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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病院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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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宁疗养院坐落在城北的后山深处,一条蜿蜒的盘山公路是唯一的进出通道。说是疗养院,更像是座孤岛——三米高的围墙上布满电网,大门是厚重的自动铁门,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卫,眼神警惕得像在看守监狱。
张成把车停在距离大门两百米外的树林里。从车窗望出去,疗养院的主楼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方方正正,窗户都装着防护栏。楼侧还有几栋矮楼,大概是活动中心和医疗楼。整个院落异常安静,连鸟叫声都很少。
“防守比预想的严密。”张成压低声音说。他正用望远镜观察,“正门两个,围墙四角都有摄像头,楼顶还有两个旋转监控。内部肯定更多。”
小玉坐在副驾驶,不安地绞着手指。“我们真的要进去吗?这看起来……”
“必须进去。”我看着龙老板给的结构图,“王楠在五楼的特殊监护区。根据值班表,下午两点到三点是医护人员交接班时间,监控室会有十分钟的空档。那是唯一的机会。”
故西在后座整理装备——几套偷来的护士服、伪造的工作证、还有魏兴给的微型摄像头和录音笔。她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眼神深处有挥之不去的疲惫。镇静剂的副作用还在,但她坚持要一起来。
“特殊监护区需要双重门禁。”故西指着结构图,“第一道门在五楼楼梯口,需要刷卡和密码。第二道门在走廊尽头,需要指纹和虹膜识别。”
“龙老板给了密码吗?”张成问。
我翻看牛皮纸袋里的资料,找到一张手写便条:“第一道门密码:0912#。第二道门……他没写。”
“0912,又是这个数字。”张成皱眉,“之前服务器密码是19630912,现在是0912。这数字对沈慕言有特殊意义?”
我心头一动。0912——九月十二日。沈萍的生日是九月二十一日,王楠的是十一月三日,都不是这个日期。但龙老板说过,沈萍的手术是在1998年秋天做的,具体日期……
“先别管这个。”我说,“第二道门怎么过?”
故西拿出一台平板电脑,连接上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设备。“魏兴给的信号干扰器,理论上能干扰门禁系统五到十秒。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会触发警报。所以我们必须在警报响起前找到王楠并离开。”
“五到十秒?”张成苦笑,“从走廊尽头到最近的逃生楼梯有三十米,带着一个行动不便的病人……”
“所以需要分工。”我在地图上画着路线,“张成,你在二楼配电室待命。两点十分整,切断五楼供电,制造混乱。小玉,你穿护士服在一楼大厅接应,注意观察警卫动向。故西和我上五楼。”
“你确定王楠会配合吗?”小玉担心地问,“如果他已经被控制得神志不清……”
“我们必须赌一把。”我看着照片上那个眼神空洞的男人,“他是唯一可能知道全部真相的活证人。”
下午一点四十分,我们开始行动。
小玉换上护士服,戴上口罩,拿着伪造的巡查记录走向疗养院大门。她的任务是以“卫生局突击检查”的名义分散警卫注意力。这个借口很冒险,但龙老板提供了卫生局的空白文件模板和公章——他这些年的“生意”积累了各种资源。
我和故西从后山围墙翻入。围墙的电网有一处死角,监控摄像头的旋转间隙有三分钟空白,足够我们爬过去。落地时我踩到一截枯枝,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幸好没有惊动警卫。
疗养院的后院荒草丛生,几辆废弃的医疗推车锈迹斑斑地堆在角落。我们从后门溜进主楼——门锁被魏兴给的□□轻易打开。楼内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异味,走廊灯光昏暗,墙皮多处剥落。
按照计划,张成前往二楼配电室。故西和我换上护士服,戴上口罩,顺着消防楼梯向五楼走去。楼梯间里回声很大,我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井里被放大,每一声都让我心跳加速。
两点零五分,我们到达四楼到五楼的转角。从这里能看到五楼楼梯口的铁门,门上果然有电子锁和刷卡器。门外坐着一名警卫,正在低头玩手机。
我和故西对视一眼,点点头。故西从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喷雾瓶——里面是高效麻醉剂,魏兴说效果能持续二十分钟。
她装作匆忙上楼梯的样子,走到警卫面前:“大哥,三楼有个病人突发抽搐,能帮帮忙吗?”
