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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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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午后,阳光炙热得能把柏油路面烤出波纹。疗养院的花园里,蝉鸣声此起彼伏,像一场不知疲倦的夏日交响乐。林小艺蹲在香草区的边缘,手里拿着小剪刀,仔细地修剪着薄荷过于茂盛的枝条。剪下的薄荷叶被她小心地收集在竹篮里——下午可以晒干,用来泡茶或者做香包。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抬起手臂擦了擦,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花园角落那棵老槐树。树下有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树荫里,一动不动。
是裴洛。
林小艺记得这个孩子。大概五岁左右,两个月前被送来疗养院,住在儿童病房区。她很少说话,几乎不和其他孩子玩,总是独自待在角落里,像一只警觉的小动物。护士们说她有口吃和轻度自闭症,父母车祸去世后,亲戚无力照顾,只能送到这里。
但最近,林小艺发现裴洛开始出现在花园里。总是远远地跟着她,保持大约十米的距离,不说话,只是看着。林小艺修剪花枝,她就看修剪;林小艺给植物浇水,她就看浇水;林小艺蹲下来检查土壤,她也蹲下来,虽然隔着距离。
起初林小艺有些不自在——被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让她想起童年时村里那些远远围观的孩子,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但很快她发现,裴洛的眼神里没有评判,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安静的、专注的观察。就像她自己小时候观察蚂蚁搬家,或者观察雨后蘑菇生长那样,纯粹的观察。
今天裴洛靠得更近了些。大约只有五米远,背靠着槐树粗糙的树干,手里拿着一个素描本和一支铅笔。林小艺继续修剪薄荷,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那个孩子。
裴洛在画画。
她的手指握着铅笔,动作很轻,但很稳。目光在林小艺和薄荷丛之间来回移动,然后低头在纸上勾勒。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林小艺剪完最后一丛薄荷,站起身。动作有些突然,裴洛像是被惊到了,猛地抬起头,素描本“啪”地掉在地上。
两人对视了几秒。裴洛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此刻因为惊吓而微微睁大。她看起来想跑,但身体僵住了,只是紧紧盯着林小艺。
“你的画掉了。”林小艺轻声说,没有靠近。
裴洛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素描本。它摊开着,露出上面未完成的画——是薄荷丛,还有林小艺蹲着的背影。画得很细致,连薄荷叶片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光影处理得自然而生动。
林小艺有些惊讶。五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观察力和表现力,很少见。
“画得很好,”她说,依然站在原地,“特别是叶子的部分,你注意到了阳光从不同角度照下来的效果。”
裴洛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她慢慢弯下腰,捡起素描本,抱在胸前,像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想继续画吗?”林小艺问,“我可以坐在这里不动。”
裴洛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重新靠回树干,打开素描本,但这次没有立刻开始画,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慢慢走到林小艺面前,伸出手。
那是一小包种子,用皱巴巴的纸包着,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向日葵”。
“给我的?”林小艺接过种子。
裴洛点头,指了指林小艺的竹篮,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种”的手势。
“你想和我一起种向日葵?”
用力点头。裴洛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林小艺的心柔软下来。这个几乎不说话的孩子,用这种方式表达着想要连接的渴望。她想起曾经的自己——那个躲在树后、渴望被看见却不敢上前的小女孩。
“好,”她说,“但今天太热了,不适合播种。我们明天早上来种,好吗?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最合适。”
裴洛再次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非常浅的微笑,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小艺捕捉到了。
