜没说话。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手从手机上面移开了。

　　吃完饭，江旧年说要去图书馆借书，让他先走。宴星夜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回头看了一眼。江旧年还坐在那里，跟孙浩说话，笑得很开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白T恤变成暖黄色，头发丝都在发光。

　　宴星夜站在回收处旁边，看着那个方向。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手指按在侧边按钮上，只要拿出来，对准，按一下。就一下。

　　他没有拿。

　　他转过身，走了。

　　下午他没有去看打球。他坐在出租屋里，对着图纸画了一下午。画的是建筑剖面图，每一根线条都很直，每一个尺寸都很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把图纸翻过来看，空白的一面朝上。他在空白处画了一颗星星，很小，在角落。画完看了看，擦掉了。又画了一颗，又擦掉了。纸面上留下一片灰白色的痕迹，像什么都没画过。

　　他把图纸放下，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糊了的照片。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按在删除键上。

　　没有按下去。

　　他关掉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白线。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后半夜，大概是盯着天花板盯到眼睛干涩得受不了了，身体自己关了机。

　　第二天早上，他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就是脚步自己慢了半拍。他走进去，买了一包新的纸巾，跟原来那个牌子一样。收银员扫码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奇怪——昨天刚买过，又来了。

　　他走出便利店，把纸巾揣进口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街对面那棵树，按了一下。又对准路边的路灯，按了一下。又对准天空，按了一下。都是树，路灯，天空，灰蒙蒙的，没什么好看的。

　　他翻看这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树，路灯，天空。然后他关掉相机，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继续往学校走。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江旧年。

　　“夜哥！正找你呢！”江旧年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本笔记本，“你看我画的！你教我的直线！”

　　宴星夜接过来看了一眼。满纸都是横线竖线，比之前直了不少，但还是歪歪扭扭的。江旧年凑过来，下巴差点搁他肩膀上，指着其中一条说：“这条我觉得画得最好，你觉得呢？”

　　宴星夜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清甜的，跟第一次在巷子里闻到的一样。他往后退了半步。

　　“还行。”

　　“又是还行。”江旧年把笔记本抢回去，翻到最后一页，“你看我还画了别的。”

　　最后一页画了一颗星星。歪歪扭扭的，五角都不对称，右边那颗角比左边大了一倍。但能看出来是星星。

　　“你教我的，我回去练了好久。”江旧年说，“怎么样？”

　　宴星夜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看了几秒。“不错。”

　　江旧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当然！我练了一整个晚上呢，手都酸了。”

　　他伸出手给宴星夜看。右手食指和中指侧面红红的，被铅笔磨的。宴星夜看着那两根手指，没有说话。

　　“夜哥，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查个东西，我手机没电了。”

　　宴星夜把手机递给他。江旧年接过去，划了两下，忽然“咦”了一声。

　　“夜哥，你相册里怎么都是树和路灯？”

　　宴星夜的手指收紧了。他忘了删。他应该删的。

　　“随便拍的。”他说。

　　“哦。”江旧年没多想，打开浏览器查了什么，把手机还给他。“谢了夜哥！我先走了，上课要迟到了！”

　　他转身跑了。白T恤在拐角消失，脚步声越来越远。

　　宴星夜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相册界面。树，路灯，天空。还有一张，在最后面，糊得看不清脸。

　　他应该删掉的。他早就应该删掉的。

　　他按在删除键上，手指停在那里。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否删除此照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取消。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跟平时一样。心跳有点快，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走太快了。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窗前，把那张糊掉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备忘录，在“江旧年。大一。体育教育。”下面又加了一行。

　　“他画了一颗星星。歪的。”

　　打完这行字，他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好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拍照片，记备忘录，买纸巾。这些事情加起来，像一个人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等。等食堂开门，等他进来，等他坐下，等他喊“夜哥”。等他走了，拿出手机，对着他的背影——他没有按。他一次都没有按。

　　他关掉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很稳。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那张照片，糊了，看不清了，但他还是留着。因为他知道，就算再拍一张，再拍十张，再拍一百张，也拍不出他脑子里的那个样子。那个样子不需要照片。那个样子在他脑子里，在他心里，在他每一次心跳里。想甩都甩不掉。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对着空气，慢慢攥紧拳头。

　　然后松开。

　　笑了。

　　“算了。”他对着空屋子说。
　　不是放弃的那种算了。是认了的那种。
　　算了。

作者有话说

　　想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