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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玄关对峙 退烧药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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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烧药带来的昏沉感尚未完全褪去,林晚裹紧身上的薄毯,蜷在沙发里,盯着电视屏幕上无声滑过的画面出神。窗外天色已暗,暮色四合,将房间里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干净。她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视屏幕明明灭灭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一天没怎么正经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却又对任何食物都提不起兴致。感冒似乎暂时被药物压下去了,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沉重,却如影随形。脑子里也昏昏沉沉的,那些刻意不去想的画面和声音,总在不经意间碎片化地闪现——咖啡馆里陆泊舟的眼睛,他握住她手腕的力道,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还有周弥昨晚温和却犀利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状态很差。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那道被强行撕开的旧伤,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渗血,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元气。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很轻微,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晰。
林晚以为是周弥不放心,又过来看看。她勉强撑起身体,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哑着嗓子朝门口方向问了一句:“周弥?你不是说今晚有饭局……”
话没说完,门被从外面推开。
楼道里声控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一个高大的、熟悉的轮廓,斜斜地投进玄关的地砖上。
不是周弥。
林晚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然后以疯狂的速度开始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黑翳。
她僵在沙发上,维持着半撑起身的姿势,手指死死揪住了身上薄毯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几乎要戳破那层柔软的织物。
陆泊舟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天在咖啡馆见过的那件深蓝色衬衫,只是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袖子依旧挽到手肘。手里没有拿伞,头发和肩头微微有些潮湿,显然外面又飘起了雨丝。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郁,下颌线紧绷着,眼底是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还有某种近乎偏执的暗火。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林晚几乎要跳起来。
时间像是被拉长又压缩,胶着在玄关这方寸之地。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突兀地响起,又落下,衬得这沉默更加令人窒息。
林晚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却又冰冷坚硬:“你怎么进来的?”
陆泊舟的目光扫过她苍白憔悴的脸,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往前踏了一步,走进了玄关,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楼道的光线和可能的声音,也彻底将两人封闭在这个狭小而私密的空间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幽幽地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我问你怎么进来的?”林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破了音。巨大的震惊和愤怒,暂时压过了恐惧和不适,她掀开毯子,赤着脚站到地上。地板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陆泊舟的目光掠过她单薄的睡衣和赤着的双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她记忆中更加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紧绷的、克制的意味:“物业。我说是你……家人,有急事。”
“家人?”林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讥诮,“陆泊舟,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请你立刻出去,否则我报警。”
她指向门口,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陆泊舟没有动。他的目光牢牢锁着她,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眼底。她的抗拒,她的冰冷,她毫不掩饰的厌恶,还有那深藏在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惊痛和脆弱,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比任何直接的指责和怨恨,都更让他心头发沉,沉得像是坠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铅。
“林晚,”他又往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混着雨水的湿意,还有一丝极淡的烟草味。“我们谈谈。”
“谈什么?”林晚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她昂起头,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尽管那目光让她如芒在背,“谈你怎么利用我,拿走我想要的一切?谈你怎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转身就走?还是谈那个……”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卡住了喉咙,停顿了好几秒,才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却异常清晰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几个字,“……没能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
最后几个字,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两人之间本就血肉模糊的旧伤里。
陆泊舟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他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痛楚和……恐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够了。”林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封的荒原,“陆泊舟,我跟你之间,早就无话可谈。十年前就结束了。你现在这样闯进来,只会让我觉得……”她顿了顿,找到一个最精准也最伤人的词,“恶心。”
“恶心”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子弹,击中陆泊舟。
他眼底那片翻涌的痛楚瞬间凝固,然后被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情绪覆盖。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憎恶和排斥,看着她因为激动和病弱而微微起伏的单薄胸口,看着她抵在墙上、戒备而紧绷的姿势。
十年分离,千般寻找,万般悔恨,最终换来的,就是这样两个字。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喑哑,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自嘲。
“恶心……”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滋味。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令人心悸,有痛,有悔,有执拗,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郁。“林晚,我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我知道我毁了什么。这十年,我没有一天……”
“我不想听!”林晚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你的忏悔,你的痛苦,都跟我没关系!请你立刻离开我的家!现在!立刻!”
她指向门口的手指抖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的虚弱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陆泊舟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瞳孔微缩,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伸手扶她。
“别碰我!”林晚像是被毒蛇咬到,猛地挥开他伸过来的手,动作大得让她自己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泊舟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和厌恶,那眼神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烫得他心口剧痛,指尖发麻。
他缓缓地,收回了手。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碰撞。
电视屏幕的光,不知何时切换到了一个安静的纪录片画面,深蓝色的海底,缓慢游弋的鱼群,无声而漠然。
良久,陆泊舟才再次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林晚,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见我,也不想听我说任何话。但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掠过她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最终定格在她那双盛满了冰碴和抗拒的眼睛里。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的声音更沉,更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和锈,“那件事……孩子的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林晚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像是没听懂他的话,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她茫然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悲怆的认真和沉痛。
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她以为的哪样?以为他冷漠,以为他无情,以为他为了前程可以轻易舍弃一切,包括他们的骨血?
陆泊舟迎着她的目光,那里面翻滚着太多她无法承载也不愿去分辨的情绪。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复杂得让她心惊肉跳。
然后,他转过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没有再说一句话。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楼道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林晚僵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
耳边,反复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缓缓地滑坐在地板上,冰冷的瓷砖寒意刺骨。赤着的脚已经冻得麻木。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身体在发抖,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更难以言喻的恐惧,和……一种她拼命想压下去、却依旧顽固冒头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期待。
不。
她用力摇头,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手臂。
不能信。一个字都不能信。
他已经骗过她一次,骗走了她的一切。她不能再给他第二次机会,将刀递到他手里。
可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再也无法平息。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大了。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像是要急切地诉说什么,又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冰冷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