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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启程 阳光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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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肆意,风摇叶影。城门口的古榆树承下一层层绿叶,撑起生活的一方惬意,承载着历史洪流所钦征的生生不息。
树下的人或躺或坐,而日光透过一层层叶隙,在人与地面表面打下一簇簇光斑。这是太平盛世的俯拾即是,可是出现于这动荡人间,只能是幻化成海市蜃楼。
三人各怀心事,休憩于绿荫底下。也许是嫌等待其他同门太无聊,程立雪很想扯个话题聊聊。
“师姐,反正你失忆忘了以往的事,我想讲讲以前你的经历”
李暮和淡淡地看着她,周玄泉默默挪动了下位置。可程立雪迟迟不开口,颇为尴尬地搓手,周玄泉顿感无语,你要讲便讲啊,害怕个什么劲!
“……快说。”李暮和无奈叹气。
“哦!”得了指令的程立雪终于抛去顾虑,一个劲地往外抖。
据程立雪的回忆,李暮和是以孤儿的身份拜入清墨宗,当时只有六岁。那一天李暮和拖着一身血敲开山门,把一众门徒吓坏了:十二月的寒风,“刺”骨,而李暮和衣衫褴褛,半跪在门口,一脸苍白。别人问她还记得什么,李暮和除了名字外只会摇头。自打李暮和被收留后,清墨宗的人都知道有一个身世惨淡的孤儿满身是血的在山门求助,许多人都自发去照顾她。
一年后,程立雪被云游归来的乐志长老捡回清墨宗,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与舍友讲上话。程立雪刚来的那一年,宗内的人都会看见有四个人漫步于山上的奇景,程立雪牵着宗主的女儿周阳和北雾凡师姐,李暮和依旧一副不与亲近的面貌,只有偶尔程立雪和周阳太热情不好拒绝时才能牵走李暮和。虽然那时李暮和也不喜亲近,但是不会像失忆前一样不怎么笑,相反,小时候的暮和尤其爱笑,情绪变化也十分明显。
可惜,好景不长,这样的日子随着一场变故转瞬即逝。有一年的宗派仙猎大会上,因为那次的东道主管理松懈,让几只不知是什么的玩意儿钻了空子,许多人命丧黄泉。周阳被撞死在树上,李暮和因为命硬只有内脏受损,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就能走路。不过自那以后,李暮和变得很少有明显的情绪反应,已经接近面瘫的定义了。大夫给她下诊断,“心理受到刺激过大,再加上脑部遭受严重撞击,所以引发的情绪认知障碍。”
本来就自带疏离感的李暮和又摊上周阳去世,程立雪和北雾风都感觉雪上加霜。不过事情没有很绝望,清墨宗是有着人文关怀的宗派,所以李暮和的小日子还过得挺滋润的。
等到程立雪的回忆结束,榕树底下已经出现几个同门了。“暮和师姐,你好点了吗?”问的人是一个略大于程立雪的小师妹。“没有。”语气依旧冷冰冰的,不过众人早已习惯,没有产生热脸贴冷屁股屁股的尴尬。
听完李暮和以往的遭遇,周玄泉真想抱一抱安慰她,但听到暮和冰冷的语气后便将无处安放的手腕至身后。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树下就挤着一片灰蒙蒙的清墨子弟。寒暄过后就开始有理辩据地讨论回府的路线,考虑到有许多伤残人士,本次归途的行程多以慢行为主。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现清墨宗乐志门回归路线有了大致形状:大兴安岭戟罢镇——锦州——海津镇——京杭运河——应天府——长江——巴陵——潭州——衡州——韶州。
在路线敲定前一秒,李暮和突然指着地图上一处地方——都梁城,这是潇湘西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小镇。“能从衡州绕到这吗?我感觉这个地方很熟悉。”虽说绕远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众人还是有些疑惑,“暮和,这都梁城是有什么猫腻吗?”周玄泉凑上来仔细观察地图。
“不是。我只是感觉这个地方对我很重要。”李暮和垂着眼皮说。
程立雪倒颇为兴奋,眼里闪着亮光:“我就知道师姐疼我!我我多年的夙愿,得报了~我的偶像逍遥侠的故居!”
