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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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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时序面色如常,笼在袖子里的双手却是狠狠握紧着白玉佩。
那是母亲姜南清最后系在他身上的物件。
前几日殿内的光景还历历在目,殿内病榻上的人枯瘦如柴,却猛地挣开他的手,抽剑架在脖子上,字字千钧:“逢大难,可死,却更要活。子温,活着才最重要,坐稳皇位,救长楚,杀该杀之人。”
他伏在地上,喉间哽得发紧,只知哀求她留下。姜南清却放声大笑,咳声骤起,一口血溅在他肩头,软倒在他怀里,再无气息。
棺椁是她最爱的紫檀木,冷硬如这世间人心。
他是长楚前太子,母亲一死,弟弟裴煦掌权,一纸诏书,便将他弃作天洐的质子。
最后一个护他的人,没了。
满城风沙卷着寒意扑在脸上,裴时序抬眼望了眼灰蒙蒙的天,一言不发,径直回了客栈。
长街灯火如昼,叫卖声此起彼伏,糖人摊前围满孩童,嬉笑声淹没在熙攘人潮中。
他在客栈等了三日。
裴时序总坐在廊下,望着宫门的方向,等着谢聿舟的召见,手边的茶凉了又热,终究是没等来一句宣召。
裴时序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他再怎么说也是长楚太子,虽说是前太子,却连被召见的机会都没有,简直是可笑又可悲。
坐以待毙,只会任人宰割,他必须主动谈一条生路。
他趁客栈看守换班,借着宫墙外老槐树的遮挡,翻进了宫墙。
青苔湿滑,他攀枝而上,脚尖轻点地面,稳稳落地,随手掸去衣襟尘灰,眉峰紧蹙。
路上的两个男子瞥了眼他身上的外袍,见不是天洐的穿着,二话不说便上前将他拦下。
裴时序看两人身着华丽想必是权贵或皇室子弟。
两道身影在他面前,嗤笑出声:“这不是长楚送来的弃子?哦,瞧我这记性,是没人要的质子才对!”
话虽刺耳,却是事实。他如今孤身入敌国,无权无势,硬碰硬,只会死得更快。
两名华服子弟截住他,扫过他的异袍,嗤笑:“长楚的弃子质子,倒敢私闯宫墙?”
裴时序歪了歪头,一脸茫然:“什么质子?我听不懂。”二人对视一眼,扬手就朝他脸上招呼:“装疯卖傻?揍到你说实话!”
其中一人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长楚竟送来这么个傻子,我说你小子,到底是真傻,还是故意装疯卖傻?”
旁边那人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轻蔑:“啧,长楚真是没人了,竟送个傻子过来。你倒是说说,你这副模样,是真傻,还是装的?”
裴时序心想,当然是装的,要是以前的他,绝对会揍他们一顿,可现在在天洐,一个被弃的质子,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他歪着头,手指挠了挠脸颊,一脸无辜:“傻子?是在说我吗?我听不懂你们在讲什么呀。”
两人对视一眼,放声大笑:“真是个傻子!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傻子生得倒比姑娘家还要俊俏,可惜啊,偏偏是个傻子!”
一人啧啧摇头,语气里满是戏谑:“果然是个傻子!哎,你这傻子的模样,怎么瞧着比咱们见过的美人还要好看,可惜了,偏偏是个傻子,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裴时序最讨厌别人说他美,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这不是赞美,是嘲讽他一无是处,只剩下脸,他想揍他们一顿后,不管结果会如何,至少有尊严。
两人见他半天不吭声,顿时恼了,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厉声喝道:“我问你话呢!哑巴了?”
见他始终沉默不语,二人脸色一沉,扬手就要朝他招呼过去,恶狠狠地吼道:“小子,我问你话呢!听见没有?”
朔风卷着墙根的枯叶打旋,一声裂帛似的箭响,骤然刺破了宫苑的沉寂。
一道马蹄声骤然破风而来,马上之人抬手搭弓,箭矢擦着两人耳畔飞过,钉在他们身后的树干上。
烈马嘶鸣着急刹在近前,谢聿舟翻身未落,利箭已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两人脚边的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一人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几步,破口大骂:“该死的!哪个不要命的敢暗算老子?”
另一人脸色煞白,捂着险些中招的肩头,气急败坏地吼道:“混账东西!是谁在暗中放箭?有种的出来!”
