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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依旧笑春风 残阳透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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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透过枝桠,几处林坡上的炊烟腾空升起,好似一条条瘦长的蛟龙穿梭在林海里。火烧云吞吐着下坠的太阳,整片大地染上鲜艳的血色。
远处坡上,一位少年背着斜阳,看不清样貌。她披着长袍,头上顶着两只鹿角,从远端看像是一只傻狍子。
“泉砸~小泉!”有人在叫她,而那位少年挥挥手,同样喊道:“大婶,白忙活啦!连只野鸡都没打着。”
大婶朝她招招手,很是热情:“来大婶家,添双筷子的事儿。”一听这话,少年很是感激:“谢谢大婶婶!”
这少女名叫周玄泉,这片小村子里很独特的人——她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鄂伦春人。大婶一直记得,有一天雪夜,两位老人抱着一个十岁小孩挨家挨户地询问,小孩的脸烧得通红,双手无力地垂在空中。后来老人家带着小孩住进这小村子里,不过因为家中没有劳动力的原因,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乡亲们出于同情心的缘故,有事没事就往家里做客,撇下些薄礼或是送些做的饭菜啥的。
大婶的家就在周玄泉家附近,隔着一园菜圃的距离。周玄泉特别喜欢这一方小菜地,她记得小时候天天跟在奶奶后头,扯着她的袍子不撒手,奶奶也不恼玄泉子打扰她种地的行为,只是用沾上泥土的手覆在泉子的脸上,周玄泉就立马大叫一声:“好脏!”随后便撒手去河边洗脸,留下爷爷奶奶在菜地乐呵半天。
饭后,周玄泉主动收了碗筷,抢着洗碗,大婶拗不过她,就任着泉子收拾桌面。大婶望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谢谢大婶,您做的地三鲜真是盖了帽了,绝!”周玄泉笑得很灿烂。大婶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拧了拧用绿的脸颊,“嘴真甜,大婶就爱吃你这一套。”然后顺手塞上一把白菜,送泉子出门:“等去腌个酸菜,婶婶就好这口泉式酸菜。”
“等着,婶婶!包让您满意!”周玄泉卷着一阵风往家奔去。
泉子推开家门,里面一片漆黑。她跟往常一样摸黑去碰桌面,然后抓起桌上的火镰和油灯走到月光底下,对准油灯灯芯开始快速敲击火镰。溅起的火花落到灯芯上面,周玄泉嗅到一丝烟味后,朝着灯芯吹气,不出一会儿,灯便亮了起来。
这油灯是陶土制成的,上边儿绘着一幅天真的儿童画;两个人牵着一个小孩,全都是笑嘻嘻的表情,顶上有几只小鸟,小鸟的下面有一幢小房子。周玄泉轻轻拂过这幅画,脸上闪过一丝悲伤,她别过脸,抹了抹眼睛。
灯光照亮整间屋子,在暖黄的火焰下,房子的全貌完完全全地显露出来——这是一户很有辽东特色的木屋,床炕上立着小案桌,门板贴着几串红辣椒和苞谷。周玄泉径直走向厨房,然后停在一个堆满坛子的角落。她环视一圈,挑出个空坛子,然后用抹布清洗一遍,开始准备腌酸菜。
不出一柱香的功夫,周玄泉就把坛子加水密封好了,她甩甩手,往炕上走去。她靠在墙壁上,整间房子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周玄泉耐不住闷燥,也不喜欢安静,于是推开旁边的窗户想透会儿气。不过这一推窗户,就瞧见天上划过一群接一群的流星,而她的眼中也流动着一道道光迹,好似瞳孔在绽放烟花。
此时此刻,有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并且迅速笼罩住周玄泉的思考:“好美!我要去山顶上看!”少年人做事总是充满激情,于是她立刻跳起来,抓起长矛就往门口冲,连窗户都没来得及合上。
