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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殊途 ...


  •   晨光大亮,来娣已在正堂跪了半个时辰。

      冯周氏一早便发现祎平失踪,先是严厉盘问,再派人去找,找了一圈无果,她便迁怒来娣。

      按理来娣是不怕跪的,冯老爷死后,夫人很少顾及她是故人之女,不管是她因蠢笨犯错还是被平弟带着胡闹,总免不了下跪反省的惩罚。印象里,惩罚最重的一次要数平弟冬日逃学,夫人让她去找,找回后让平弟和她在冯老爷的牌位前从晌午跪到薄暮,跪到腰酸背痛又冷又饿,两条腿失去知觉才算完。

      来娣温顺惯了,不觉惩戒有失公允,也不曾向平弟讨要被连累的补偿。只她清债归家已有三年,在母亲身边虽也干活,然下跪的委屈是再没受过。如此一来,膝盖被养得贪生怕死,眼下跪久了也是酸麻难忍。

      冯祎业的妻子俞文秀难得回府,撞上喜宴横生事端,既不敢劝正在气头上的婆婆,也懒得帮丈夫外出找人。她站在堂侧打量许久,近身叫了声来娣:“你就这么怕她?她不在,又没在你身上放只眼睛。”

      来娣收回偷偷撑着地面的手。

      文秀觉得她比待在冯府时更木了:“你可知祎平为何娶你?”

      “夫人让娶。”

      “那为何不让他娶别家姑娘?"

      来娣也想知道,她好奇而难堪地看着文秀,正如文秀好奇而难过地看着她。文秀虽与祎平来往甚少,但从祎业嘴里听说他是个文曲星般的人物。私塾公学,没有他读不了的,中文洋文,没有他考不过的。文秀曾以为祎业夸大,然祎平和友人四处游历之余,还有精力应付遴选,后赴京师考试,更是一考即中,被选为公派留学的年轻后生。

      文秀家两代经商,干果生意可供温饱但够不上富有,父母给她寻觅良人时,看重的是冯家祖上当官和在香溪的好名声。虽然冯豫良一脉被家族排挤至此,但若非如此,也未必瞧得上她这小门小户。

      在文秀心里,她嫁给冯祎业是高嫁,而来娣嫁给祎平则更攀高一层。祎平比祎业不知聪慧几倍,个性又强,理应喜好貌美的、洋派的、有头脑的同龄女子,家里替他找个天资过人会读书的难,找个家境颇丰门当户对的还不容易?来娣低眉顺眼不算机灵,祎平对她显然不太满意。同为女子,文秀似乎切身感受到来娣被摆布和嫌弃的心酸。正感慨着,忽听一声咳嗽:“孝儿和宛儿还没起床,你怎么不去照看?“。

      文秀看向冯周氏,答道:“两个孩子赶路本就累了,昨日办喜事又跑跑跳跳,让他们多睡会儿也无妨。”

      冯周氏反问:“喜事?哪来的喜事?"

      文秀自知失言,缄口不答。

      日头越升越高,白晃晃晒得人心浮躁。管家候在门外,冯周氏扔下一句“跟我进屋”便转身离开。

      文秀张了张嘴,也是见来娣起身,才知不是跟自己说。

      管家见状搀扶来娣,悄声道:“我知姑娘冤枉,昨儿我不放心,守在院门那打盹,少爷溜出去时我是醒的,但想想到底没拦……”

      来娣站稳:“别叫夫人知道。”

      管家应下。

      文秀好奇他俩的私语,来娣却只冲她露出疲倦的笑容。

      祎平个性执拗,但未必敢于抗争,这是冯周氏不惮用蛮力迫使他拜堂的底气。然而她自以为只要熬过昨晚就好,来娣的倒戈却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眼下屋里没有外人,冯周氏不再遮掩怒火:“为什么放他走?”

      来娣料到夫人定会察觉,无奈两晚没睡的脑袋反应更慢:“他要去外国读书。"

      “我可曾不让他读书?”

      “……不曾。”

      “那你帮他跟我作对。”冯周氏恨道,“此等乱世,他要远渡重洋,我想留他在身边多待几日有什么错?我想让他成家定心,临走前为冯家添香火,我有什么错?"

      来娣不敢看她:“夫人没错。”

      “可你偏由他任性!”冯周氏索性将话说开,“我让你们成亲,一是算命先生说你们八字相合,二是两家离得近,你母亲年迈多病,你走动照看也能省心,再有,你和祎平一起长大,向来管得住他,如今你就是这么管他的?"