从那天起,花园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每天早晨七点,林小艺走进花园时,裴洛已经等在那棵老槐树下了。她总是提前到,安静地坐着,素描本放在膝上,铅笔握在手里。看见林小艺,她会站起来,但不会靠近,只是用目光迎接。
她们一起种下了那包向日葵种子。林小艺教裴洛怎么松土,怎么挖坑,怎么埋种子,怎么浇水。裴洛学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地模仿。她的手很小,握着小铲子时显得笨拙,但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易碎的宝贝。
“不能埋太深,”林小艺示范着,“大概这么深,盖上薄薄一层土就好了。太深了,小芽钻不出来。”
裴洛点头,用铲子量着深度,一点一点地覆盖土壤。完成后,她抬头看林小艺,像是在等待确认。
“很好,”林小艺微笑,“现在浇水。要慢慢地,均匀地,不能一下子倒太多,会把种子冲走的。”
裴洛拿起小喷壶,蹲在刚播种的土地前,像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水雾在晨光中形成小小的彩虹,洒在土壤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种完向日葵,她们会一起照顾花园的其他植物。林小艺会告诉裴洛每种植物的名字和习性:
“这是薄荷,喜欢阳光和水,但不能浇太多,根会烂。”
“这是薰衣草,要等土壤干了再浇水,它不喜欢太潮湿。”
“这是玉簪,你看它的叶子多大,下雨的时候雨滴打在叶子上,声音很好听。”
裴洛很少说话,但她会用画画回应。每次林小艺讲解完一种植物,她就会在素描本上画下来,在旁边标注名字,有时还会加上一两句备注,字迹歪歪扭扭但清晰:“薄荷—香—可泡茶”“薰衣草—紫色—助眠”。
她的画有一种惊人的生命力。不是写实的精确,而是一种抓住植物灵魂的能力——薄荷的清新活力,薰衣草的宁静优雅,玉簪的宽厚包容。她画阳光下的植物,会特别表现叶片上的光泽;画雨后的植物,会画出水珠将滴未滴的瞬间。
林小艺开始期待这些早晨的时光。在教导裴洛的过程中,她发现自己在重温那些被遗忘的知识——母亲教她认植物时的温柔语气,泥土在指尖的触感,种子破土时的奇迹。每一次讲解,都像是在修复一段断裂的记忆。
一周后,向日葵发芽了。
那天早晨,裴洛比平时到得更早。林小艺走进花园时,看见她蹲在那片播种的土地前,背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走近了,她看见裴洛的眼睛睁得很大,紧紧盯着土壤表面——那里冒出了几个嫩绿色的尖芽,像小小的惊叹号。
“发芽了,”林小艺在她身边蹲下,“你看,它们很努力。”
裴洛伸出手指,极其轻地触碰其中一株幼苗。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伤到它。触碰后,她抬起头看林小艺,眼睛里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那天下午,林小艺去找了负责儿童病房的李护士。她想了解裴洛的情况。
“那孩子啊,”李护士正在整理药品,叹了口气,“可怜见的。父母半年前出车祸,当场都没了。亲戚接过去,但都有各自的家庭,照顾不来。送来的时候,整整一个月没说过一句话。”
“她喜欢画画。”林小艺说。
“是啊,只有画画的时候,她才像活过来一样。”李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画纸,“你看,这些都是她画的。”
林小艺接过画纸,一页页翻看。早期的画很暗沉——黑色的线条,扭曲的形状,还有反复出现的汽车、破碎的玻璃、雨夜。但最近的画变了,开始出现植物、阳光、花园。有一张画的是那棵老槐树,树下有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都画得很模糊,但能感受到一种安静的陪伴。
“她跟你在一起后,开朗多了,”李护士说,“虽然还是不说话,但至少愿意出病房了。儿童心理医生说,这是很好的进展。”
林小艺看着那些画,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看见了一个孩子的创伤,也看见了她努力寻找出口的痕迹。就像曾经的自己,在黑暗中摸索,寻找一点点光。
“我能多陪陪她吗?”林小艺问。
李护士笑了:“求之不得呢。我们人手不够,能有人专门陪她,对她恢复肯定有帮助。不过……”她顿了顿,“小艺,你也要注意自己的状态。你还在康复期,照顾别人有时候也是一种消耗。”
林小艺点头:“我会注意的。”
那天晚上回家,她和韩颖欣讲了裴洛的事。两人坐在阳台上,夏夜的微风带来远处花园的植物香气。
“所以你现在是裴洛的园艺老师了?”韩颖欣笑着递给她一杯柠檬水。
“算是吧,”林小艺接过杯子,“她学得很认真。而且……她很聪明,观察力特别强。我今天发现,她能分辨不同种类的薄荷——胡椒薄荷、留兰香、苹果薄荷,她都能画出来。”
韩颖欣若有所思:“自闭症孩子有时候会在特定领域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裴洛可能对视觉细节特别敏感。”
“她的画……很有感情,”林小艺轻声说,“即使她不说话,她的画在说话。画里的植物都在生长,在呼吸,在感受阳光和雨水。”
韩颖欣看着她:“你从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林小艺沉默了很久,望着远处疗养院的灯光:“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孤独,害怕,但依然在努力寻找连接的方式。只是她比我幸运——她找到了画画,而我当时什么都没有。”
“你现在有她了,”韩颖欣握住她的手,“她也需要你。”
第二天,林小艺特意早起了半小时。她烤了小饼干,用纸袋装好,带去花园。裴洛已经在那里了,正蹲在向日葵苗前,用一支铅笔在素描本上画着什么。
“早安,”林小艺走过去,“我带了饼干,要尝尝吗?”
