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早该去死 ...
-
满月之际,季望泫泡在杏安阁深处的药泉中,闭目养神。
宋青夷还记得两年前的场景。那时他刚收到消息赶回藏雪宫,在俯仰间找到的季望泫。
俯仰间顶端设有一处小祠堂,上面多了三个排位,其中一个为“吾师乔霜月”,剩下两个没有名字。
谁也不知道那夜悲痛至极,他重拾了什么样的一段记忆。
季望泫穿着一身白跪在那里,身形单薄,墨发尽散。
冬天还没过,严寒未散。宋青夷脱下貂毛大氅,疾步走过去。
从正面看,他的脸色苍白得像雪人。只有唇上残余的血迹是红的,红似火,像雪地里的红梅。
他的身体是冷的。宋青夷用大衣将他裹住,轻声叫他的名字:“清微,清微……”
“别这样,不是你的错,你随我去杏安阁好不好?”
季望泫的眼神空洞,似苍茫而寂寥的雪原:“我没事。”
他身上带着毒,每逢月圆之夜便通体冰冷,经脉剧痛,又遭此大变,内力亏空,一副残躯在此苦熬,怎么会没事?
几乎是忍受着血肉剥离之痛,季望泫只定定的看着那三块牌位,一动不动。
宋青夷不动声色地探上他的脉搏,他脉象微弱又紊乱,这副躯体,已是油尽灯枯的空壳。
他是连夜赶回来的,并没有亲眼见到昨夜藏雪宫经历了什么。只是察觉到云水观无处不在的浓重血腥气。
“清微!”宋青夷皱眉,“你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让乔宫主如何心安?”
“我不配,你懂吗?宋载川,我怎么配?”季望泫甩开他,把那件起不到作用的大氅一并甩开,苍白容颜上的冷笑泯灭了最后一丝生机,“我早该去死了,我不配活着。”
四肢沉痛,这一发力几乎让他摇摇欲坠,可是他咬牙撑住了:“可是,我连死都不配。”
这句低语太过绝望了,正如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他的声音虚浮,却冷硬。
缓了好一会儿,季望泫又提上一口气:“你去看看柳姐吧,载州。让我静会儿,这毒暂时杀不死我。”
眼前的年轻人分明痛到痉挛,宋青夷这一打量,才明白厅内浓郁的血腥味从何而来。不知道他在这跪了多久!竟硬生生用弦穿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钉在地上。
难怪虚弱至此也未曾倒下!
“季清微!!”宋青夷怒从心来,想要从荒原中把他拽起来,一碰才知道,他早与荒原融在了一块儿,“你不要如此苛责自己……”
他想要说出些更有温度的话,最好是可以给予他那么一点儿的暖意,让他不要如此孤苦伶仃,但是,说不出来。
季望泫当着他的面,又给自己加上一根弦,痛得冷汗都下来了,仍屹然不动:“我此生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走。”宋青夷紧急撤回手,生怕他把自己戳成筛子。
他知道自己化不开这座雪原。纵能妙手回春,也无法将季望泫枯木成春。
那一整年,季望泫每逢毒发都要去祠堂跪上一整夜,好像心里足够痛了,躯体上的疼痛便算不得什么。
面对这三块灵牌,他会一遍遍告诫自己,他季望泫,连痛都不配言说。
那段时间,宋青夷都只能远远望着他的背影,眼睁睁看他自虐、自苦。好像要经受如此的疼痛,才能铭记自己活着的事实。
可是,他分明也是被乔宫主捧在手心里的人啊。自他来到藏雪宫,乔宫主发现了他身上的毒,立即就找了宋青夷探求医治的法子。
纵然药石无医,乔宫主也会每月把他带到杏安阁药泉,亲自为他输真气,缓解他的痛苦。云柳云楹几个姐姐也心疼他,轮番要上来帮忙。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是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无尽亏损,但藏雪宫重振在即,季望泫才肯从祠堂里出来,接受宋青夷的治疗。
或者说,那三方牌位永久地刻在了他的心里,苦痛也刻在了心里,已经不需要以身体的疼痛来强加这一点。
他人是走出来了,宋青夷却觉得,这座雪原更加荒芜了。
……
季望泫能感受到宋青夷落在他身上的沉痛目光。他掀开眼,笑了笑:“宋神医将我如此娇养着,倘若我有事外出不在云水观可怎么办呀?”