警卫抬起头,不耐烦地说:“我走不开,你找别人……”
故西迅速按下喷雾,细密的水雾喷在警卫脸上。他眼睛一瞪,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软了下去。我赶紧扶住他,把他拖到楼梯间角落,用准备好的扎带绑住手脚,贴上胶布。
“快。”我看了一眼手表,两点零八分。
故西刷卡,输入0912#。铁门“嘀”一声,绿灯亮起。我们闪身进入,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五楼的走廊比楼下更阴森。灯光是惨白色的,地面铺着老旧的水磨石,墙边摆着几盆枯萎的绿植。走廊两侧都是病房门,但大多数门上的观察窗都被从外面锁死,看不到里面。整层楼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某个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我们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第二道门比第一道厚重得多,金属门板,中央是强化玻璃窗。门边除了刷卡器和密码键盘,还有指纹识别器和虹膜扫描仪。
“准备干扰器。”我低声说。
故西把干扰器贴在门锁旁,设置倒计时:十秒。
“九、八、七……”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口袋里的照片。
“三、二、一——”
干扰器发出轻微的嗡鸣,门锁的指示灯疯狂闪烁。故西用力推门,厚重的金属门向内滑开。
警报没有响——至少暂时没有。
门后是一条短走廊,只有三个房间。走廊尽头是一扇大窗户,窗外是后山的树林。第一个房间门牌上写着“处置室”,第二个是“监控室”,第三个……
“特殊监护室1”。
我推开门。
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但陈设简陋得令人心酸。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窗户装着双层防护栏,窗台上摆着一个塑料杯,杯子里插着一朵干枯的野花。
王楠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朝窗户。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肩膀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服。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
“今天不是周三。”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摩擦,“沈慕言周三才来。”
“我不是沈慕言。”我关上门,走到他面前。
他缓缓转过头。
近距离看到他的脸,我心脏狠狠一抽。照片已经足够震撼,但真人更……破碎。他大约五十多岁,但看起来像七十岁。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新愈合的伤口。左眼浑浊,几乎没有焦点,右眼倒是清亮,但那眼神——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他问,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漠然。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老照片——他和林晚晴的合影,放在他腿上。
王楠低头看着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颤抖着触碰照片上年轻女人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碰触易碎的梦境。
“晚晴……”他喃喃,然后猛地抬头,那只清亮的右眼死死盯着我,“你……你是谁?”
“我是故云。”我说,“林晚晴和王楠的儿子。”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王楠的嘴唇颤抖着,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抬起手,似乎想碰我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一碰我就会消失。那只清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痛苦。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
“不……”他终于发出声音,“不,不可能……你们死了……沈慕言说你们死了……”
“我们活下来了。”我蹲下身,让自己和他平视,“我和妹妹故西。二十年前孤儿院的大火,我们活下来了。沈慕言收养了我们,但他告诉我们,我们是孤儿,父母死于车祸。”
王楠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我扶住他,能感觉到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在掌心下脆弱得像一捏就碎。等他平息下来,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故西……妹妹?”他嘶哑地问,“她……”
“她在外面。”我说,“但我们时间不多。王先生……爸爸,”我艰难地吐出这个词,“我们需要知道真相。所有真相。”
王楠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入脸上的伤疤。“真相……真相会害死你们。就像害死晚晴一样。”
“我们已经在他的死亡名单上了。”我平静地说,“沈慕言计划用我的心脏做移植手术。我们需要证据扳倒他,需要你出面作证。”
“作证?”王楠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看看我。我在这里住了三年,名义上是精神病患者,实际上是人质。我但凡说一个字不该说的,晚晴的墓就会被挖开,你们的身份就会被曝光……沈慕言什么都做得出来。”
“所以我们必须一击致命。”我说,“所有证据,所有证人,一次全部拿出来。龙老板给了我们一部分,但不够。我们需要核心账本,需要交易记录,需要那些‘买家’的名单。”
王楠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病房的地面。
“衣柜。”他终于说,“最下面一层,地板有松动。里面有一个U盘,是晚晴当年藏的。她……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立刻起身打开衣柜。里面只有两套病号服和一件旧外套。我挪开衣服,敲击底板——果然有一块木板声音空洞。撬开木板,下面藏着一个防水袋,袋子里是一个老式的黑色U盘。
“这里面有什么?”我问。
“所有东西。”王楠说,“交易记录、资金流水、买家名单、还有……沈慕言和某些大人物的通话录音。晚晴用了三年时间偷偷收集,车祸前一天,她把这个交给我,让我藏好。第二天她就……”
他说不下去了。
我把U盘小心收好。“还有别的吗?其他证人?”