山风一个劲地往脖子那钻,直刺得发疼,周玄泉一边跑,一边听着晚风咆哮。她好久没看过流星的夜晚,以至于手背被树枝刮蹭出几道口子也没发现。不知跑了多久,周玄泉才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撑着身子向上望去:这是一片空旷的草地,周边零落洒下几棵枯树,像个鼓包一样贴在平坦的地面上,而此时头顶流过一群星光,毫无疑问,这小山坡属实最佳观景地。
林间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周玄泉起初并未在意,只以为是野兔啥的乱窜。可这声音似乎越来越近,动静也越来越大,周玄泉不得不绷紧神经,注意起来源。
夜晚的深山老林时不时会流窜些传言,周玄泉小时候也经常听爷爷奶奶提起这林子里的怪事:有人亲眼目睹过林子深处有一只诡异的、巨大的黑山羊。
“艹。”周云泉暗骂一声,果然,冲动是魔鬼,今天她出门根本没看黄历。
陡然间,流星的光黯淡下来;连带着月亮也隐去些光辉。周玄泉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望向月亮,隐约间看见几条似蛇般的玩意儿蜿蜒爬过月亮,她愣了会儿,然后猛得记起这是老一辈常说的怪事将要发生的前兆——“蛇雾吞月”,而那怪事马上就要让周玄泉体验到了,也就是所谓的“黑羊招手”,那只传说中的鬼山羊。
想到此处,周玄泉立马裹紧披风,她总觉得背后阴嗖嗖地,像是有风吹过,可她心里清楚,她的周围只有几棵老树,自己还特意选了个挡风处,就在土坡的背风面。
那股躁动并没有因为黑雾的到来而停下,相反,它还愈发猖狂,仔细听时还能听见皮肤与地面的摩擦声,和几声低哑的嘶吼。几十秒后,声音更近更清晰,而周玄泉寒毛直立,因为这声音多了沉重的呼吸声,地面传来类似蹄子敲击的异响,更加令人崩溃的是,有一股湿热的气息正从她耳畔划过,还夹杂着诡异的喘气。
突然间,一只黑蹄子从周玄泉左侧视野伸出,上面掺进一层铁锈的痕迹,正好有滴液体滴在周玄泉的手背上——是血。周玄泉直接懵住了,她在迷茫中发现月光透出黑雾,而地上多出一道黑影——一只巨大的直立山羊。
周玄泉一下子没稳住心神,卷着长矛往坡下摔去,嘴里撞进几口草根,很是狼狈。等到摔至坡底,周玄泉才得以有口气停下,她抬起头往坡上远眺,竟看见那只山羊像人一样站立,它屈着前蹄,朝周玄泉挥了挥,正是人类的招手!周玄泉只觉得心里涌起一阵恶寒,她忍着恐惧愣是没作声,不过很快,周玄泉知道自己如若再不跑今晚就要完蛋,因为她看见那只鬼山羊迈着人类的步子朝她走来。
鬼山羊的眼睛迸发出危险的红光,正直直地死盯住周玄泉,从远处看,就像两只浸血的萤火虫。周玄泉急忙站起身来,拔腿就往家中跑,比刚才过来看星星的速度还快。
一路上鬼山羊在后面发出喑哑的羊叫声,仿若垂死之人病痛的呻吟,而周玄泉则陷入从未有过的恐惧里,她总觉得无论跑得多快、多远,那种惊悚的吼叫好像就徘徊在她的耳边!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发现前面刚刚还很空旷的路面,一刹间就冒出几棵不知从哪来的树,导致周玄泉有好几次差点撞到树上。
几次调整方向后,周玄泉脑袋有些发晕,她开始理不清楚路线,迷失在林子里,可后面的羊叫声并没有给她留下喘息的机会,她只好漫无目的、宛若无头苍蝇般横冲直撞。
等到她逃至一处小山坡时,林中传来一阵女人的冷笑,很是简短、微细。周玄泉听见这玩弄猎物的笑声时不由一愣,以至于没注意到地面,迈出的脚踩在小石块上空出一大截,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一个趔趄从坡顶向底部滚去······
周玄泉在下坠的时候感叹到道:“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吃进几口土后,周玄泉躺在坡底下,而那山羊的鸣叫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她后背起了一层薄汗,隐约记得摔下去时有人很烦躁地“啧”了一声,不过周玄泉并不知晓原因,也许是到嘴的鸭子飞走了吧。她起身拍去衣服上的尘土,庆幸自己劫后余生,捡回条小命。可正当周玄泉伸会懒腰的功夫,一丝极细微的灌叶翻动声在她身后响起。
“我去,这王八蛋有完没完!”周玄泉立刻架起长矛,手心紧张得冒汗,她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山羊的踪影。但她并没有放下戒心,而是一直举着长矛,缓慢得地向那片奇怪的灌丛探去。