“不许。”宋青夷面色凝重,“季清微,你在云水观,我绝对保你不死。”
他知道这话威胁不了季望泫,他根本就不想活。又补了一句:“你死也要死在这里。”
“我会研制出解药的,我会治好你。求你了,再等等我。”
“嗯,”季望泫平和地眨着眼,应了一句,“我等着呢。”
……
燕翎学东西学得快,短短两日就拿捏了鹤秋所教的要领,看得雀音一愣一愣的,还怀疑他三哥给他放水了。
满分的卷宗写好入库,是燕翎自己送到明镜台的。
那是一个午后,季望泫刚睡醒,坐在院子里浇花,春光撒在他身上,勾勒出无限的温柔。
“主子,”燕翎朝他行了礼,“属下来放卷宗。”
季望泫把水壶一勾,带笑望了他一眼:“伤好了?”
他的视线稍低,正正好好落在燕翎的□□。燕翎一阵羞耻,扭捏道:“好……快好了。”
“回去都上药吗?”见他狭促的模样,季望泫心情莫名有些好,“还是又要来我这上?”
“……”燕翎脸颊绯红,头低低的,“属下回去……自己上。”
不经逗,季望泫移开视线:“你自去书房吧。”
燕翎应了一声,逃也似的穿过庭院,走进他的书房,把卷宗按照日期排放好,无意间瞥见案台上他写了一半的字。
窗外的翠竹在微风中轻响,日光穿过疏疏密密的竹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跳跃于书案之上。案头一方端砚,墨块已磨开,浓淡适宜的墨汁散发出清冽幽微的气息,悄然融入满室茶香里。
跃然纸上的是陶渊明的诗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笔势行云流水,字字舒展如君子之姿,不急不躁。
燕翎只看了一眼,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难得季望泫有得闲的日子,要是今天是他当差就好了。
就可以看见主子写字。
他很快退了出来,季望泫浇完水,正在摆弄花篮里的插花。
栀子、百合,广玉兰,层层叠叠,芬芳扑鼻。
明镜台里就种了许多花,平时都是乔叔在打理,季望泫只需要想起来的时候去添上几缕水。
“喜欢吗?”季望泫掂出一枝粉白玉兰,递给他,“回去找个瓶,灌上水,能活好些天。”
燕翎双手接了过来,道了谢,心满意足地告退了。
他看的哪里是花,是花丛中的温润君子。
主子送的!燕翎心情舒畅地回了归去堂,就差蹦着走了。把花插上,闲来无事,他又出了门,往杏安阁去。
杏安阁里种的全是药材,燕翎叫不上名字,一路走进来,药香都要将他浸透。
宋青夷正在厅内研制新的安神香,桌上散落了好些远志、合欢。视线扫过他,并未停留:“哟,稀客。”
燕翎站定,朝他躬身一礼:“燕翎拜见宋神医。”
“没那么多规矩,”宋青夷往罐中加入几片干百合,“随意坐。”
燕翎站得笔直,开门见山:“宋神医,属下来,是想了解主子的身体状况。”
宋青夷挑了挑眉:“哦?”
“属下问过十一,十一不敢说。”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宋青夷仔细斟酌着药材的用量,语调平平,“这是望泫的私事。”
燕翎“噗通”一声跪下了:“属下冒昧,如若不方便告知,先生可否教属下一些基本的医术?”
“前些日子见主子嘴角溢血,实在是揪心。属下对此一窍不通,只得旁观。所以想学习一二,或许可以帮上什么忙。”
果真如季望泫所说,这人实诚,不经逗。宋青夷眯起眼,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忽然问:“你怕你主子吗?”
燕翎:“怕。但属下不怕打,不怕罚。主子的安危在前,宫法一百零八条,皆算不得数。”
正合心意。宋青夷来了精神,追问一句:“你敢冒死劝望泫服药?”
“义不容辞。”
宋青夷打了个响指:“来来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杏安阁的半个弟子。”
他急急起身,从犄角旮旯翻出几本落灰的医书:“你先把这些个百草图、百病集,拿回去看,背熟了再来找我。”
燕翎茫然地接过一本又一本厚重的医书,心想这些够他看上一年半载了。
“学医呢,讲得也是一个天赋。你现在开始有点太晚,不过了解点皮毛还是足够的。”宋青夷把他送至杏安阁门口,“收着点,槐姐得知你还有心思学别的,够呛。”
“下次再见了。”
燕翎腾不出手来抱拳,又是一个躬身,说:“多谢先生,燕翎回去定将好好学习。”
宋青夷在门廊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想说不定这是个争气的。
至于鹭沅?他的徒弟他最了解,胆子只有丁点大,也不知道在哪里学的察言观色,季望泫给他一眼,他就啥也不敢干了,不中用啊不中用。
宋青夷摇着扇儿,慢悠悠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