“……”李暮和总感觉程立雪误会了什么。
“可以呀下雪仔,咱俩同道中人,我是逍遥侠十年的追随者!”周緌眼睛瞪得溜圆,她好不容易盼来的知音!虽然这知音脾气忒大还喜欢臭显摆。
“逍遥侠”这三个字砸开了回忆,激起一层层涟漪。这词儿给予李暮和窥见往事的契机:她隐约记得,小时候有人举着逍遥侠的连环画,哄逗着她。
“逍遥侠过五关、斩六将,来到那大妖王的洞中。只听“咔”一声!妖王的头……”讲话的人模糊不清,难以窥清容貌,唯一突出的,是比暮和高出大半个身子的高度。暮和仰着头,只觉得安稳,这人的气息很熟悉,熟悉到那人一开口李暮和的两个脸颊两侧多了几道泪痕。
“阿白,这逍遥侠的故事你讲了没有千遍也有百遍了。你那小宝贝早就听腻了。”又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那影子走过来将李暮和高高举起,刻意掺进点埋怨:“走,爹带你听曲儿去!你娘整天都忙得要死,好不容易得了空,却成天讲那些老三样。真没诚意。”
“嘿!这位同志,你可别冤枉好人啊,我家小宝贝指着想听逍遥侠的故事,这点小要求我这个当娘不能满足一下吗?”
李暮和垂下头,望着那灰蒙蒙的脸,记忆中的她只是淡淡地开口,“去找逍遥侠。”小孩口齿不清,极为吃力地重复着,“不听曲…,找逍遥侠。”表情犹为庄重,好似是想将逍遥侠捉拿归案。
暮和她娘“啧啧”几声,把手伸向暮和毛茸茸的脑袋,软软地搓了一下,“咱家捕快是要捉走逍遥侠吗,这么严肃!给娘笑一个。”
暮和脸上快速闪过一抹微笑,然后便恢复平静。
……
这是多日以来,暮和第一次出现父母的回忆。她不大乐意去问李丹青有关她爹娘的事,因为她总隐约觉得李丹青刻意瞒着些什么,更何况暮和一提到她爹的时候,李丹青就露出一脸便秘样,一看就知道他根本不愿讲,估计硬逼着他也只能得到几句搪塞,甚至有可能说些与事实相违背的话来。
周玄泉瞧见李暮和陷入沉思,便放弃将她进入“逍遥侠交流会”的念头。正当同好们讨论正激烈时,有人扯了扯周玄泉的衣角,力道软软地的,像是撒娇。
周玄泉偏头偷去,只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正眼巴巴地望着她。
“小闲,你咋来啦?”周玄泉朝她笑了笑,很是意外。小闲是李丹青铺子里王大夫的女儿,叫王白闲,是那日说李暮和“你怎么还活着”的那位半吊子。毫不夸张地说,周玄泉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
“姐,你要走了吗……”小闲的眼眶微红,拽着周玄泉的袖子不松手。”能别走吗,我舍不得你。你要走了,爹骂我时就没人劝架了。”
周玄泉只是摸了摸小孩的头顶,安慰道:“小闲,姐姐会回来看你的。你在家好好听你爸的话,功课做好了我就会提前回来。”
小闲听了这话,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一大颗一大颗地往下落,袖子上浸满泪水——她垂下头,不愿任何人看见她此时的狼狈。不过最终,她也只能抽噎地祝福她姐,像是填去一个遗憾,“姐,一路顺风,诸事顺利。”塞给周玄泉一包香料后,跑了。
“她好像是王大夫的女儿。”李暮和看着那小孩消失在城门里,“你跟她很熟?”
周玄泉点点头,回忆过往:“我十岁时生的病过于棘手,祖父母不得不从深山搬到镇子附近,方便治疗。当年就是王大夫给我看病的,那一年我隔三差五就去一趟药铺,所以经常能看到王白闲。”她半抬着手,举过肚脐那块:“小闲当年就这么高点。”
李暮和盯着玄泉的手发呆——虎口和指节处磨出一层茧,手背、手心划痕交错。周玄泉仍背着她那把弓,穿着她民族特有的服饰。
她捧着玄泉的手,感觉自己应该是喝醉了说的这番话,她问玄泉:“痛吗?”
“不痛,已经过去了。”
李暮和看着眼前那人傻气地笑,没忍住骂了句“傻子”,之后也不解释,背过去眺向远处的山坡,只留下周玄泉一个人在这百思不得其解。
煦阳高照,这是追寻希望的征程。少年们浸在微风里,满怀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