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邀请 “谢谢。” ...
-
“谢谢。”车子在酒店璀璨的拱门下停稳,林深解开安全带,动作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不客气,顺路而已。”苏冉星回以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指尖已悄然移向中控锁,暗示着行程结束。
林深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即推开。他侧过身,暖金色的酒店灯光透过车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边。“苏博士吃过晚饭了吗?这家酒店的餐厅口碑很好……”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得像只是随口一提,“或许我们可以边吃边聊聊下周技术讨论会的细节。”
邀请来得突然,却包裹着无可挑剔的工作理由。苏冉星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水晶吊灯下,精致的餐盘,以及对面那双永远平静却总让她感到莫测的琥珀色眼睛。太正式了,也太……私人了。
“谢谢林总好意。”她拒绝得迅速而礼貌,声音平稳无波,“不过我已经有安排了,家里还有点事需要处理。”
“理解。”林深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推开车门,初夏微暖的风立刻涌入车厢。但在完全下车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只手搭在车门框上,微微俯身看向驾驶座。
“对了,有件事可能需要项目组配合。”他的语气转为工作模式,“周总近期要去总公司汇报工作,正好临近六一。往年儿童节的公益捐赠和福利院探访,都是行政和财务部门统筹。今年我考虑,或许可以让研发部门,特别是‘星火’这样的核心项目组,也适度参与前期筹备,比如礼物的挑选。毕竟——”他稍作停顿,目光与她在后视镜中有短暂交汇,“我们设计的接口,未来服务的对象里,或许就包括那些有特殊需要的孩子。近距离了解他们的世界,对‘找回初心’……或许有帮助。”
找回初心。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苏冉星的心湖。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动。父亲苏明远当年投身脑机接口研究,最早的触动,正是来自一位因意外失语的小患者。
“往年……一般是财务部那边负责统一采买。”她陈述事实,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所以,今年或许可以不一样。”林深的声音温和却笃定,“项目组可以提交一份‘愿望清单’建议。具体我来协调。”他没有给出强制要求,更像是在提供一个选择。
“我会和组里讨论一下。”苏冉星给出了一个中性的回答。
“好。路上小心。”林深不再多言,轻轻关上车门,挺拔的身影很快融入酒店大堂流转的光影之中。
苏冉星调转车头,汇入夜晚的车流。林深最后那番关于“初心”和“参与”的话,他到底只是在进行一项提升团队凝聚力的常规管理,还是另有所指?
思绪被归家后的现实打断。母亲林秀芝早已守在客厅,手里拿着几张精心打印的照片,脸上混合着期待与不容拒绝的坚持。
“星星,你看看这个小伙子,妈托王阿姨打听的,海归博士,在高校任教,模样周正,家境也好!”林秀芝将照片塞进她手里,“明天晚上,你必须去见面。地址我发你手机了。”
照片上的男人笑容得体,背景是某所大学的图书馆。一个完美的“安排”。苏冉星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涌上来,那是一种在实验室里面对再复杂数据时都未曾有过的无力感。
“妈,我明天可能加班……”
“加什么班!工作永远做不完!”林秀芝的眼眶瞬间红了,“你爸走了,我就你这一个指望……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吗?”
像个正常人一样。
这句话,和林深刚才说的“找回初心”,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上,同时叩问着她。
苏冉星捏了捏眉心,将那几张相亲照片放在玄关柜上。“地址发我吧。”她妥协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我不能保证待多久。”
窗外月色清冷,她独自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父亲厚重的笔记。
初心?
第二天午休时间,苏冉星没有去餐厅。她刷卡进入走廊尽头那间尘封已久的实验室——“星火”一代原型机就在这里诞生。门轴转动时发出滞涩的轻响,空气中浮动着旧塑料与灰尘的味道。
她揭开覆盖在主要设备上的防尘布,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斑驳的仪器表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父亲当年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将微电极阵列成功植入实验动物的大脑皮层,记录下那些如初生星辰般闪烁的原始神经信号。
初心。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布满细尘的操作台表面,没有触碰。当年那个想为失语者重建通路的理想,如今在周总的KPI压力和林深关于“重组案”的履历之间,还剩下多少?
