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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堂酒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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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色灰蒙,整座城市还沉浸在周末的倦怠中。我和张成开着他那辆黑色吉普,穿过空荡的街道,驶向城南老区。副驾驶座上放着魏兴给的资料袋,沉甸甸的,像装着整座山的秘密。
“你确定这么早酒吧会开门?”张成打着哈欠问。他是我高中同学,家里做建材生意,算是个富二代,却完全没有纨绔子弟的做派。最重要的是,他值得信任——两年前我母亲住院急需用钱时,是他二话不说垫了十万。
“天堂酒吧二十四小时营业。”我翻着资料,“表面上是清吧,实际上……”我没有说完。资料里夹着几张偷拍照片,昏暗灯光下,沈慕言和几个面目模糊的人在吧台边低语,其中一个侧脸很像已经死去的肇事司机。
张成瞥了一眼照片,表情严肃起来。“你爸……沈慕言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传言。”
“什么传言?”
“说他不仅是中间人。”张成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有些供体……不是自愿的。”
我握紧了拳头。昨晚从医院逃出来后,我们没敢直接去公安局——魏兴警告过,系统里有沈慕言的人。我们在他安排的临时住所躲了一夜,那是城北一栋待拆迁的老楼,连水电都断了,但足够隐蔽。
“故西怎么样了?”张成问。
“还在睡。”我回头看了一下后座。故西裹着毯子蜷缩在角落,自从被注射清醒剂后,她一直昏昏沉沉,偶尔会说些听不清的梦话。“魏兴说那些镇静剂的副作用会持续一两天。”
车子在巷子深处停下。面前是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砖墙斑驳,招牌上的“天堂酒吧”四个字已经褪色,只有“天”字还勉强能认出来。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就是这儿。”我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进门就被一股浓重的烟酒混合气味呛得咳嗽。酒吧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昏暗的灯光下,几张掉漆的木桌东倒西歪,吧台后的酒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瓶廉价酒。一个穿着脏围裙的老头正在拖地,听到门铃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还没开始营业。”他粗声说,继续低头拖地。
“我们找人。”我走上前,把沈慕言的照片放在吧台上,“认识他吗?”
老头停下动作,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直起身子。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他瞳孔收缩了一下。
“认识。”他声音低了些,“沈先生,老主顾了。”
“他原来和现在都经常来吗?”
“以前每周都来,最近……”老头顿了顿,“有两三个月没见着了。”
张成环顾四周,走到墙边一张桌子旁。桌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最上面一根还带着口红印。
“把经常服务他的人找来。”我说。
老头迟疑了一下。“小玉今天休息。”
“我们有急事。”张成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吧台上,“麻烦您联系一下。”
老头看着钞票,又看看我们,最终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部老式手机。他走到酒吧后门去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听不清内容。
趁着这空当,我仔细观察酒吧内部。吧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色彩浓烈到近乎狰狞,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地狱之门——沈慕言,1998》。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沈慕言的画,没想到是在这种地方。
“这画有点意思。”张成走到画前,“你看这红色,像不像……”
“血。”我接上他的话。
不只是红色。整幅画以暗红和深黑为主色调,扭曲的线条构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人形轮廓。最诡异的是,画的右下角有一片暗褐色污渍,看起来像是颜料没处理好,但我凑近看时,发现那污渍的纹理……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他在这儿画过画?”张成问。
我摇摇头。资料里没有提到沈慕言在酒吧作画的事。但仔细想想,以他的性格,确实可能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找到“灵感”。
老头打完电话回来。“小玉半小时后到。”他说,“你们先坐吧,要喝点什么吗?”
“两杯水,谢谢。”我说。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天色渐亮,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大多是早起买菜的老人。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酒吧入口和后门,也能注意到任何可疑的动静。
“你觉得这个服务员知道多少?”张成低声问。
“不知道,但她是突破口。”我翻出资料里关于天堂酒吧的部分。根据魏兴的调查,这家酒吧开了二十多年,老板换过三任,现任老板是个叫“龙哥”的神秘人物,几乎从不露面。而沈慕言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光顾,是这里最稳定的客人之一。
“这里不止是酒吧。”张成环顾四周,“你看那边的门。”他示意吧台侧面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电子锁。“后面肯定还有空间。”
我点点头。魏兴的资料里提到,天堂酒吧有地下层,但具体用途不明。警方曾经突击检查过两次,都一无所获。
二十分钟后,酒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牛仔外套、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人走进来,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素颜,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她看到我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吧台。
老头跟她说了几句,指了指我们的方向。女人点点头,朝我们走来。
“你们找我?”她在我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有些沙哑,“关于沈先生的事?”
