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往哪跑？！》森知野

1、等急了吧，老公来了

　　　“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女人的尖叫撕破了村庄午后的宁静。
　　“你发什么疯？”男人强压着火，“还嫌不够丢人吗？”
　　“丢人？我丢人？你敢做不敢让人说？”
　　争吵声后是杯碗摔到地面的脆响，叮叮当当，夹杂着女人的哭嚎。

　　深秋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光落在身上也是凉的。林至站在院子里，将单薄的外套拉得更紧了些，转身朝村后走去。
　　村后的河流边有片大块空地，村民们在这里搭了个简易但很巨大的塑料顶棚，里面堆放着用来生火的草垛，前几天刚下了雨，虽然有遮挡但是大部分草垛还处于半湿的状态中。

　　“喂，你在这干嘛呢？”
　　大声询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至被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少年，他没作声，转身低着头继续从草垛里仔细挑选着稍软的干草，他得抓紧时间。
　　“跟你说话呢，怎么不理人？”少年见他没反应，伸手就来拽他的胳膊，试图阻拦他的动作，“哎！怎么还有只猫！”

　　林至怀里凸起的地方拱了拱，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冲着少年微弱地叫了两声。
　　“哪来的猫啊？挺可爱的。”
　　林至依旧沉默。

　　少年也不管他回不回答，自顾自地说个不停。林至没理他，他也不恼，反而对那只猫生出了浓厚的兴趣，干脆蹲在旁边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看林至一根一根挑得实在费劲，少年终于忍不住，直接从最里面抱了一大堆，哗啦全倒在他面前。

　　就在少年几乎要认定他是个哑巴时，林至开口了。
　　“谢谢。”
　　声音干涩沙哑，完全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这一声谢谢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

　　“我叫薛之意，你叫什么？”薛之意兴奋起来，刚才光他一个人说话，快把他憋坏了。
　　林至没再吭声。
　　薛之意也不在意，从自己家住哪到昨天晚饭吃了什么，恨不得把户口本都背一遍。整个村子他早就逛了一遍，除了面前的这个少年，他没再遇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如今他还要在这呆好长一段时间，一番自我介绍后，在他心里已经当林至是半个朋友了。

　　薛之意不知道的是，他当作朋友的林至甚至有点后悔刚刚为什么要说话。
　　对于围绕在耳边的聒噪，林至果断选择听不见，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丝毫没受干扰。他用捡来的纸壳和干草，搭了个简陋的窝，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放了进去。

　　“你怎么把它丢这了？”见林至起身要走，薛之意急了，一步拦在他面前。
　　“我家的草垛！我帮你弄了半天，你就把猫丢这不要了？有没有爱心啊你？”薛之意感觉自己被耍了，声音都高了八度。
　　“我…我不是……我没有……”
　　“没有你把它扔这？”
　　“我、吵架……明天…接它。”
　　林至本就不太利索的普通话，在薛之意的逼问下更是结结巴巴。

　　薛之意从他断断续续的词里拼凑出了大概，意识到自己太急了，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大手一挥：“行吧！那这些草你随便用！”
　　说完，他指了指不远处村里唯一一栋二层小楼。
　　“不过晚上天冷，猫放这儿会冻死的，要不我先帮你养着？”天冷得他鼻涕都快流下来了，话却说得格外仗义。

　　林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彩色瓦片，雪白墙面，在一众灰扑扑的砖瓦房里，那栋小洋房确实很漂亮。他想了想，觉得薛之意说得对，点了点头，把猫塞进了薛之意怀里。

　　就在这时，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村口传来。
　　“小至！快回家！你妈跟你爸打起来了！”邻居大婶撑着膝盖，冲他拼命喊。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大婶跟前又问了一遍。
　　确认的瞬间，大脑嗡的一声，只剩下空白。他拔腿就往家的方向狂奔，父母吵架是常事，可动手，这是第一次。

　　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院子被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钻进耳朵。他挤不进去，只能从人群缝隙里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母亲披头散发地趴在地上，去抓父亲的裤脚。父亲捂着渗血的胳膊，一脚将她踢开。
　　然后，父亲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直直地钉在了门口的他身上。那眼神里混杂着憎恨和厌恶，像一把冰冷的刀子。