门外走廊隐约传来年轻同事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真是‘冰山王子’本人了,早上找他签预算单,全程没超过三句话,眼神冷得我差点以为自己提交的是辞呈。”
“但帅也是真的帅啊……那身西装,啧。”
“听说昨天有人看见他上了苏博士的车?”
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远,留下断续的笑语余音。
苏冉星站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冰山?
这与她这几日接触的林深似乎不太一样。那个会在会议室抛出精准问题、在车内谈论“初心”、甚至嘴角偶尔浮起若有所思笑意的男人,在她印象中虽捉摸不透,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温文的、有距离感的亲和力。
“老师当年那些纯粹的想法……现在想来,更显得珍贵。”一个温和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传来。
苏冉星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转过身,看见李明朗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身整洁的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正望着墙上那张覆尘的合影。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怀念的沉静。
李明朗——父亲苏明远曾经最器重的学生。苏冉星对他最初的记忆,是许多个周末的傍晚,这个沉默而略显局促的年轻学子,被父亲带回家中吃饭。他总是坐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话很少,却会细心留意每个人的碗,适时起身为老师师母添饭。父亲说他出身贫寒,但心性坚韧,是块做科研的好料子,私下里没少资助他、提点他。
那些年少的时光里,情窦初开的苏冉星,确实曾对这个总带着书卷气、在父亲面前格外恭谨又掩不住才华光芒的师兄,萌生过朦胧的好感。那甚至称得上少女时代一个隐秘的幻想。只是后来……
后来,他娶了海州商业医疗器械集团的独生女,据说算是入赘。岳父家财势雄厚,这段婚姻曾被不少人私下议论。苏冉星一度以为,他会借此跳板,直接进入岳父家的企业担任高管,彻底告别清苦的科研路。所以,当几年前他在恒宇科技研发部出现,并迅速成为A组负责人、与她形成直接竞争时,她内心的惊讶远多于重逢的喜悦。
“明朗哥。”苏冉星用了旧时的称呼,语气却已是成年人的平稳,“你怎么会来这边?”这间旧实验室早已被划入非核心区域,平时少有人来。
“路过,看到门开着,就进来看看。”李明朗走近几步,目光扫过蒙尘的设备,最后落回她脸上,露出一丝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这里还是老样子。有时候觉得,老师的气息好像还留在这些仪器里。”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你呢?怎么会突然过来?”
“随便看看。”苏冉星避开了真实的缘由,转而问道,“嫂子……最近还好吗?”
提到妻子,李明朗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但也更程式化了。“她很好,最近在忙着筹备一个慈善画展。”他语气自然,听不出情绪,“对了,听说总公司新来的林总,对你们B组很关注?还提议让你们参与六一活动的筹备。”
消息传得很快。苏冉星点了点头:“是有这个提议,还在讨论。”
“挺好。”李明朗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愈发温和,也愈发难以捉摸,“多接触些项目以外的事,未必是坏事。尤其是林总……他背景不简单,能和他有工作以外的良性互动,对项目、对个人,可能都有帮助。”
这话听起来是善意的提醒,却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过来人般的规劝意味。苏冉星想起昨夜母亲塞给她的相亲照片,又想起刚才门外同事议论的“冰山王子”。
“谢谢提醒。”她淡淡回应,“我会以项目需要为优先考虑。”
李明朗似乎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疏离,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不打扰你怀旧了。”他转身准备离开,在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被塑料布半掩的合影,轻声说:
“有时候,太执着于过去纯粹的东西,反而会看不清眼前的路。冉星,我们都变了,时代也是。”
说完,他轻轻带上了门。
实验室重归寂静,只有灰尘在光线中缓慢浮动。苏冉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
李明朗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刺。他变了,从那个需要父亲接济的寒门学子,变成了如今温文儒雅、深谙进退的A组负责人、豪门女婿。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父亲的合影。阳光下,父亲的笑容依然干净,充满希望。
该回去了。她深吸一口气,也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回忆的房间。塑料布下,父亲的眼睛再次被掩入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