“是的。”我尽量让语气温和,“你是小玉?”
“陈小玉。”她简洁地说,“我在这里做了四年服务员。沈先生……他出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小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上周约了人在这里见面,但没来。这很少见。”
“他约了谁?”
“我不知道。”小玉摇头,“沈先生的客人从来不留姓名,都是直接约时间地点。但那天……”她犹豫了一下,“那天他打电话订位时,听起来很紧张。我问他需不需要预留酒水,他说不用,说‘这次不是喝酒的事’。”
我和张成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先生通常都和什么人见面?”张成问。
“各种各样的人。”小玉说,“有穿西装的,有看起来像医生的,还有……”她咬了咬嘴唇,“还有一些看起来不太正常的人。”
“什么意思?”
“有一个人,总是戴着一顶黑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小玉的声音更低了,“他每次来,沈先生都会带他去后面。”她指了指那扇铁门。
“后面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没进去过。”小玉说,“老板交代过,那扇门只有特定客人能进。我们服务员只负责送酒到门口,里面有人接。”
我拿出笔记本。“你还记得那个戴黑帽子的人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吗?”
小玉想了想。“大概两个月前。那天晚上雨很大,酒吧没什么客人。那个人十点左右来的,浑身湿透,但帽子还是戴得严严实实。沈先生比他早到,一直在看表,看起来很焦虑。”
“他们谈了多久?”
“大概一小时吧。”小玉说,“我中途送过一次酒,听到里面……有争吵声。”
“争吵?关于什么?”
“听不清楚。”小玉皱眉,“但有一句话我听见了,是那个戴帽子的人说的。他说:‘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
酒吧里突然安静下来。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吧台,整个空间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
“之后呢?”我追问。
“之后沈先生先出来的,脸色很难看。”小玉说,“他付了钱,没找零就走了。又过了几分钟,戴帽子的人才出来,走得很快,差点撞到门。”
我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你还记得那个人的其他特征吗?身高?体型?声音?”
“身高……比沈先生矮一点,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小玉努力回忆,“体型偏瘦,走路有点驼背。声音……”她顿了顿,“声音很奇怪,有点沙哑,像声带受过伤。”
张成突然插话:“他戴手套吗?”
小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大。“对!他戴手套!黑色的皮手套,下雨天也戴着,我当时还觉得奇怪。”
我看向张成,他表情凝重。
“怎么了?”我问。
“戴黑帽子、黑手套、声带受损……”张成深吸一口气,“我可能知道这个人。”
“谁?”
“王楠。”
我愣住了。“王楠?我……生父?”
“不是你生父。”张成摇头,“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三年前轰动一时的医疗事故案,还记得吗?市立医院一个叫王楠的麻醉师,被指控手术中故意失误导致病人死亡。后来证据不足无罪释放,但他声带在那期间受损,据说是自杀未遂留下的后遗症。”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个案子,当时媒体铺天盖地报道,但几个月后就销声匿迹了。王楠这个名字并不罕见,所以我从未把它和生父联系在一起。
“那个王楠和沈慕言有什么关系?”我问。
“不知道。”张成说,“但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事情就复杂了。因为那个案子……”他压低声音,“据说背后涉及器官买卖。”
就在这时,吧台后面的铁门突然“咔哒”一声,开了。
我们三个同时转头。铁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更昏暗的光线。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小玉,有客人?”
