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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药铺 ...

  •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宛儿回家时,鞋子和裤腿都湿了。她将伞放到墙边,叫了声祖母。玉嫂闻声先来迎她:“夫人在屋里哄小小姐呢。”

      从前宛安是小小姐,后来变成舒安,如今变成思安。思安是周全英给至清取的幼名,她比祎平更看重小辈们的排行取字,因而不管别人叫什么,她执意要叫孙女思儿。

      香溪方言中的“儿”与“子”发音相似,宛儿原先习以为常,但不知怎么,从去年开始,她觉得她们姐妹的名和二婶的“来娣”没有实质差别。她揣度祖母用意,却没有随祖母的口,只跟着二婶叫妹妹至清。当她看着至清白皙粉嫩的小脸,会想起枝头的桃李,含苞的荷花,故乡街巷里的发面馒头。祖母说至清的眉眼和二叔很像,宛儿看不出,但至清很爱笑,这点和她们四个兄弟姐妹都不像。

      宛儿轻手轻脚推开卧房的门,周全英正在替至清盖被子。

      周全英让宛儿看了看妹妹,再陪她走出:“你近来甚少回家,是要跟你二叔比么?”

      宛儿心虚,忙说不是。二叔离津赴任两年多,总共只回来三次。至清妹妹出生一次,今年元旦一次,上半年满周岁一次。转眼又到凛冬,除了按时送达的家信与家用,二叔并无回来的消息。她不想惹祖母多话,只解释自身原因:“临近学期末,课业是繁重了些。”

      周全英并不客气:“只是课业繁重?没有和男学生玩在一起?”

      宛儿一惊。

      周全英那日去买布,远远瞧见宛儿和几个学生在逛书店,二女三男,有商有量:“我想着等你回来再问,结果你今日才回。”她听静水提过宛儿的校外活动,“女校老师竟不管你们?”

      宛儿心想管是管,然见识和志趣不是管得住的。所谓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学校间的活跃分子向来不囿于高墙成见,男女之别:“我交往的都是正经朋友,他们的学业成绩不比我差。”

      “不差又如何,被你父亲知晓,他如何给你说亲?你和男学生在一块说些什么话,看些什么书?”

      宛儿气闷地回答:“主要是哲学与社会学,基本是国外著作的译本,我还尝试自己翻译,二叔是鼓励我接触新事物的。”

      周全英不喜宛儿拿祎平当挡箭牌,好似祎平全是对的,照着他的章法去做就毫无闪失。她看着宛儿,这两年她的胆子越来越大,什么出格的事都敢做,在校内加入同学组织的乐群会、自治会,在校外则结伴出游,毫不避嫌。周全英时而觉得自己固然严厉,但不至于冥顽不化,时而又懊悔嘴硬心软,总是放手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出去——家里真如此难待?离家的日子真那么好?想当初她在此定居,晚上接连梦到香溪,难道他们姓冯的天生和她不一样?

      宛儿察觉祖母神情变化,猜她立马又要反对乃至责备了,好在门口出现熟悉身影,是二婶回来了。

      静水瞧见宛儿,露出笑意:“我刚买了新刊,上面又有你的文章。”

      “真的?”宛儿接过静水怀里的几份报刊,第一份便是女报。女报的创刊者靠出版教科书起家,为和其他书局的女性报刊竞争,去年年底开辟“竞芳”专栏,大量刊发女校学生作品。宛儿在老师的提议下尝试给杂志投稿,竟屡试屡中。

      宛儿笑道:“学校都有订阅,不用期期都买。”

      “要买的。”静水说,“学校的给大家看,我们买的自己看。”

      宛儿再往下翻,是一份《文论月刊》,这是二叔挚友杜伯伯创办的刊物,一直只在上海发行。静水瞧出她的疑虑:“我也奇怪,《文论》竟在天津也有了。那么多刊物陆续停刊,这份的销量竟不降反升。”

      “或许是杜伯伯钱多?”宛儿道,“晴姨说过,办杂志是很烧钱的,别人把钱烧完了,杜伯伯还有剩,那他便能赢者通吃。”

      “你还知道通吃,”周全英点点她脑袋,“你的晴姨说什么你都信。”

      晴姨便是容雪晴,和宛儿一直有书信往来。宛儿辩白:“自然要信,她是大学生,还教我画画,比我厉害许多,我日后还要去投画稿呢。”

      静水让她们说话,自己先去屋里看至清。

      从怀孕到断奶,她几乎天天围着孩子转。她每月收到平弟寄回的薪水,总是划成三份,一份家用,一份宛儿,一份存着。宛儿结识了许多朋友,有年龄比她大的姐姐,也有外校的男学生,说他们很有勇气,很有觉悟。