　　林至浑身一僵，想冲进去的脚步骤然停下，所有勇气都在那一瞥中消失殆尽。
　　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头也不回地离开。
　　薛之意抱着猫追过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他张了张嘴巴，意外地没有说话，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至的后背，像是在安慰。
　　“我明天……接不了它了。”林至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一个不那么难看的表情，声音轻得像要碎掉般。
　　他看了一眼薛之意，又看了一眼那栋漂亮的小洋楼。
　　给他养，总比跟着自己好。

　　如果……如果自己没有把猫抱回家，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打起来了。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心里。
　　这个梦，他做了七年。父亲走了，再也没回来。而那个曾经说要永远陪着他的人也离开了七年。

　　林至猛地坐起身，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只听得见几声鸟鸣。
　　他在黑暗的床边坐了许久，终于迈着步子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温让他的思绪从梦中剥离。
　　他拿起衣架上的大衣，出了门。
　　“林医生今天又这么早？”助理护士看着办公室亮起的灯，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一上班就摸鱼，今天的预约单排完了？”被碰的人白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忙活。
　　“你就不好奇？林医生工作起来就跟不要命似的，你说他该不会…”那名护士还在说着，丝毫不在意旁边同事的劝告。

　　也不怪她们八卦，这些年，林至对工作有着一种几乎病态的执着，他可以在医院待上一整天，给自己塞满安排，只有在忙碌中，他才能短暂地得到愉悦。
　　也正因为如此，宠物医院凭借着实力与时间迅速打响了名号，沉默的医生、超高的技术与低廉的诊费更是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王媛！”办公室内传来一声呼喊。
　　刚刚还不以为意的护士被吓得抖了一下，她无声的又吐槽了句，满脸的不可置信，离那么远居然还能被逮到，这也太背了点。
　　同事拍了拍她的肩膀，露出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留下她一人独自懊悔。

　　“帮我把所有的体检预约全部安排在这个月。”林至吩咐道。
　　听到不是批评的王媛高兴还没两秒就察觉到不对劲，“所有？”
　　“对，我要休个长假。”

　　比没有受到批评更让她吃惊的是工作狂居然要休假！王媛带着疑惑，准备出去跟其他同事分享一下这个消息，就听见林至喊停了她。
　　“下次想听什么八卦直接跟我说。”林至觉得自己的暗示挺明显的，王媛应该能够听明白。

　　“真的吗？”王媛两眼发光。
　　“对，一个问题二十。”
　　王媛扒着手指，竟然还盘算着问几个，思索片刻，她用手指了指桌子，“我可以问这个吗？”
　　“这个五百。”林至微笑着看着她。
　　就在王媛一脸肉疼的要点头答应时，林至补充道：“你怎么连好坏话都听不明白？出去吧。”
　　王媛愣在原地。

　　“不走等我扣你工资吗？”
　　“啊..哦哦..好。不用了不用了。”
　　王媛飞快地退了出去，还没过两秒，林至就听见她那八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林至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八卦到这种地步，就算真的控制不住，好歹避着点他吧。

　　“下一位。”
　　林至闭上眼，用力按了按酸胀的眼角。他这虽说是个小众的异宠医院，但来的猫猫狗狗也不少，忙了大半天，一口水到此刻才喝上，看着桌子上还剩下的厚厚一沓单子，他的叹息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林医生，你好。”
　　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林至喝水的动作顿住，他猛地抬起头。
　　手中的杯子应声落下。

　　那个藏在记忆深处七年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两个小时前。
　　薛之意刚下飞机，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他骨头都快散架了。他连酒店都没去，把行李往后备箱一塞，就按着手机上的地址急忙找了过来。
　　当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老旧二层楼前时，他一度以为是导航开错了地方。
　　繁华的商业街与它只隔了一条马路，却像是两个世界。

　　站在门口不似刚刚的急切，他竟生出一丝退意，迟迟不敢进去，过往的人很多，推搡间他已经站在了大厅。
　　看到里面干净温馨的布置和来来往往抱着各种宠物箱的人，他有些恍惚。

　　医院分为两层。
　　一楼是诊室和接待区，二楼入口用帘子隔着，隐约能听见动物的叫声，大概是住院部。
　　开在老房子里的宠物医院，还真有他的风格。
　　当初听说林至要去学动物医学，薛之意还挺意外。但这人就是这样，闷声不响，决定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林至，七年了，你过得好不好？
　　大厅里挤满了人，薛之意好不容易挤到导诊台，正巧听见前面的人在咨询就诊。
　　林医生？应该就是他了。
　　薛之意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抢手？看着前面那人失望离开的背影，他不会白跑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