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破幽》舒云过桥

1、外婆家

　　公交车摇摇晃晃的行驶，连带着阳光夜摇晃起来，一会照在身上，一会跑到前面去。江函明坐在最后一排，整个人窝在座位上，阳光有时候能照到他，有时候完全照不到。
　　“喂，外婆，我马上到星寨街了。”语气温柔，但江函明在沈龙那里可不是这样的，整个人戾气很重，不爱和任何人说话，谁要是惹到他和江顺歆，他能十倍还回去，但在外婆这里不一样，他真正的亲人全都在这里。
　　“好！阿函啊，你外公和小妹小弟他们都等你喽！”外婆听见他要回来也是很高兴，估计在电话那头，小老太眼都笑眯了。
　　“好，跟他们说哥哥带礼物回来了。”江函明的声音也自然染上笑意，嘴角轻微勾起。
　　“星寨街，到了，请乘客有序下车。”车内广播响起，江函明也走到后门门口准备下车。
　　一下车，江函明都没看清是哪俩小崽子，小崽子一下扑过来，软软糯糯喊道：“哥哥！我们好想你哦！”
　　“小兔崽子，想我还是想礼物？”
　　江函明任那俩抱着他裤腿，揪了揪俩小崽子的脸，
　　“嘿嘿，都想！”
　　“好，走，哥哥等回家了就给你们。”
　　“好！”
　　江函明牵着两个人的手，走在小道上，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哥，姨妈怎么不回来啊，我好想她，姨妈特别漂亮！”
　　“哥哥，你交女朋友了吗，我听我的朋友说上了高二你们都会交女朋友！”
　　“哥哥，你给我们带的什么礼物呀？”
　　两个小兔崽子一天吵得要命，但江函明从来不烦。
　　“姨妈今天有事，下次回来。”
　　“哥哥没有交女朋友，高二要分班，没时间。”
　　“礼物是惊喜，说出来你俩知道了肯定要跟他们几个说，那就不叫惊喜了。”
　　如果沈龙那边的孩子看到平时那么凶的大哥对其他小孩子这样温柔，估计都要回家看看是不是自己出问题了。
　　江函明一直是家里的大哥，江顺歆本来应该是沈龙的大房，江顺歆家里有钱，后来大学看上了沈龙，陪他一起创业，打下江山，但可惜的是江顺歆手里没有一点实权，后来就导致沈龙觉得她太强势但是有很傻，不让江函明姓沈，和母亲一个姓。于是沈家就他一个跟母亲姓。
　　江函明觉得真的很可笑，妻子陪他吃过糠咽菜，睡过小旅馆，到头来就这样让妻子当“小妾”
　　但江函明就不是省油的灯，只要江顺歆不好过，整个沈家都别想好过，所以江顺歆一个人搬到了婚前财产的房产处。
　　这样想着，便上了三楼2-4。
　　到家了。
　　门是微微开着的，外公外婆永远都会把门给他敞开，但沈家的不一样，他六岁那年在门外睡了一宿都没人开门。
　　暖黄的灯光调皮的跳到门外，在门外灰黑色的水泥地上映出一方明亮来。
　　江函明带着三小只进了门。
　　“外婆，外公，我们到了。”江函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也扬了起来。玄关处，他的拖鞋总是整整齐齐的摆在鞋架上，没有摆在鞋柜里——外公外婆知道他要回家，要回他真正认为的家。
　　“阿明啊，回来了？阿雯和阿崽还有阿溏嘞，快来快来，洗手了哈，桌子上的红薯圆子自己拿。嘿！你们几个小崽子不要去偷吃菜啦！”外婆从厨房探出头。
　　在江函明的记忆中，外婆一直是温柔的，优雅的，决计不会像沈家老太太那样泼妇模样。
　　江家本就比原来的沈家有钱，但是江顺歆就不乐意呀，当年一心嫁给沈龙，现在一心想把属于江函明的那份拿回来。
　　外婆叫房婉，很温婉的一个女子，嫁给了书香门第的外公，后来两人一起“打天下”是啊，一样的剧情，结果却不一样，人都是不一样的。
　　手指从黑色衣袖里伸出来，拿起一颗红薯圆子，外面酥酥脆脆的，里面很嫩，还放了点红豆沙，江函明和几个小崽子都爱吃这个，所以每次放假，外婆都会炸一大盆放在桌子上，想吃了就拿，不够再炸，永远不用担心没有红薯圆子。
　　“阿明啊，你去拿个保温盒，装几个红薯圆子给旁边那个小伙子送去，那小伙子挺好，跟阿明一样大，之前还带阿溏阿崽学习，唉，也是造孽，偏生父母不管。”外婆又开始碎碎念了。
　　在江函明的记忆中，外婆很心软，永远很温柔，优雅，路上遇到个乞丐，哪怕是骗子她也得扔点钱给他，让他好好生活，这不，看到隔壁邻居又开始了。
　　“好！”江函明扬高了声音，怕外婆在厨房听不到。
　　“哥哥哥哥哥我陪你去！”阿崽跑过来，急忙扒着江函明裤子。