      静水的觉悟是不高的,但她乐见宛儿提高。当然,交朋友要花钱,不说吃喝,车钱鞋钱书本钱不能短缺。不过,她没有去管宛儿的账目,这是放权的自由。

      自由并非男子专属,这是容雪晴跟宛儿强调的。“吾辈爱自由,勉励自由一杯酒。”这是宛儿贴在墙上鼓舞自己的。静水感激容雪晴的热忱,不仅教宛儿新的思想,还身体力行地当她的引路人,静水自认永远做不到这一点——即便做了母亲也不能。

      洗净双手,脱掉外衣,她俯身,轻轻靠在至清枕边。她舍不得惊扰女儿,连呼吸也变得谨慎,白天的疲倦却在静谧中被慢慢卸下。

      回想断奶后的大半年,陪孩子的时间的确少了许多。出去找活不是临时起意,落实却难。繁重的体力活她吃不消,工厂又离家远,她想着给人洗衣服,被夫人骂有失身份,想着去酒馆饭馆打杂,祎平的回信也百般阻止:家里不是没钱,至清需要人照顾,安安心心待着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三个大人围着孩子转,头都转痛。餐食有玉嫂,大事有夫人,她抱着孩子在屋里一闷便是半天。大概是闲出病了。静水反思,她在府里当丫鬟时,眼里都是活,常过之处总要擦得纤尘不染。回了母亲那,她忙于生计进了缫丝厂,从天亮干到天黑恨不能连轴转。平弟出国,她粘贴火柴盒和压制锡纸,在大沽饭堂,她也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没出过差错。

      怀孕和哺乳让她从伺候别人变成被人伺候,于是那些虚幻、无助,以及坐吃山空的担忧都卷土重来,又并非靠平弟的信件便能弥补。

      至清满周岁时,平弟回来过一次,粗粗一看,他竟消瘦一圈。静水深知他在那边不是享福,飞潜高等学校已经招生,他既当造船所主任,又兼任学校□□。今年2月海军飞机工程处成立,飞机所需的工场及办公室由船政局让出的铁胁厂、船厂等改建,平弟又指挥协调场地机器,组织训练工人。

      那晚他将至清哄睡,在床上抱着她,细细说与她听。静水听得既佩服又心疼,既冤苦又伤感。她是万万说不出让他回来或是把她带走之类的话的,然积攒的委屈终是按捺不住:“你做的事报酬很高,又于他人有益,相比之下,我做的事简直一点意思也无。”

      祎平想起她的向外求而不得:“怎么没意思,在家待着没意思?至清太闹腾了是不是?”

      “不是,至清不知多乖,是我的缘故。”静水背对着他。

      平弟坐起,将她搂入怀中。千言万语不如多见一面,彼此的情绪被感知,需求被认同,两人絮絮说了好久,祎平听静水心意已决,放弃阻拦,也是等他再度奔赴福州,静水继续找活,才在附近找到一家药铺。

      药铺的掌柜姓胡,年纪很大,戴着副老旧眼镜,开口便拒绝:“不收女的,女的什么也不会。”

      静水看了眼他贴的告示,鼓起勇气道:“我都会。”

      对方睨她一眼:“你识字?”

      “识。”

      “只识得自己名字罢。”他嘲弄笑笑,“你不够格,我还要招打算盘的。”

      “我也会。”

      “你会?”

      “我说了,我都会。”

      老掌柜图穷匕见:“少唬人,我这工钱很低。”

      静水慎重思考一番,还是坚持。老掌柜意外,又问起她丈夫,怎么落魄到让她谋生。静水如实相告,对方久久注视她:“看来你病得不轻。”

      话虽如此,老掌柜没给她治病,反而让她第二天再来。静水能识字、会算账、甘愿打杂,一个能顶两个伙计。她在铺子里待了五天,老掌柜把能想到的活都给她试了个遍,最终承认:“没骗人,是挺能干。”

      只一句话,能干的静水便在药铺待了半年多。虽然也会像今日感到疲倦,但相较于成事的喜悦,这点疲倦不值一提。

      静水陪至清待了会儿,起身去吃晚饭。宛儿正要祖母看“承舟”的长文和自己署名为“敬秋”的短文。周全英推拒:“吃完饭再看,吃完再好好看。”

      宛儿闻言只能收了,忽然想起什么。她看看祖母,又看看静水:“对了,晴姨过段时日要来天津,我……能请她来家里做客吗?”

      静水一喜:“当然。”

      她应完看向夫人,周全英咽下饭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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