“证人?”王楠苦涩地说,“活着的要么是受益者,要么被控制了。死了的……都在冷库里。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有一个护士,姓陈,曾经在仁心医院的特殊病房工作。她知道一些事,三年前突然辞职,下落不明。但晚晴说过,她老家在云南的一个小镇,好像叫……清水镇。”
“全名?”
“陈雨薇。”王楠说,“她那时候三十出头,左眼下有颗泪痣。晚晴说她良心未泯,偷偷帮过几个‘供体’传递消息。”
我记下这个名字。这时,故西从门外探头:“哥,时间差不多了。张成那边马上要断电了。”
我点点头,转向王楠:“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可以保护你。”
王楠却摇头。“我走不了。我身上有追踪芯片,在左肩胛骨下面。一旦离开疗养院范围,沈慕言立刻会知道。而且……”他掀起病号服的裤腿。
我倒吸一口冷气。他的双腿上满是溃烂的伤口,有些已经发黑坏死。
“他们给我注射了某种药物,说是‘治疗’,实际上是控制。”王楠平静地说,“如果不定期注射解药,这些伤口会蔓延,最后全身器官衰竭。我离开这里,活不过一周。”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我胸腔里翻滚。沈慕言不仅囚禁了他,还用这种残忍的方式确保他永远无法逃离。
“我们可以找医生……”
“没用的。”王楠打断我,“这是沈慕言专门研制的,只有他有解药配方。听着,”他抓住我的手,那手冰冷得像死人,“拿走U盘,找到陈雨薇,然后……离开这个城市。越远越好。不要想着报仇,只要活下去。这是晚晴最后的愿望。”
“可是……”
“没有可是!”他第一次提高了声音,那只清亮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力量,“我已经失去了一切,不能再失去你们。走!现在就走!”
走廊外传来骚动声——断电时间到了。整层楼的灯光瞬间熄灭,应急灯亮起,警报声由远及近。
“哥!”故西急声催促。
我深深看了王楠一眼,这个给了我生命却从未抱过我的男人。他眼中含着泪,却对我露出一个微笑——那么悲伤,却又那么温柔。
“去吧。”他说,“活着。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我转身冲出病房。故西已经在干扰器失效前重新设置了倒计时。我们跑向楼梯口时,身后传来第二道门重新锁死的声音。
五楼已经陷入混乱。断电导致几个病房的电子门锁失灵,有病人跑了出来,医护人员手忙脚乱。我们趁乱冲下楼梯,在二楼与张成会合。
“顺利吗?”张成问。
我点头,握紧了口袋里的U盘。
我们原路返回,从后门溜出主楼,翻过围墙。小玉已经在约定地点等着,脸色苍白。
“警卫发现不对劲了。”她急促地说,“他们在调监控,马上就会搜查整个院子。”
我们钻进吉普车,张成发动引擎,车子沿着山路疾驰而下。后视镜里,疗养院的灯光在逐渐暗淡的天色中亮起,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车内一片沉默。故西靠在我肩上,无声地流泪。我握着那个U盘,感觉它滚烫得像块烙铁。
“接下来怎么办?”张成打破沉默。
“找个安全的地方,查看U盘内容。”我说,“然后……去云南。”
“云南?”小玉惊讶。
“找一个叫陈雨薇的护士。”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她是最后的证人。”
车子驶入城区时,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灯火璀璨,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各自奔赴温暖的家或热闹的聚会。这日常的喧嚣让我有种不真实感——在山的另一头,有一个男人正在腐烂的病房里等死,而他的死敌,我的“养父”,此刻可能在某个豪华宴会厅里谈笑风生。
我们在城南找了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开了两个房间。一进房间,我立刻拿出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
U盘没有密码,里面有几个文件夹:交易记录、资金流水、通讯录音、影像资料、名单。我点开“名单”文件夹,里面是一个Excel表格,列出了上百条记录。
每条记录都触目惊心:
买家编号:017,身份:某市副市长,所需器官:肾脏,供体来源:在押囚犯(非自愿),交易时间:2005.11.03,金额:80万
买家编号:033,身份:韩氏集团董事长韩兆丰,所需器官:心脏(首次),供体来源:失踪大学生(非自愿),交易时间:2020.08.15,金额:150万