小玉立刻站起来。“老板,是来找沈先生的客人。”
铁门完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他大约五十多岁,穿着深蓝色 Polo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酒吧老板。但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军人的刻板。
“我是这里的老板,姓龙。”他在我们桌边停下,目光在我和张成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我脸上,“你是故云吧?沈慕言的儿子。”
这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我保持镇定。
龙老板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边缘已经磨损。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两女一男,站在医学院门口。中间的女生笑得灿烂,她挽着左边男生的手臂,右边另一个女生则微微侧头,眼神有些忧郁。
我一眼认出中间那个女生——是沈萍,我素未谋面的姑姑。左边的男生是年轻的沈慕言,那时的他还没有现在的阴郁,笑容干净。而右边的女生……
“这是你母亲。”龙老板指着右边的女生,“林晚晴。”
我的呼吸停滞了。照片上的女人有着和我极为相似的眉眼,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看着镜头,但眼神没有聚焦,像是透过相机在看更远的地方。
“我母亲……”我声音发干,“她还活着吗?”
龙老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收起照片。“你们跟我来。”他转身走向铁门,“有些事,在这里说不方便。”
我和张成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小玉想跟上来,龙老板摆摆手:“你留在外面,照常营业。”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台阶很陡,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粉刷。昏黄的壁灯间隔很远,在台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楼梯大概下了两层楼的高度,尽头又是一扇门,这次是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有电子锁和摄像头。龙老板输入密码,门缓缓打开。
门后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挑高至少有五米,面积比上面的酒吧大了三倍不止。整个空间被分割成几个区域:靠墙是一排排书架,上面摆满了文件夹和档案袋;中央是几张手术台和医疗仪器,虽然都蒙着防尘布,但能看出是专业设备;最里面甚至有一个小型冷库,压缩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但最震撼的是墙壁——四面墙上挂满了画。不是装饰画,而是……医学解剖图、器官结构图、手术示意图,全都绘制得极其精细,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而在这些专业图纸中间,夹杂着一些风格迥异的画作。扭曲的人体、破碎的器官、流淌的色彩……全都是沈慕言的风格。有一幅画甚至直接画在墙上:一颗巨大的心脏,被无数黑色锁链缠绕,锁链的另一端延伸进画面边缘的黑暗里。画的标题是《供体,1999》。
“这是……”张成震惊得说不出话。
“沈慕言的工作室。”龙老板走到一张手术台边,掀开防尘布,露出下面不锈钢的台面,“也是他最初开始‘生意’的地方。”
我走近墙壁,仔细看那些笔记。字迹是沈慕言的,我认得。笔记内容触目惊心:
1998.11.03,供体编号07,男,22岁,O型。健康状况良好。交易地点:码头3号仓库。买家:赵。价格:30万。备注:自愿,但有债务问题。
1999.04.17,供体编号12,女,19岁,AB型。健康状况一般。交易地点:本处。买家:韩。价格:45万。备注:非自愿,需处理干净。
2000.08.22,供体编号……
我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越到后面,记录越简洁,但透露的信息越可怕。“非自愿”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需处理干净”几乎成了固定备注。最近的一条记录是三周前:
2023.05.18,供体编号31,女,21岁,RH阴性。健康状况优秀。交易地点:仁心医院。买家:韩。价格:200万。备注:特殊配型,需活体移植。
RH阴性,21岁,女——正是冷藏柜里那颗心脏的主人。新闻里失踪的美院学生。
“你们看这里。”张成在另一个角落喊道。
我走过去,那边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图。中心是沈慕言的照片,从他延伸出十几条线,连接着各种人物:赵明诚、韩氏集团的韩董事长、几个政界人物的剪报,还有一些用代号标记的人名。
其中一条线特别粗,连接着沈慕言和一个代号“K”的人。线上标注:“主要合作伙伴,1998年至今。提供技术支持和场地。”
“K是谁?”我问龙老板。
龙老板走到冷库前,输入密码打开门。冷气涌出,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透明容器,和沈慕言书房里的一模一样,只是规模大了十倍不止。每个容器上都贴着标签,有些标签已经泛黄,最早的日期可以追溯到1995年。
“K是我。”龙老板平静地说。
我和张成同时后退一步,进入戒备状态。