尘土落定,方才挽弓射箭的人阔步走来,一身明黑龙纹衣袍赫然昭示身份,那正是天洐皇帝谢聿舟。
裴时序看那人眉峰不算凌厉,却生得疏朗干净,眉骨处拢着一层浅浅的光影,衬得那双总是半垂的眼,愈发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戾气。
两人怒喝回头,看清那身明黑龙纹袍,瞬间面如死灰,扑通跪倒:“臣赵逊、花兴驰,拜见陛下!”
裴时序看赵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身子抖得像筛糠,花驰伥更是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一个劲磕着头,额角很快便红了。
他的眸色黑得纯粹,带着戾气,扫过跪地的两人,沉声道:“裴时序纵是质子身份,也绝非尔等能随意欺辱的,若有下次,提头来见!”
二人浑身一颤,慌忙应声:“臣知晓了!”
二人连滚带爬,仓皇逃去。
裴时序不理解谢聿舟为什么要帮他,是有什么目的吗?还是只是想见义勇为,算了,自己还是不装傻了,还是谢谢他帮了自己。
他心头疑云翻涌,却也清楚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便敛了神色,对着谢聿舟的方向躬身一揖:“此番恩情,裴某记下了。”
谢聿舟瞥他一眼,淡声开口:“不装傻了。”
他那双浸着寒意的眼锋扫过来,落在裴时序眼睛上时,却莫名柔和了一瞬。
裴时序听见他的话,心想失策了,竟然被发现了,自己还是装的不够像,才被他发现。
一语戳破,裴时序略尴尬,径直切入正题:“臣等了三日,陛下始终不见,是故意试探臣?
他终于明白,空等无用,唯有主动入局。
裴时序心头一动,忽然明白,这几日的空等,怕是谢聿舟的刻意试探,想看自己能忍到何种地步。
谢聿舟沉默几秒,他气定神闲地收回视线,声音缓慢而悠哉:“你想见朕,是朕的不是,倒让你白白等了好几天。”
裴时序闻言一怔,抬眸望去时,正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一时竟忘了该如何接话。
裴时序听他这话,怪奇怪的,这人是听不懂他说的话,谁想见他。
裴时序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郑重:“我和你谈谈吧。”
裴时序一字一句道:“谈一笔交易。”裴时序抬眼,语气坚定,“一千金,换我离开天洐。”
他盯着对方,声音冷了几分,“我琢磨过你需要什么,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钱了,别的,我想不出。”
“谈一笔交易。”裴时序抬眼,语气坚定,“一千金,换我离开天洐。”
“不够。”
裴时序咬紧后槽牙:“嫌少?那我给你二千金。”
谢聿舟语气凉薄,字字戳心:“你回长楚,只有三条路,一被裴煦暗杀、二东躲西藏、三沦为棋子。你哪一条都活不成。”
裴时序心头一沉,不得不承认,谢聿舟说的句句在理。
裴时序垂下眼睫,声音低哑:“你说的没错,是我太天真了。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
谢聿舟挑眉,像是达到了目的一样,他扯唇,气定神闲道:“你想回去?自然可以,我保你活着到长楚,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换这份底气。”
谢聿舟语气里的笃定,让裴时序清楚,以他天洐帝王的权势,若真想护着谁,这天下间便没人敢动。
一股火气猛地涌上裴时序心头,该死的谢聿舟!方才还百般阻挠,此刻倒大方起来,安的什么心?
裴时序冷笑一声:“金钱你不要,那我偏不想回去了。”
谢聿舟喉结微动,面上的从容淡了几分,看向他的眼神微沉,开口问道:“反悔了?”
裴时序冷笑:“钱你不要,那我偏不回去了。一无所有,回去也是送死。”
他说完便偏过头,不再看谢聿舟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藏起心底那点不甘与愤懑。
他瞧着谢聿舟沉下的眸色,心头一紧,知道自己说的话怕是惹得对方不快了。
谢聿舟眸色沉了沉,只撂下四个字走了:“行,别后悔。”
裴时序望着那道背影,心里嗤笑一声:笑话,我这辈子,还没学过“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他转身离去,龙靴踏在石砖上,声响沉稳。裴时序望着他的背影,只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偷偷收紧。
裴时序望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谢聿舟,我去哪?你还没给我安排住处。”
他喊得急,尾音都带着点不稳,裴时序望着那道消失在廊檐下的背影,心头莫名蹿起一股火气。
谢聿舟转头,目光落在他清瘦温顺的模样上,慢悠悠开口:“跟上,朕带你去。今夜上元夜宴,你一同出席。”
宫道上的宫灯晃着昏黄的光,他跟着谢聿舟的脚步往前走,心头忽然窜出个念头:这人会不会半路就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