买家编号:033,身份:韩氏集团董事长韩兆丰,所需器官:心脏(二次移植),供体来源:待定(RH阴性血),交易时间:2023.06.20,金额:待议
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表格里,但“RH阴性血”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眼。沈慕言果然已经把我列入了“待定”名单。
“这个名单……”故西看着屏幕,声音颤抖,“这些人,都是……”
“都是沈慕言的客户。”张成接话,“政界、商界、甚至有几个文化名人。如果这个名单曝光,会引发地震。”
我继续点开“影像资料”文件夹。里面有几个视频文件,日期从2003年到2021年不等。我点开最近的一个。
视频是在一个手术室里拍的,角度隐蔽。画面上,赵明诚正在做手术,旁边是沈慕言在指挥。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胸腹腔已经被打开。沈慕言指着某个器官说了什么,赵明诚点头,然后……
我关掉了视频,胃里一阵翻涌。
“这些足够送他上刑场了。”张成说,“但问题是,怎么递出去?递给谁?魏兴说过,系统里有他们的人。”
“直接上网曝光呢?”小玉提议。
“太危险。”故西摇头,“沈慕言有技术团队,一旦发现,可能会在曝光前拦截。而且我们需要官方介入,不仅仅是舆论压力。”
我想起龙老板的话:需要核心账本和活着的证人。现在我们有了账本(U盘),还需要证人——陈雨薇。如果能找到她,说服她作证,再加上王楠的证词(哪怕只是书面证词),也许就有足够筹码。
“去云南。”我做出决定,“明天一早就走。但走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三人同时问。
“把U盘复制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我说,“如果我们在云南出事,至少证据不会消失。”
我们忙到深夜。复制了四个U盘,每个里面都是完整的资料。一个我随身带着,一个交给张成,一个让小玉藏在她老家的某个地方(她同意跟我们一起去云南),最后一个……我们决定寄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韩依云。”故西说。
我看向她。
“她是受害者,也是知情者。”故西分析,“韩家需要心脏移植,但韩依云本人不一定同意用非法器官。如果我们把沈慕言的罪行告诉她,她也许会站在我们这边。而且韩家有势力,能保护证据。”
“风险太大。”张成反对,“万一她站在她父亲那边呢?”
“那就赌一把。”我说,“但不寄完整版,只寄交易记录里涉及韩家的部分,还有韩董和沈慕言的对话录音。让她知道,她父亲不仅参与了犯罪,还可能把她也拖下水。”
我们选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递站,用假名假地址寄出了包裹。收件人写“韩依云亲启”,加注“紧急,关乎性命”。
回到旅馆时已是凌晨两点。小玉和故西一个房间,我和张成一个房间。但我睡不着,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疗养院的事我知道了。你们比我想象的大胆。沈慕言已经动用所有资源找你们。城南不安全,天亮前离开。」
是龙老板。
我回复:「U盘已拿到。我们去云南找陈雨薇。」
几秒后回复:「清水镇在丽江西边一百公里。陈雨薇的母亲姓李,开杂货店。小心,沈慕言的人可能已经在那里了。」
我盯着这条短信,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沈慕言已经知道陈雨薇的存在,那我们的云南之行,恐怕不会顺利。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黑夜像浓墨一样浸染天空。远山的方向,疗养院所在的后山隐没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仿佛还能看到那双眼睛——王楠那只清亮的右眼,在黑暗的病房里,像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我们会活下去,爸爸。我默默地说。不仅活下去,还要让所有黑暗曝光于阳光下。
这是承诺,也是誓言。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逃亡,新的战斗。
而真相,就像深埋地下的种子,终将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