“别紧张。”龙老板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如果我想对你们不利,你们根本进不来这个门。”他走到书架边,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先看看这个。”
相册里全是老照片。有沈慕言、沈萍、林晚晴三人在医学院的合影,有他们毕业时的照片,还有几张看起来是家庭聚会:沈家父母坐在中间,沈慕言和沈萍站在后面,林晚晴也在场,她挨着沈萍,两人手挽手,笑得亲昵。
“我们是同学。”龙老板抚摸着照片,“医学院同届,沈慕言、沈萍、我,还有你母亲林晚晴。我们四个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他翻到下一页,照片变成了五个人的合影——除了之前的四人,还多了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林晚晴身边,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这是王楠。”龙老板说,“你父亲。他比我们低一届,但和你母亲一见钟情。”
照片上的王楠笑容阳光,眼睛明亮,完全看不出后来会卷入医疗事故案。林晚晴靠在他肩上,脸上是幸福的表情。
“我们曾经都有理想。”龙老板的声音低沉下去,“想成为好医生,救死扶伤。但现实……”他苦笑,“沈慕言家生意失败,欠下巨额债务。沈萍查出了心脏病,需要手术,费用高昂。王楠和你母亲那时刚结婚,经济也很紧张。”
他继续往后翻,照片的气氛逐渐变得沉重。有一张是在医院走廊,沈萍躺在病床上被推进手术室,沈慕言抓着头蹲在墙边。另一张是林晚晴挺着大肚子——那是怀着我——站在病房窗前,背影落寞。
“沈萍的手术需要心脏移植。”龙老板说,“但等不到合法供体。那时沈慕言找到我,说有一个‘渠道’,可以快速配型,但……不合法。”
“你们同意了?”我声音颤抖。
“我们走投无路了。”龙老板闭上眼睛,“沈萍如果不马上手术,活不过三个月。那个‘渠道’提供的,是一个脑死亡囚犯的心脏,家属同意私下交易。我们做了那个手术,沈萍多活了两年。”
“代价呢?”
“代价是,我们上了贼船。”龙老板睁开眼,眼神里满是疲惫,“那个渠道背后是一个庞大的网络。一旦参与,就不可能退出。沈慕言最先陷进去,他开始主动牵线搭桥,因为他发现这比当医生赚钱快得多。王楠和你母亲极力反对,但他们那时已经有了你们,沈慕言用你们的安全威胁他们。”
相册翻到最后几页,照片变成了偷拍视角。沈慕言在酒吧包间里和陌生人交易,王楠在手术室里神色挣扎,林晚晴抱着还是婴儿的我们,眼神惊恐。
“二十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龙老板一字一句地说,“王楠和你母亲收集了足够证据,准备举报整个网络。但消息走漏了。沈慕言……他选择了自保。”
空气仿佛凝固了。地下室的灯光惨白,照在那些冰冷的手术器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他怎么做的?”我问,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提供了你父母的行车路线。”龙老板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车祸发生后,他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你父母当时还没死,但伤势太重,救不活了。他们在临终前……”他顿了顿,“签了器官捐献协议。那不是自愿的,是沈慕言握着他们的手按的手印。”
我眼前发黑,不得不扶住墙壁才站稳。张成扶住我,他的手也在颤抖。
“那我和故西……”
“沈慕言本来想把你们也处理掉。”龙老板说,“但他看着你们的脸——你们长得太像王楠和林晚晴了。他下不了手。所以他把你们送进孤儿院,假装领养,实际上是在监视。他需要确保你们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那场孤儿院的大火呢?”张成问。
“那是网络里的其他人做的。”龙老板说,“有人怀疑沈慕言心软了,留下你们是隐患。他们想斩草除根,但没想到你们活下来了。那之后,沈慕言更坚定了要保护你们——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愧疚和一种扭曲的占有欲。你们是他最后的‘人性证明’。”
我消化着这些信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心上。二十年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却是这样一个鲜血淋漓的真相。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们?”我问。
“因为沈慕言最近动作越来越大。”龙老板表情严肃,“韩氏集团的千金需要心脏移植,但她是特殊的RH阴性血。沈慕言找了三年才找到匹配的供体,就是那个失踪的美院学生。但移植手术失败了,韩依云出现了严重排异反应,需要第二次移植。”
他走到关系网图前,指着韩董事长的照片。“韩董给沈慕言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月内找到新的匹配心脏,否则就曝光他所有的交易记录。而沈慕言发现……”龙老板看向我,“你的血型也是RH阴性,而且各项指标匹配度高达99%。”
所以舞会是一个陷阱。不是社交场合,而是手术台。
“他真打算用亲生儿子的心脏?”张成难以置信。
“在沈慕言眼里,你们从来不是他的孩子。”龙老板说,“你们是他罪证的活体提醒,是他必须控制住的威胁。如果牺牲你们能保住他的帝国,他会毫不犹豫。”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冷库的压缩机发出周期性的嗡嗡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我们需要证据。”我终于开口,“这些照片、笔记,还有……”我看向冷库,“那些心脏标本。足够起诉他吗?”