周玄泉用尖刺挑开灌叶,随后心脏被惊得停下一刻——是一只苍白的手。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为自己呐喊,然后下定决心将整片灌丛拨开。
“卧槽!”竟是一个浑身冒血的年轻人躺在那!周玄泉用手指探了探地上人的呼吸,“还有救!”周玄泉不敢耽误时间,但这人伤势实在是太过严重,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位少女肯定内脏有受损。为了不加重伤势,周玄泉直接横抱起地上的人,因为常年扛着大型猎物的原因,周玄泉可以抱着人在树林里疾行。一路的颠簸唤起背上少女的呢喃。
“别离开我…”少女的语气很淡,她双眼合着,眉头紧锁。
思绪被拉扯进一片白雪里。这位少女,也就是李暮和,缓慢地睁眼,瞧见世界变成毫无生机的白。
李暮和总感觉已经被困在这好几个时辰,她望着四周寂静空白的世界,无数的灰溶解在未知上,这种虚无好似延展至千里之外。
有一个影子一直在自言自语,李暮和尝试跟影子沟通,但无济于事,它仿佛是复读机,一句一句的重复“别离开我。”
李暮和:“……” 罢了,睡一会儿吧。
梦境与现实的交接处,恍惚间,李暮和看见自己眼前出现一张温柔的脸,而那人头顶的树影一直在后退。李暮和猛地睁开眼,却发觉那个影子还在身边,世界仍是灰色的。
“梦中梦……?”算了,继续睡。李暮和无暇顾及这些,她只觉得眼皮坠了块砖,抬不起来。
“你也是够惨的…” 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
“不处。”李暮和随口道,看得出很困……
“没问你这个…”
“没问也不处。”李暮和已经睡迷糊了。
“………………”那道声音不再说话。
等到李暮和再次睁眼的时候,灰色世界已逝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简朴的房间和趴在旁边的一个人……啊?!
李暮和猛地坐起身,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讯号又使她素质下降,几声素质小连招唤醒了另一个沉睡的心灵。
周玄泉撑起脑袋,眼睛笑盈盈的:“醒了?不用太感谢我,毕竟我天生就是做好人的料~”貌似在自恋。
“额……”李暮和想对那人说:人要脸树要皮,种棵大树要添泥。
“……好人,这是哪?”李暮和不知道如何称呼她。
“这是我家。”好人答道。
“嗯,那我为什么会在你家?”
“啊,你失忆了?这有点麻烦啊。”好人有点焦虑。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十分正经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逻辑性待定,事实属实,但仅供参考。
周玄泉依旧撑着头,用手指在床炕面上画圈“你应该是清墨宗的,因为你这灰衣服特眼熟。”
“清墨宗…蛮熟悉的名字。”李暮和喃喃自语。
“不过见你失忆了,那我就告诉你一些关于清墨宗的事吧,最近闹得还挺大。”好人扶了扶头,有些可惜道。
清墨宗是这片大地上著名的宗派之一,收寒门子弟是这个宗派的特色,近年战乱不断,所以里面的弟子大部分都是孤儿。
“最近战场的风卷到清墨宗那边,很多修者已经失踪了。你们的宗门派人去平定战乱,顺便找找失踪的修士。”
“不过,讲了这么多,也该介绍下我是谁了。”她站起来,笑着对李暮和说:“我叫周玄泉,现在暂时是个打猎的。”她顶着鄂伦春狍角帽,栗色的头发浸在窗外透进的晨光里,很是张扬。
炕头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落款是周玄泉,写得极为潇洒自由,行云流水。仔细揣摩那八个字——“劫富济贫 逍遥人间”,倒是很符合现在周玄泉的气质。
“暂时?”李暮和问得波澜起伏,但脸上没有任何涟漪。
周玄泉挠头笑笑,“就是说不定那天不打猎,去追求梦想了。”
不过李暮和并没有追问梦想,因为她懒得问——失血过多导致她现在有点犯困。
“不过你问了这么多问题,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周玄泉看着床上的人,
“问。”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