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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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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拂晓,香溪县上的冯府便忙开了。今日少爷成亲,众人各司其职,当家夫人冯周氏巡视一圈,去屋里换上新衣,再去丈夫冯豫良的牌位前上了炷香。
管家神情凝重地走近:“夫人,少爷还是不肯吃饭,送进去的东西都被砸了。”
“让他砸。”冯周氏攥着手绢,“饿两天也饿不死。”
管家默然。少爷脾气刚烈,有意绝食,并非他和旁人所能左右:“夫人,要不请几位叔伯来说说情?否则绑了少爷拜堂到底难看。”
冯周氏想起丈夫的几位兄弟:“老爷下葬时未见他们掉泪,难不成今日倒会转性,真心实意地来庆贺么?”
管家不敢答话,又听她说:“你去找根粗点的绳子,祎平若还是犯倔,绑他一回也未尝不可。”
慎思堂中,冯祎平听着外面嘈杂声响,气得脸色铁青。地上是被他打翻的饭菜,管家站在门边:“少爷,你就听夫人的罢。”
冯祎平不出声,抬抬胳膊还有些酸痛。昨日他狠了心要冲出去,管家不敢伤他,只让人架住他往屋里塞,不过片刻争执,那番力道已让他吃不消。
他暗恼自己体弱无用,管家却见他不似刚才怒气冲天,继续苦口婆心:“少爷,现在世道乱得很,你一去学堂不知归期,夫人让你成婚也是为了你好,再说你和来娣姑娘从小一块长大,知根知底未尝不是一桩好姻缘,怎可……”
听到来娣二字,冯祎平眉间聚起乌云。这桩婚事,他对母亲的怨若有七分,对林来娣的怨则有三分,她怎能如此听话,如此顺从?她可知她的顺从换来的是一时妥协,却是他和她往后被捆住的几十年?
管家话说一半,忽听一人朗声呼叫:“平弟!”
管家顿时辨出是大少爷:“是大少爷到了!”
话音未落,只见冯祎业边摘帽边走进。冯祎平忙起身,却因饥饿而忽感眩晕。
“哟,怎么,谁累着我们新郎倌了?”
“大哥別取笑我,”冯祎平苦涩地扯扯嘴角,“去信日久,你长远弗归,我还道你不愿救我于水火之中。”
冯祎业笑,让管家收拾了地上的碗筷。他比祎平年长十五岁,虽非一母所生,但关系还算亲密:“为了你的婚事,我紧赶慢赶,可把你阿嫂和孩子们都带来了,闹成这样,是要让我们连杯喜酒也喝不到?”
冯祎平:“大哥,你不知我苦处。”
冯祎业的确不知。他十余年前为求自立,一心去读洋务,但从船政学堂毕业后,也是听从父亲安排先娶了亲:“平弟,你怕不是钻书钻得太久,连世俗常理都不识。”
祎平原以为兄长及时赶到是替他撑腰,结果却令人失望。祎业见他默然,也收了笑意,转而想起来娣这姑娘。
来娣是父亲的忘年旧识林湘生的次女。林湘生家道中落,壮年染病,去世前嘱咐妻子携家带口投奔胞兄,无奈半路遭劫,母女三人加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子困在了香溪县。
彼时冯豫良受亲族排挤,举家迁居香溪,便对林家妻女施以援手。林妻感念照拂,提出让女儿来娣在冯府帮工偿债,否则不敢收受银两,冯豫良只好应允。
林来娣进冯家时大概八岁,性子沉闷,笨嘴拙舌,与祎平颇不合拍。冯祎业记得祎平曾叫她来姐,长大了改叫阿姐,后来不知怎么叫她静水,听着像个闺名,却与她粗糙壮实的样貌并不相配。
想到这,冯祎业道:“你不愿娶来娣,缘由我大概有数,可惜你母亲年纪不大,却顽固专横,丝毫不容忤逆。”
他忆及祎平在信中把婚事比作“公堂上的杀威棒”、“专门订做的囚鸟笼”,也罢,眼下是冯周氏当家,他这同父异母的大哥还能管得了亲母子斗法吗?