“不够。”龙老板摇头,“这些都是间接证据。沈慕言很谨慎,所有交易都通过中间人,资金流向经过十几层洗白。要扳倒他,需要核心账本和活着的证人。”
“账本在哪里?”
“沈慕言随身携带,在一个加密U盘里。”龙老板说,“他从不离身,睡觉都放在枕头下。至于证人……”他苦笑,“活着的都被他控制着,死了的都成了标本。”
张成突然问:“那个戴黑帽子的王楠呢?他还活着吗?”
龙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活着,但生不如死。三年前那场医疗事故,其实是沈慕言设的局。王楠发现了器官买卖的线索,想举报,沈慕言就伪造了手术事故,让他身败名裂。王楠自杀未遂,毁了声带,现在躲在一个精神病院里,名义上在接受治疗,实际上是被软禁。”
“哪个精神病院?”
“仁心医院附属的康宁疗养院。”龙老板说,“就在医院后山,守卫森严。沈慕言每周会去看他一次,名义上是探视,实际上是确认他还被控制着。”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八点半。我们在地下室已经待了两个多小时。
“我们得走了。”我对张成说,“故西还在车上。”
“等等。”龙老板走到书架最里面,从一个隐蔽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里面有一些你们可能需要的东西:康宁疗养院的结构图、值班表,还有……”他抽出一张照片,“这是王楠现在的样子。如果你们能见到他,给他看这张照片,他也许会相信你们。”
照片上是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他脸上有伤疤,眼神空洞,但我还是能认出那是年轻时照片上的王楠——我的生父。
“为什么要帮我们?”我接过纸袋时问。
龙老板沉默了很久。“我今年五十八岁,肺癌晚期,最多还有三个月。”他平静地说,“我不想带着这么多秘密进坟墓。而且……”他看向墙上的画,那些沈慕言的画,“沈萍临终前,我答应过她,如果有机会,要保护她的家人。虽然晚了二十年,但……总算还能做点什么。”
我们离开地下室时,小玉还等在外面。看到我们出来,她松了口气。
“老板他……”她欲言又止。
“他很好。”我说,然后想起什么,“小玉,你想离开这里吗?我的意思是,彻底离开。”
小玉怔住了。“为什么这么问?”
“这里不安全了。”张成接话,“如果沈慕言知道我们来找过你……”
小玉咬了咬嘴唇。“我没地方可去。我老家在山区,父母早就不在了。这里包吃包住,工资虽然不高,但……”
“跟我们走。”我打断她,“我们有临时住处,虽然条件不好,但安全。等事情结束了,我可以帮你找份正经工作。”
小玉看着我们,眼神犹豫,最后点点头。“我去拿点东西。”
五分钟后,我们三人走出天堂酒吧。晨光已经大亮,巷子里多了些行人,卖早点的摊位冒着热气,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我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到随时可能破土而出。
吉普车还停在原地。我拉开车门,看到故西已经醒了,她抱着毯子坐在后座,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
“哥。”她看到我,眼圈红了,“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回家再说。”我上车,示意小玉坐到副驾驶。张成发动车子,迅速驶离小巷。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周围是寻常的城市喧嚣:喇叭声、交谈声、店铺开门的声音。但这片喧嚣中,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知道了自己从哪里来,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故西从后面伸手,轻轻握住我的肩膀。“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在一起。”
我握住她的手。是的,我们在一起。从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开始,我们就注定要一起走完这条路,无论尽头是光明还是更深的黑暗。
而下一站,是康宁疗养院。去见那个给了我生命,却被夺走一切的男人。
车子穿过半个城市,朝着城郊的后山驶去。晨雾正在散去,远山露出青灰色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们的战争,才刚刚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