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冷硬心肠 ...

  •   雀音对他有天然的畏惧,脚步不太自然,走到案台边上。
      季望泫随手抽出几封信笺,食指往上虚点。

      主子的手真好看。细长细长的,骨节分明。
      “看字。”

      “……”雀音不情愿地把目光移到纸上,他是一个武痴,最讨厌读书,只是在引墨阁被逼着识字,学了几年的四书五经。

      ──声名远扬的藏雪宫日渐式微,听说新任宫主是个病秧子,如同玉人磕碰不得,不如取而代之。
      ──云水观这等得天独厚的地势哪家宗门不羡慕?怎料来了个废人,两年前宫变,莫非之是那奸人上位的幌子?

      诸如此类的谩骂词句彻底点燃雀音心中的火信,他气愤拍案,开口要骂──
      季望泫用一张宣纸隔开他掌下的气劲:“上好的金丝楠木,碰坏了罚你去后山砍一个月的树。”

      “主子!”雀音负气收回手,“哪里传来的流言蜚语,我杀了他们。”
      “悠悠众口你如何除得尽,”季望泫神色淡然,把这几封信收回去,取了支笔,“心浮气躁,跪下给我研墨。”

      雀音老老实实跪下,打起十二分精神给他调墨汁。
      “藏雪宫不可能避世一辈子,”季望泫的声音很轻,不知道这话是说给雀音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这是师父的基业和执念。”

      再无言。季望泫跟所有平常的日子一样,在案台边,一坐就是半天。

      入夜,云槐整理好季望泫要出行的一切物件,在归去堂提了雀八和鹭十一到跟前叮嘱:“你们两个年纪小,主子对你们宽容,但也不能令主子太过费心。”
      雀音白天当的值,此时已经困倦了。藏雪宫上下,他最怕的是宫主,第二则是宛如杀神的云槐,因而连连点头:“槐姐,我跟小十一知道利害,定会拼死护主。”

      都是贴身暗卫,季望泫对吃喝、起居方面稍有挑剔,云水十二卫每个人都学过一点简单的伺候技巧,这倒是不怎么需要担心。
      云槐细细叮嘱了一番,又把两人赶去睡觉。末了,她抬头望了一眼空中悬着的圆月,猜想季望泫此次出世,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得安宁。

      她想问月这是否值得。
      月不答,只是静默高悬。
      ……

      粟州城不愧为永昌的“南都”,其热闹繁华,几乎可与京城媲美。
      这是燕翎第一次来粟州,一时被水乡中的吴侬软语迷了眼。

      他随便找了间客栈,要了间不好不坏的屋子。他成为云水十二卫不到一月,月钱还没发,用的还是在引墨阁攒下来的银子。
      不过他对吃穿用度都不怎么在意,不求食物有多美味,能填饱肚子就成。
      有一点,出行他穿的是便服,料子没有玄金衣好,腰间也不能挂云字令,这让他很不习惯。

      入城前,他给自己微微易了容,遮盖了大半冷峻的气息,如此显得易于亲近。
      住下后,他并不着急找人,先四处打听了粟州城近期发生的,或是即将发生的大事。

      一天过后,他得到许多杂七杂八的信息,其中最重要的两点就是:开春时,朝廷派了官员来核查粟州城的赋税,近期正统了旧年年税,准备运回京;其二,由花盈楼主办的花朝节即将开幕。
      燕翎对节日不感兴趣,进一步打听到官员下榻的地点,趁着月黑风高夜摸进去打探了一二。

      来的是户部侍郎邓平和新晋探花郎李砚。探花郎一袭青衣,燕翎不认得他。
      杀害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燕翎很清楚。他隐藏在一处屋檐上,打探庭院内的布防情况。

      他们就住在粟州知府的家中,这简直是粟州城最安全的地方。

      杀人很容易,要如何杀得悄无声息,才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决计不能让他的死与藏雪宫,甚至与燕翎自己产生任何联系。
      要做得天衣无缝、名正言顺,让人无从查起。

      燕翎的印象中,邓平是个好官。他迁任户部侍郎五年来,协助大理寺办过不少贪墨吞赃的大案。为人清正廉洁,私底下有人想巴结他的,隔日就会被他状告到御史台。
      当朝皇帝见了他也是一口一个“爱卿”。且不说藏雪宫身处江湖,不问朝事,他实在想不出季望泫有什么杀他的必要。

      不仅如此,天下人都觉得他是个好官。因为干的都是惠泽百姓的实事,在民间也是声名鹊起。

      不过无所谓,燕翎记下知府家的布局,轻巧地从屋檐上跃下,融入黑夜中,他现在是云水十二卫之一,听命行事即可,不问缘由,不管善恶。
      燕翎前脚刚走,就听见侧门有动静。他闪身跃回来,藏身树后。

