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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谈 办公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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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林深需要调动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昨天晚上在总公司翻阅“星火”项目核心成员档案时,那张证件照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进视线——苏冉星。三个字,像三枚生锈的钉子,瞬间钉穿了他八年来层层构筑的心理防线。
原本下周才上任的他,当即改了行程。
此刻,他坐在办公桌后,手中那份项目预算文件已经十分钟没有翻页。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他只能用余光观察她。
她换了白大褂坐在对面沙发上,黑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斜切进来,在她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细小的阴影。她正盯着茶几上那杯逐渐冷却的茶水出神,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暗影——和记忆里那个总在图书馆窗边发呆的侧影,严丝合缝地重叠。
八年。
档案显示她三十二岁,可此刻静坐在光影里的模样,依然带着当年那种浑然不觉的、专注到与世隔绝的气质。只是眼角多了极淡的细纹,嘴角抿出的线条比记忆里更倔强。
他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回文件。
不能急。
他花了八年时间才走到这个位置,把自己打磨成另一个人——林深,牛津MBA,精于计算的干儿子,总公司最锋利的刀。所有人都相信他是为“星火”项目镀金而来,没有人知道他真正要找的是什么。
更没有人知道,苏明远教授留下的那个终极难题,那个让整个领域停滞不前的脑机接口密钥,也许从来就不是一个技术问题。
而她的存在,是他计划里最大的变数,也是最不该出现的软肋。
“林总。”
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林深抬头的动作慢了半拍,文件从手中滑落一页,纸张飘落在深色地毯上,无声无息。
苏冉星已经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那双眼睛清晰地看向他,里面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专业人士等待指示的平静。
“您找我来,是关于项目的事吗?”
林深弯腰捡起那张纸,这个动作给了他两秒钟整理表情。再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得体的、略显疏离的职业笑容。
“是的,苏博士。”他将文件重新理齐,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常,“想和你单独聊聊‘星火’项目的……真正瓶颈。”
他用了“真正”这个词。
然后看见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星火对外宣称是一种情绪辅助工具,帮助人们再现场景进行辅助疗法,其实细细研究下来,一旦成功与人体链接,可以改变人的记忆、性格,甚至可以操纵人。
在这个路上,无数人死于非命……
包括,他的哥哥。
“我想说的是,”林深的声音很平稳,“如果那不是实验误差,有没有可能……是大脑在特定状态下,对外界接口产生的‘排异共振’?”
这个词让苏冉星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排异共振”是父亲笔记里用过的词,但从未在任何公开发表的文献中出现过。那是父亲关于“脑机接口终极伦理困境”的一个私密假说——当外源性信号侵入程度超过某个阈值,大脑可能产生某种自我保护的、类似免疫反应的神经活动。
“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静,“我们的接口材料生物相容性评级是行业最高的,理论上不存在‘排异’。”
林深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平静的探寻。
“我说的不是生理排异,是信息层面的。”他顿了顿,“就像……两个不同语系的人强行对话时,会产生大量无效的‘翻译噪声’。”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总对神经科学的了解,超出了我的预期。”苏冉星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过,“不过,这些理论探讨可能更适合学术期刊。我们项目组当前的首要任务,是解决实际的技术瓶颈。”
“我明白。”林深点了点头,从周报下面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所以我想提议——下周起,每周三下午增加一次技术专项讨论会。不汇报进度,只讨论问题。A组和B组的核心成员都参加。”
他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详细的时间安排和讨论框架。苏冉星扫了一眼,发现每个议题都精准地卡在项目当前最棘手的几个节点上。
“这是……”
“我请王秉文教授帮忙拟的。”林深说得很自然,“他说你是他带过最优秀的学生,但也最擅长把问题都自己扛。”
听到导师的名字,苏冉星有一瞬间的失神。
“王老师他……”
“他上周来总部做讲座,我们聊了聊。”林深合上文件,“他说你父亲留下的那道题,也许需要的不是一个更聪明的大脑,而是一个能让你偶尔停下、换个角度看看的……”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观察哨。”
窗外传来遥远的车流声,室内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白噪音。阳光缓慢移动,将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苏冉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三小时前还认定是来“镀金”的总经理,这个此刻正用她导师和父亲都曾用过的眼神看着她的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严重的误判。
“观察哨需要看到真实的地形。”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而不是经过粉饰的沙盘。”
林深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这抹极淡的笑意,一直在苏冉星的脑海里,整整一周都没能完全平息。
这个周五,她发现自己“偶遇”他的频率高得异常。清晨的实验室门口,午后的员工餐厅转角,甚至下班时空旷的电梯里——他总是不早不晚地出现在她的视野边缘,点头致意,然后擦肩而过,留下那种难以捉摸的平静气息。
此刻,她刚坐进驾驶座,指尖还未触及启动键,车窗就被轻轻叩响。
初夏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将林深额前的黑发吹得有些凌乱。他微微弯腰,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停车场的灯光,漾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温柔:“苏博士,能不能搭一下你的便车?这个时间点,实在叫不到车。”
她本可以拒绝。有一百个正当理由:不顺路、要加班、约了人。但鬼使神差地,她按下了车门解锁键。
“上来吧。”
车内空间因为他的进入而陡然变得逼仄。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混着纸张的气味,与车载香薰的柠檬草气息微妙地交织。他报出一个地址,是城中那家以高耸入云闻名的五星级酒店。
晚高峰的车流如粘稠的河,红色尾灯连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霓虹海洋。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苏冉星伸手拧开了电台。一个温和醇厚的男声流淌出来,正在做一档访谈节目。
“……所以司南先生,您坚持每年亲自去福利院陪伴自闭症儿童,这份初心是源于什么呢?”
“因为每个孩子,都值得被世界温柔倾听。”另一个略显苍老却充满磁性的声音回答道,语调舒缓,字斟句酌,“他们不是残缺的星星,只是运行在独特轨道上的星系。”
几乎是这个声音响起的刹那,苏冉星用余光瞥见,副驾驶上的林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原本随意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拢,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侧脸线条在流转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紧绷。
节目在温馨的氛围中结束,主持人总结道:“感谢‘恒宇集团’董事长司南先生分享他的公益之心。下期节目,我们将继续……”
恒宇集团董事长。他们的顶头大老板。在外人看来,花甲之年一个上市企业的、可以跻身福布斯排行榜的实现财务自由,又热衷公益,每年儿童节都去福利院里做义工和捐款,恒宇作为子公司,儿童节都会进行募捐,由周总为代表去南川市福利院捐赠。
车流缓缓挪动了一小段,又停滞下来。苏冉星试图打破有些凝滞的空气,顺着刚才的节目找话题:“司南董事长热衷公益,确实是公司上下的榜样。”她想起那些传言,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您和他……很熟吧?”
林深沉默了两秒。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划过他的镜片,看不清眼神。
“他资助我完成了学业。”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是个……善良的长辈。”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巧妙地避开了“熟”这个字眼。他随即自然地转换了话题,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僵硬只是她的错觉:“苏博士经常听这个电台?”
这个电台波段是苏冉星经常听的,特别是小Q的节目,以前的她经常失眠,从深夜电台主播到现在小Q访谈这个热门节目。
“是的。”苏冉星回复,“虽未谋面,但是感觉小Q是一个温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