“你阿嫂先去见你母亲了,我去看看。”冯祎业话锋一转,出言相劝,“半个月后你要出国,这桩婚事权当走个过场,今日叔伯娘舅都来,不可叫他们看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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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来娣的长姐林月兰三年前出嫁,坐的是顶八人抬的花轿。轿围的绸缎上绣满了牡丹花,比花还娇艳的新娘却在上轿时泪水涟涟——为了让妹妹清债归家,让幼弟有钱求学,让多病的母亲老有所依,月兰答应了给人当填房。
来娣曾握住长姐的手说不要嫁,长姐却说她过去是妻,不是妾,母亲带着他们姐弟背井离乡,苦了这么些年也该歇一歇。
来娣知道填房的意思,她在长姐身上看到了冯周氏的影子。不同的是,长姐进的胡府比冯府小,人和事也少。长姐次年就得了对龙凤胎,偶尔提起她那丈夫,只会说一句:“他对我挺好。”
来娣不知“挺好”是怎样的好,只记得平弟知晓她长姐之事后骂了八个字:“仗势欺人,不知廉耻。”
自从平弟辗转南京上海求学,她和他就难得见面。来娣被他脸上的怒意吓到,想他小时候的脾气像冯老爷,越长大倒越像夫人,常常是剑眉一竖嘴唇紧抿,显出诸多不满。
那么,今日他是以沉默来表达不满,还是气急地骂人呢?来娣坐在八抬大轿里,耳边的敲锣打鼓声近得那么不真切。她感觉这是梦,又不像梦,她没有去想自己在上轿前为何掉不出眼泪,反而想起那张红色的喜帖——右书荣华富贵,左书金玉满堂,夹着的两个名字的确是冯祎平和林静水。
她不知这喜帖是谁写的,平弟的字笔锋细韧带着筋骨,不像这般壮实敦厚,但府里只有他叫她静水,不是他写的又会是谁?
来娣的脑袋晕晕乎乎,大抵是昨夜辗转难眠的缘故。喜庆的手绢在指尖缠了又缠,她只盼今日不要出丑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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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周氏送完最后一批客人,对着镜子理了理衣冠。这场婚事她一手操办,简单利落但少了排面,好在有冯祎业坐镇,祎平没敢大闹。
只不过,当天色渐暗,冯家大门一关,管家准备的绳子还是派上了用场。
来娣坐在点满红烛的房间里,远处传来的争吵让她几度想摘下盖头,直到祎平被绑着进屋,管家在外交代:“来娣姑娘,夫人吩咐不可松绑,还请早些歇息。”
来娣心头一跳,听祎平高喊几声妈,等木门吱呀关上,才摘下盖头过去:“平弟……”
冯祎平甩开她伸过来的手,跳到门边大喊:“妈!”
他头发散乱,身体激动摇晃,却因手脚被缚而栽倒在地。来娣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等他挣扎累了,躺在地上不动了,她的心也掉进了冰窟窿里。
屋里静得只有冯祎平粗重的喘息,来娣过去解了他脚上的绳,扶他坐好。
冯祎平面容惨白,轻轻看她一眼。他递过手:“帮我解开。”
来娣摇头,她不敢。
“静水。”
来娣往后退了半步:“夫人吩咐过的。”
冯祎平眼圈发红:“你只听她的。”
来娣点头。
祎平注视着她的嫁衣,自觉十分可怜可悲,想起她向来性子温吞,被母亲摆布后便站在他对立面,又觉可气可恨。
来娣默默给他倒了杯茶。
祎平不喝。
她劝道:“你喉咙都哑了。”
杯子近在咫尺,祎平无法,只好低头。她又给他倒了一杯:“我今日没吃东西,想叫人送些饭菜来,你要不要?”
“不要。”
来娣叹气,打开屋门。门外的人原怕里面争执,这会儿听她吩咐,自是照办。一刻钟后,碗筷随餐盘送进。来娣埋头就吃:“你真不要?”
祎平坚持:“帮我解开绳子。”
来娣不解,吃饱了再去喂他,喂了小半碗饭又停下:“刚听他们说你饿久了,饿久了不该贪多。”
冯祎平百感交集地看着她:“如此成亲,有意思吗?”
来娣摇头,吃完把碗筷送出,让大家歇息。
祎平还有话要说,却见她走向脸盆架开始洗漱。他露出失望痛苦的神色,也怪他不识数,大哥如此,静水如此,他早该料到的不是么?他早该认命的。
他趴在桌上,绝望闭眼。
许是长时间的挣扎透支了他的体力,这一闭眼竟沉沉睡去,直到半夜惊醒,他脑壳发晕,双手却无束缚。满室黑暗中,对面唯一的红烛安静地燃烧。他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件外衫,桌上则放了个包袱。
他立刻警醒,去到床边,静水睡觉还是和从前一样,总把被子盖过头顶。
他看不见她的脸,却注视良久,而后,他拿起包袱,打开屋门。
门前灯笼摇曳,天上明月高悬。
他左手握拳,头也不回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