      夜深人静,走出来的正是邓平。他看起来三十五六的年纪,面相清正典雅,世人眼中的清流之辈该当如此。
      然,正是如此清雅的公子,半夜走进了宿州城最大的风月楼──绮罗院。

      “……”燕翎遥望那三层高的阁楼,四处莺歌燕舞,粉妆玉砌。没见过这场面,不好贸然跟随。
      他在楼外蹲守一夜,一边观摩着流连其中的人们的神色。天微微亮时,才见那戴着帷帽的白衣公子在小厮的搀扶下走出来。

      “粟州城的美女果真柔情似水,”邓平醉醺醺的,“妙哉妙哉。”
      不止有一双眼睛盯着他的行径。燕翎藏得较远,因此精准地看见了跟踪邓平的另外几拨人。

      三日后的花朝节可是江湖中有名的庆典,天下不知多少能人汇集于此,其中不乏嫉恶如仇的义士。此番行径,不知是作戏,还是找死。
      江湖与庙堂素来保持微妙的平衡,前者不问朝堂,后者不管江湖事,两厢各自安好。

      燕翎更加谨慎地盘算着,他已在局中,却不知此局有多大,暗中又有几只手?
      杀邓平。他收到的任务只此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前情和介绍。燕翎只当作这是宫主给他的考验,没准事成回宫,就可以到季望泫身边随侍。

      听说两位大人将在花朝节后回朝。花朝节,这个看似盛大实则鱼龙混杂的好时节,恐怕是最后的期限。
      谨慎行事。燕翎默念着,决定先按兵不动,回客栈休息。
      ……

      休息半天,他又去府上蹲守。
      燕翎原来也不是喜欢动脑子的人,年少时心思纯粹,往往一腔热血,满心满意都是为季望泫而去。

      但这一路被迫学会许许多多,其中跨过的层层阻碍,其艰难险阻,九死一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必言说。

      白日里李砚总与邓平在一起。那青衣公子虚心好学,不耻下问,光明磊落,清白得像一只敬仰高山的白鸟。
      季望泫,原本也该是这样的人啊。许是在年轻的公子身上看到几分故人的影子,燕翎冰封多年的心弦竟有了些动摇。

      横竖无事可做,燕翎往屋檐上一趴就是一整天。日头大了,他还自个挪了个阴凉地,心想又不是守护主子,用不着如此费心。
      等到入了夜,还是昨天那个时间点,果真又有动静。

      这次燕翎耐住性子,没有立即尾随邓平而去,而是守株待兔,看他这厢究竟是不是声东击西。
      一炷香后,角门再次传来动静,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钻出门,后边还跟着几个家丁。

      借着月色,燕翎辨认出此人正是粟州城知府,赵行正。
      难不成粟州的税款有问题?在黑夜中,燕翎无需掩盖自己的情绪,冷着一张脸,跟了上去。

      走出一段路,燕翎敏锐地发现,身后有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他找了掩体,回头一看,尾随出来的竟是那探花公子。

      燕翎嗅到一丝阴谋的气息。
      当朝皇帝擅制衡之道,断不会派出两个毫无关系的人远赴粟州。倘若其中一人有问题,那另一人──是除恶扬善的刀,还是恶人刀下的亡魂?

      他的任务仅仅是杀邓平而已,身后这个莽撞却真性情的公子无足轻重,即便是不明不白地送了命,也与他无关。
      燕翎自小在严酷的生存条件下长大,冷暖自知,最明白弱肉强食,自是练就了一副冷硬心肠。

      真奇怪。燕翎飞身跃到后头,一掌将李砚敲晕藏起来后,反思着自己的行为,怎么离了那人间炼狱,反倒生出几分仁慈来?
      他并无怜悯之心,只是莫名其妙地认为,如果是他记忆里的季望泫,应当不会希望无辜者死去。

      一路行至一处偏僻破败的庙宇,看见赵行正在往箱子里装砖石。难不成他们想栽赃陷害李砚,贼喊捉贼?难道他邓侍郎的声名,就是这样踩着他人的尸骨上来?
      点到为止了。燕翎与朝廷无关,不为查案而来。

      他转身再度融入夜色,思索着杀邓平的最佳方案。
      明日还是得去绮罗院探探可否下手,燕翎抱着剑,一路飞檐走壁回了客栈。

      离开云水观短短几日,燕翎频频想起云雾笼罩之间的浅色身影。想到那人虽翩翩若仙,却有着抹不去的孤寂与沧桑。明亮却苍白,宛如遥遥天上月。
      他想回到那人的身边去,让他有点儿“人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