　　江函明哭笑不得：“行，那你别扒哥哥裤子行不？”
　　阿崽手一松，嘿嘿笑了两声。
　　阿崽平时不喜欢和其他人玩，更不喜欢给人送东西，这不禁让江函明好奇隔壁那位是何方神圣。
　　江函明拿着白瓷骨盘，装了十几个红薯圆子，一堆橙色的在白瓷盘里显得很可爱。
　　江函明带上阿崽，下楼，开门，走到旁边一户——这里的房子是一梯两户，所以对面就是。
　　“咚咚咚”江函明抬起两根细长白皙的手指敲了敲门。
　　——门被打开得很快，一打开就是一张很帅的脸，有点痞痞的，是现在小女孩子很喜欢的坏男孩的形象。
　　江函明一歪头，把盘子递过去，顺便加上阿崽的配音——解释：“阿珩哥哥，我三外婆炸了红薯圆子让我们给你送来，这是我哥哥。”小人扒着江函明裤子，在后面露出一个小脑袋，门牙还缺了一颗。
　　“啊，房阿婆又做了这个，这个好吃，阿崽，帮我谢谢外婆呀。进来坐会儿吗？”贺珩蹲下身来摸了摸阿崽的头，又抬头对江函明询问。
　　“不用……”
　　“好好好！”江函明话还没说完，阿崽就兴奋的笑起来跑进贺珩家里。
　　江函明有点尴尬，贺珩站起来，道：“进来吧，不用尴尬，阿崽和我已经玩熟了嘿嘿。”男孩子真的很开朗，说话也让人感觉舒舒服服的。
　　江函明点了点头，等贺珩先进。
　　贺珩非常“善解人意”迈开长腿进了门，江函明这才真正感觉这人比他高一个头。
　　主人家进了，那江函明也不必拘束了。
　　江函明进到贺珩家里后，发现家里还有个妹妹，和阿崽一起在玩那种可以假装做饭的玩具。家里很干净，只有两个人的生活痕迹。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贺珩把红薯圆子放进厨房，顺便拿了两个玻璃杯在饮水机前接水。
　　江函明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大腿上，脸蛋白皙，鼻梁高挺，嘴唇很薄，一副很冷淡矜贵的样子，余晖从阳台上照进来，给他身上勾勒出一圈细细的金边——从贺珩的角度看就是这样，真的很好看，还有……眼睛很像一个故人。
　　“江函明就好。”
　　贺珩有点看迷眼。
　　不对，贺珩摇了摇头，拿起两杯接好的水，走过去，轻轻搁在茶几上。
　　“我不知道你要喝什么，家里可乐喝完了，只能先委屈你和阿崽和白开水了。”
　　阿崽在旁边和贺珩妹妹玩得入迷，一点没听见在叫他的名字。
　　“谢谢，没事。”江函明拿过杯子，道了谢。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气氛……有点尴尬
　　“阿崽，你哥哥有没有女朋友呀？”跟阿崽玩的小女孩用脆生生的语气问道阿崽。
　　贺珩看到江函明的脊背猫儿似的一绷，不禁觉得有点好笑，但从小的涵养好，没有露在面上，只是暗暗腹诽。
　　“我哥哥没有！他回来的时候阿溏问他，他都说没有。”阿崽认认真真的回答。
　　江函明如坐针毡……
　　“哦，我哥哥也没有！要不我们让他俩在一起吧！”小女孩突然凑近阿崽的耳边，悄悄说道，只是这个悄悄有点大声了……
　　“可他们都是男的呀！”阿崽有点疑惑。
　　“男的怎么不行呀？我哥哥说，只要两个人相爱，怎么样都行，不管离得有多远，都能走到一起，就像有月老的红线一直牵引着他们走到一起，但这跟红线其实就是他们两个的爱情！”小女孩一脸正经的看着阿崽。
　　贺珩、江函明：……
　　两个哥哥只当没听到……
　　江函明觉得空气有点太尴尬了，偷偷拿起手机单手打字给发小：你爸今天能不能活就靠你了，快点打电话！
　　邢兆：？你啥时候又当我爸了？
　　江：你别管，打电话！
　　“哦——哥哥！”此时江函明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响起了。
　　江阿崽你等着的，回去你完了！！！
　　江函明收拾好表情，假装什么都不知情：“怎么了？”
　　“哥哥，你跟阿珩哥哥在一起吧！”
　　……江函明觉得不能直视这家人了……
　　贺珩心里倒是觉得没什么，这俩兄弟还挺好笑。
　　江函明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回答阿崽，怕打碎他对爱情的幻想：“话是这么说没错……”
　　“那你俩就在一起呀！”小女孩站起来。
　　好了，这下轮到贺珩尴尬了。
　　“我……我俩……”贺珩有点结巴了，不知道咋回答这俩小鬼头的问题。
　　“我俩不是gay！”江函明脑子灵机一动，蹦出来句。
