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蚂蚁 江旧年和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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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A大热得像蒸笼，梧桐絮满天飞，沾在脸上痒得要命。
宴星夜坐在三号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本建筑制图手册。但他没在看，他在数蚂蚁。
十七只。不对，十八只。有只从缝里钻出来，晃着触角加入搬面包屑的队伍。
他就这么看了三分钟。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受不了的时候就找个东西盯着看，看到自己能喘气为止。蚂蚁不会骗人，它们只知道往前走。
比如现在，身后那四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宴星夜！叫你半天了，聋啊？”
陈放的声音。宴星夜没回头。
一只手拍上他肩膀，力气不小。制图手册啪地掉地上，翻开的页面折了个角。
那是他熬了两个通宵画的。
宴星夜盯着那个折痕看了几秒，弯腰把手册捡起来。
“跟你说话呢，装什么哑巴？”陈放又推他一下，“去，给我们买几瓶水。冰的。”
旁边几个人笑了。
宴星夜站起来。他比陈放高了半个头，每次他一站起来，陈放都会不自觉地退半步。
“看什么看？”陈放嗓门拔高了。
宴星夜没吭声，就垂着眼看他。
那种眼神让陈放很不舒服。不是愤怒，不是害怕，就是纯粹的漠视。
“操。”
陈放又推了他一把。宴星夜后背撞上墙，砖棱硌着肩胛骨，有点疼。
“你他妈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牛的？”陈放拿手指戳他肩膀。
宴星夜的视线越过了陈放的肩膀。
巷口站着个人。
白T恤，蓝短裤，怀里抱着个篮球。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很亮，正往这边看。
宴星夜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但那个人动了。他把篮球往身后一扔，后面有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喊了声“旧年你干嘛去”，他没理，直接往这边走过来。
“陈哥！”
声音从近处传过来，带着笑。
陈放回头，表情变了一下。“江旧年？”
“干嘛呢这是？”江旧年搭上陈放肩膀，“大热天的，火气这么大？”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宴星夜靠在墙上，没动。
“没你事。”陈放说，“这人欠收拾。”
“他怎么你了？”江旧年歪了歪头。
陈放卡壳了。
是啊，怎么他了？宴星夜什么都没做。他从来什么都不做。有些人被讨厌，不需要理由。
“行了行了，”江旧年拍了拍陈放肩膀，“给个面子呗陈哥。”
他笑着，露出两颗虎牙。
陈放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里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宴星夜靠墙站着，没动。他在等这个人走。
三秒。五秒。十秒。
人没走。
宴星夜抬起眼。
江旧年还在那儿站着，正从口袋里掏东西——一包纸巾，白色包装，边角被汗浸得有点软。
他把纸巾递过来。“哥，你没事吧？他们没打到你吧？”
宴星夜看着那包纸巾，没接。
“不用。”他说。
声音有点哑。他今天还没怎么说过话。
他侧身从江旧年旁边走过去。
肩膀擦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还有汗味，热的。
他走出巷子，走到拐角，脚步自己停了。他靠在墙上，仰头看天。两栋楼之间夹着的一小片天空，蓝得刺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他挨过的比这重多了。
是因为那个人的笑。太亮了。
二十年了，没见过那种笑。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那两颗虎牙，还有那个字。
哥。
他在拐角站了很久。久到那包纸巾大概已经被扔进垃圾桶了。久到那个人大概已经回去打球了，过着他宴星夜毫无关系的生活。
他最后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空的。
他转身走了。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地上。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但他记住了那张脸。记住了那两颗虎牙。记住了那包纸巾。记住了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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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宴星夜坐在出租屋的窗前，膝盖上摊着那张被折了角的草图。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拿手指抚那个折角。一遍，两遍，三遍。
折痕还在。纸折过一次就回不去了。
他把草图合上放桌角，目光落在另一件东西上。
一包纸巾。跟白天那个人拿出来的一模一样。白色包装，边角整整齐齐，还没拆。
他是下午回来的路上鬼使神差走进便利店拿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买。收银员扫码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奇怪——买一包纸巾，表情跟买墓碑似的。
宴星夜盯着那包纸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今天下午拍的，隔着十几米，有点糊。但能看清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抱着篮球往巷子走。画面里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拍这张照片。就是那个人走过来的时候，手自己按的快门。
他把照片放大。画面变成马赛克了，但还是能看到那两颗虎牙。
他关掉手机，扣在桌上。靠上椅背，闭眼。
心跳声在黑暗里特别清楚。二十年了，这颗心跳得一直很规矩。今天它突然乱了。
二十年了，没人叫过他哥。没人挡在他前面。没人递给他一包纸巾然后笑着问他有没有事。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了。他把自己训练得挺好，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过年。他能行。
但今天有人递给他一包纸巾。
他没接。
手在抖。
不是怕。是怕接了之后就回不去了。就会开始盼，开始等，变成八岁那年站在马路中间拽着妈妈衣角的小孩——伸出手，张着嘴，什么都抓不住。
那个小孩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今天差点活过来。
所以不能接。不能要任何人的好。因为好会没的。人会走的。
他已经没有手指头能让人掰了。
宴星夜睁开眼，看窗外。
A市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天上灰蒙蒙一片。霓虹灯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但今天他觉得他看见了一颗。特别亮的那种。亮得眼睛发酸。
他伸出手，对着空气，慢慢攥紧拳头。
想把那颗星星攥在手心里。
然后松开手，看着空空的掌心。
“算了。”他对着空屋子说。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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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在窗前坐了多久。也许是两个小时，也许是三个。路灯灭了，窗外彻底黑下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麻，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手指碰到那包纸巾，把它碰倒了。纸巾滚到桌子边缘，悬在半空，晃了两下，没掉下去。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扶正了。
然后关灯，上床，躺平。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以前经常盯着这道裂缝看，看它什么时候会裂得更长一点。但它一直没变。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的，空的。
他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两颗虎牙又冒出来了。还有那个字。
哥。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墙壁。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墙面，慢慢地描着什么东西。
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
旧。
写完他就把手缩回来了。缩进被子里，攥成拳头。
墙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指尖还记得那个字的笔画。
横，竖，竖，横折，横，横。
六个笔画。
旧年的旧。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摸了摸后脑勺。纸巾按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蚂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