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楼》迟子旭

2、前情

　　蝉鸣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夏星衍盯着床头柜上那本学生证，指尖在封皮上来回摩挲，直到传来轻微的刺痛感才回过神。

　　他抬手撑着病床坐起身，输液管随着动作晃了晃，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缓慢流淌。窗外是明晃晃的盛夏，梧桐树的枝桠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光斑。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属于校园的安稳光景。

　　“宿主当前身份：河清高中高二（3）班转学生夏星衍，17岁，父母健在，家庭和睦。”系统的电子音准时响起，不带任何情绪，“该身份背景为任务适配设定，与宿主现实经历无关。”

　　父母健在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夏星衍心底沉寂多年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张温馨的全家福

　　妈妈的眉眼很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月牙，煮的糖醋排骨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甜；爸爸的手掌宽厚，会把他举到肩膀上，带着他去巷口的老槐树底下看别人下棋。这些鲜活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刻在他的骨血里。

　　可关于他们的离去，他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16岁那年的某个节点，像是被人用剪刀狠狠剪断，前一秒还是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的笑语，后一秒就只剩下福利院冰冷的铁栏杆和护工叹息的声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场别离是急是缓，是无声无息还是轰轰烈烈，只知道一睁眼，世界就空了大半。

　　后来有人告诉他，那是应激性遗忘。当痛苦的重量超过了灵魂所能承载的极限，大脑就会自动封存那些最尖锐的片段，替他避开那些足以将人碾碎的绝望。

　　他成了孤儿，在福利院长大，靠着助学金和兼职勉强读完高中，后来考上师范院校，毕业后成了一名普通的高中老师。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习惯了没人撑腰、没人牵挂的日子。

　　可现在，系统告诉他，他有父母。

　　“叮——”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夏星衍的思绪。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是放在床头的手机在响。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粉色的爱心表情。

　　心脏猛地一缩，夏星衍迟疑了很久，才伸出手，按下了接听键。

　　“星衍啊，感觉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温柔的女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医生说你就是有点低血糖，没什么大事，妈妈下午就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让你爸爸送过来好不好？”电话里的女人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才接电话，语气里满是关切和担忧。

　　夏星衍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却又觉得这声音和记忆里妈妈的温柔完美重合。以前做老师时，他见惯了学生家长嘘寒问暖的模样，也曾偷偷羡慕过那些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孩子，却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时刻。

　　“星衍？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还不舒服？”女人的声音更温柔了些，“要是累的话就多睡会儿，妈妈不打扰你了，记得按时吃药……”

　　“嗯。”夏星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事，妈。”

　　一个“妈”字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轻快的笑声：“乖，那妈妈等会儿让爸爸给你带草莓蛋糕，你最喜欢的那家。”

　　“好，谢谢妈妈”

　　挂了电话，夏星衍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爱心备注，过了许久，才后知后觉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有父母的感觉是这样的。

　　是有人会记得你爱喝的汤，记得你喜欢的蛋糕，会在你生病的时候，隔着电话都溢满担忧。

　　这种感觉，陌生又让人贪恋。

　　“系统提示：该身份背景仅为任务辅助，宿主请勿过度沉溺。”电子音冷不丁响起，“攻略任务才是宿主的核心目标。”

　　夏星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这是假的。

　　虚假的家庭，虚假的父母，虚假的圆满。这一切不过是系统为了让他更好地融入这个世界，而编织的一场美梦。

　　可即便是梦，他也想抓住这短暂的温暖，也想体验父母温暖的臂膀。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涌进来，吹散了病房里浓重的消毒水味。楼下有穿着河清高中校服的学生走过，三三两两，笑闹着，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夏星衍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17岁，高二，父母健在。

　　这样的人生，真的好普通，但却是17岁的夏星衍触不可及的梦境！

　　“既然来了，就好好活下去。”他对着窗外的风，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夏星衍同学是吧？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碍，下午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夏星衍转过身，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医生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了。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夏星衍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少年。眉眼清隽，皮肤白皙，眼神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青涩，又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疏离——那是做老师时，看惯了人情冷暖才沉淀下来的淡漠。

　　这也是17岁的夏星衍。

　　一个拥有着虚假的圆满，却要为了活下去，去攻略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他抬手，轻轻触碰镜中的自己。

　　“明天，就能见到他了。”

　　夏星衍低声呢喃着，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