　　“gay是什么呀？”阿崽一脸天真。
　　江阿崽！你看我回家弄不弄你！
　　“叮铃铃——”还好这时邢兆终于把电话打过来了。
　　江函明拿起手机，放到耳边，用食指跟阿崽比了个“嘘”的姿势，随即接起了电话。
　　“喂？吃饭了吗？啊行，我们回来了。”江函明面上依旧冷冷淡淡的，实则内心惊涛骇浪，如果不是江顺歆教得好，他早就跑了。
　　“阿崽，走回家了。”江函明向阿崽伸出手，嘴角挂着淡淡笑意。
　　阿崽突然觉得哥哥这是要杀人灭口……回头看了阿珩哥哥一眼——贺珩正笑着看着哥俩，摆摆手做着口型道：走吧，下次来玩。
　　那笑给人的感觉很……骚？欠？不知道，阿崽感觉不出来……只觉得阿珩哥哥真的很帅，跟他哥哥挺配的。
　　江函明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后，换上拖鞋：“外婆，我回来了——”
　　“那好！吃饭了啊，有你最爱的酸菜鱼，你外公亲自去钓的！”房女士端着一大盆鱼过来放到餐桌上。
　　“阿崽，你没喊阿珩哥哥过来吃饭呀？”房女士看见后面没人，有点疑惑。
　　“对不起，三外婆我忘了。”阿崽看着电视，心不在焉的回答房女士。
　　“没事，等会给送过去点。
　　江函明有点好奇，问道：“外婆，他谁啊你这么喜欢？”
　　“那孩子啊，命苦哦！”房女士蹲下身从橱柜里拿出八九个碗——每次江函明回来，基本上所有人都要来看看他瘦了没，伤着没，顺便问问江顺歆怎么样，“那孩子啊，爷爷留下个公司，结果父母不管，亲戚夺权，现在他在哪个家里外不是人。就和妹妹出来住了，造孽哦！”这个年纪的人，就是喜欢怜天怜地，但房女士自年轻时就是这样。房女士说话的间隙，江函明已经摆好了碗筷，等外公他们回来准备吃饭了。
　　“那他自己都自顾不暇了，怎么还要管他妹妹？”江函明用筷子沾了点鱼汤，尝了尝味。
　　“那孩子啊，说怕妹妹被人欺负，妹妹都是被他宠着长大的，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他走了妹妹怎么办呀？这是个好孩子啊。”房女士说着眼角都有点湿润了。
　　“哦。”江函明听了并不在意，他都是身陷地狱里的人，他可怜别人的时候自己也没怎么好过。
　　“好了不说了，来来吃饭了啊，别等你外公了，那老头子，能跟你幺外公他们唠很久！”房女士面上嗔怪。
　　外公外婆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就是模范夫妻
　　年少相识，情比金真。
　　可是他们的女儿却嫁给了那样一个畜生，还不能脱身。江函明又想到江女士了。
　　江女士，名叫江顺歆，外公外婆希望她以后的生活顺顺利利的，万事顺心。可是这个希望实在是太遥远太遥不可及了。江顺歆在成年后遇到了沈龙，从此深陷地狱，再也无法回头。
　　江函明脑子放空这会儿，外公已经打开门进来了。
　　“哟，老婆子！来了来了都来了！”外公声音爽朗，后面跟着一群江函明的家人。
　　“小函啊！来，姨妈看看瘦了没？”一个微胖的，看着很温婉的女人走上前打量江函明——她是江函明的姨妈，江顺歆的大姐——江竹筠，当年江顺歆受委屈时她一路杀进沈家，大闹沈家。
　　“没瘦，姨妈。”江函明面上带笑，任由家里人打量自己。
　　“哎哟，这年头的年轻人就喜欢搞那些减肥什么的喔，姨妈跟你说你千万不能跟他们学哦，那是不健康的喔。”江竹筠女士踮起脚拍了拍江函明的肩头。
　　“哎哟妈！好了，吃饭吧！你拦着我哥吃不了饭，等会他就瘦了！”说话的人是个少女，脸蛋圆圆的，杏眼，笑起来嘴边有俩酒窝儿，很可爱。她是江函明的妹妹，不是沈家那些“妹妹。”叫江明棠。
　　江家女儿的孩子都是跟的母亲姓。
　　“哦哦哦，你这孩子，真是。”姨妈笑容不减，对着女儿道。
　　五六个人走到餐桌边，坐下，小孩子坐茶几那桌。
　　餐厅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到每个人头上，酸菜鱼飘出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客厅电视响着，主持人大方爽朗的声音传来，小孩子们忙着找酸菜鱼里的火腿肠，还忙着倒那瓶唯怡。
　　这才是家啊，不是沈家。
　　江函明坐在这里，得到短暂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