      知子莫若母,冯周氏比谁都有数,祎平铁了心要逃,追回的希望便渺茫,所谓派人去找,顶多是在街上碰碰运气,既不能大张旗鼓,也绝没有依次去相识的人家询问下落的必要。她不去记挂此刻还在外面的祎业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只问来娣:“祎平到底有没有说过他会去哪?”

      来娣的确不知。

      “你可给了他盘缠?”

      来娣沉默。

      “好、好……这便是有了,你和他是约好了要怄死我,”冯周氏气急攻心,猛地捂住胸口,直直向后跌去。

      来娣大惊,连忙上前:“夫人,夫人!”

      “是我作孽,该逃的逃,该瞒的瞒,怕是死了也没人给我送葬……”

      来娣见她气苦,心中的不安荡来荡去到底断了线:“夫人要不去杜家问问?"

      “杜家,杜仲文?祎平和那混小子还有来往?”

      岂止是有,简直是过从甚密。来娣心知夫人曾因杜家少爷带平弟逛烟馆而大闹杜府,但杜少爷和平弟并未因此交恶,就连早前省里初选公费生,也是杜少爷撺掇平弟去应的试。

      冯周氏似要在来娣脸上看出个洞来:“祎平真在他那?”

      来娣只说是猜的。

      冯周氏扶桌站定,高声叫来了管家。

      杜仲文听到下人通传冯府来客,动作潇洒地合上书页:“诒正,你还道你母亲为保脸面不会四处打听,这下可好,直接给你来个瓮中捉鳖。”

      冯祎平眉间郁结一如昨晚:“那你交我出去,省得麻烦。”

      “这话说的,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怕你母亲,难不成我也怕?”杜仲文俊眉微挑,出去迎客。他比祎平大三岁,曾同去上海读书,又在学堂兼任助教,但因性情激进散漫,和同事结怨,一气之下便回了香溪。

      杜老爷妻妾成群,子嗣也多。杜仲文最会生事,也最是得宠,不过片刻工夫,他笑着折返:“已将你府里的人打发走。”

      祎平抬眼:“仁安。”

      “稍安勿躁,傍晚定有船票送来。”杜仲文看他依旧包袱不离身,“信不过我?”

      “不是。”

      “那是记挂静水妹妹?”

      冯祎平说:“我母亲会责罚她。”

      “若责罚能让她知晓自己糊涂,未免不是好事。”杜仲文靠着书桌,“诒正,你做得对。天下女子何其多也,大丈夫但恐名誉不立,何患无妻?若被婚姻缚住手脚,才是苦事一桩。”

      手脚被缚的痛楚清晰难忘。冯祎平不答,问杜仲文要了纸笔,伏案写信。等到天色渐晚,船票果然送来。杜仲文抓紧将祎平送去码头。登船前,他往祎平手里塞了个布包:“这些钱你拿着防身。”

      祎平受恩作揖,不再赘言。他转身走入船舱,连夜行水路先至岚城,再由岚城辗转北上。

      当一个人正值青春,满腔热血,他必然谋求新路,拥抱世界,而若他家境优渥,才思敏捷,所遇的大门也会朝他敞开。

      宣统元年,冯祎平踏着初秋的日光,再次来到上海。数日后,他与四十余名同学一道,登上了远洋的轮船。

      天高地阔,碧海扬波,祎平站在甲板上,心潮一时澎湃。粗略回想,他的求学之路并不孤单,私塾有亲房兄弟,公学有同乡知己,就连赴京考试,复试放榜时也结识了三两好友,然人生如逆旅,求学愈久,离家愈远,心中难免忧虑惆怅,而排遣惆怅,又不似在临行前剪去身后的长辫那般简单。

      祎平白天与同学相谈甚欢,晚上总是独处。科举既废,仕途渺茫,纵使他在新式学堂名列前茅,也常陷入怀才不遇、报国无门的苦闷。这两年他与友人得空游历,原意效仿古人寄情山水,然从城镇走至乡野,才知自己偏安乱世,未见的疾苦远甚富足安逸。

      夜阑人静,涛声渐歇,冯祎平感慨良多,提笔在纸上挥写:

      “国难当头,民生凋敝,布衣学子得此良机,虽受外邦之惠,实则前辱未雪。余平生无大志向,无大本事,此番负笈千里,当化耻为勇,发愤图强,不可有一点智慧上的懒惰。唯待学成归来,传进步知识,授文明嚆矢,方无忝父母先祖,不负国家栽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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