裴洛抬起头,看见纸袋,眼睛亮了。她放下素描本和铅笔,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林小艺教过她,碰食物前要洗手,但在花园里没有条件,擦手是折中的办法。
林小艺打开纸袋,拿出两块小熊形状的饼干。裴洛小心地接过一块,小口咬下去,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好吃吗?”
用力点头。裴洛吃完一块,看着纸袋里剩下的,又看看林小艺,像是在问“还可以再吃吗”。
“都是给你的,”林小艺把纸袋递给她,“但不要一次吃完,留着慢慢吃。”
裴洛抱着纸袋,像抱着什么宝物。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画纸,递给林小艺。
林小艺展开画纸,愣住了。
画的是她。不是写实的肖像,而是一种印象式的捕捉——她蹲在花园里的样子,头发被风吹起一缕,手里拿着小铲子,眼睛看着土地,嘴角有浅浅的微笑。画得并不精细,但抓住了某种神韵:专注,温柔,宁静。
画的角落有一行小字,字迹稚嫩但工整:“谢谢小艺姐姐。”
林小艺的眼睛湿润了。她蹲下身,与裴洛平视:“谢谢你,裴洛。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裴洛看着她,然后做了个手势——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心,又指了指林小艺。
林小艺的心脏被击中了。这个几乎不说话的孩子,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着最真挚的情感。她伸出手,轻轻拥抱了裴洛。那个小小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也伸出手,轻轻回抱了她。
晨光中,两个身影在花园里拥抱。远处的疗养院开始苏醒,有护士推着早餐车走过窗户,有病人开始在走廊里散步。而在花园的这个角落,一种新的连接正在建立——不是血缘,不是义务,而是在创伤的土壤上自然生长出的、纯粹的情感。
那天之后,裴洛开始更频繁地跟着林小艺。不仅在花园里,有时林小艺去活动室画画,裴洛也会带着自己的素描本坐在旁边;林小艺去图书室看书,裴洛就坐在对面的桌子,安静地画画。她们很少交谈,但有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韩颖欣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一个周日的下午,她去疗养院接林小艺,看见两人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林小艺在教裴洛怎么用彩铅画出叶片的渐变色彩,裴洛学得很认真,小脸皱成一团,手里的彩铅小心翼翼地涂抹。
“这里要轻一点,”林小艺示范着,“从叶脉向外,颜色渐渐变淡。看,像这样。”
裴洛点头,模仿着她的动作。画出来的叶片有了立体感,在纸上仿佛能呼吸。
韩颖欣站在门口,没有打扰。她看着那个画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林小艺的侧脸温柔而专注,裴洛的小手笨拙但认真;空气中飘浮着彩铅的粉末,在光柱中闪闪发光。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林小艺在照顾裴洛的过程中,也在治愈自己。每一次耐心的讲解,每一次温柔的示范,每一次看到裴洛进步时的微笑——这些都在重建她的自我价值感,让她相信自己有能力给予,而不仅仅是接受。
回家的路上,韩颖欣提起这件事。
“裴洛很喜欢你,”她说,“你也很喜欢她。”
林小艺点点头,嘴角带着不自觉的微笑:“她很特别。虽然不说话,但你能感觉到她在思考,在感受。她的画……像一扇窗,透过它能看到她的内心世界。”
“你从她的画里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孩子对世界的观察,”林小艺说,“也看到了她试图理解的努力。她画父母车祸的场景——不是血腥的,而是一种抽象的、象征性的表达:两辆车变成两个黑色的方块,撞击的瞬间变成四散的线条,雨夜变成倾斜的雨丝和深蓝的夜空。”
她停顿了一下:“她在试图消化那些无法消化的东西。就像……就像我曾经试图用‘妈妈是投湖的’来消化‘妈妈是被打死的’一样。”
韩颖欣握住她的手:“你现在在帮她找到更好的消化方式。”
“我想是的,”林小艺轻声说,“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在找到自己的方式。”
那天晚上,林小艺失眠了。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思考。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影子,脑海里全是裴洛的画——那些黑暗的早期画作,和最近充满生命力的植物画。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每个生命都有裂缝,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裴洛的生命有裂缝——失去父母的创伤,语言表达的障碍,社交的困难。但她找到了让光照进来的方式:画画。在画纸上,她能表达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能重建被摧毁的世界。
而她自己,林小艺,也在裂缝中找到了光——韩颖欣的陪伴,花园里的植物,现在还有裴洛的信任。
凌晨三点,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开始画画。不是画植物,不是画风景,而是画记忆——但这一次,不是被恐惧驱动的闪回,而是主动的、有控制的回忆。
她画母亲在厨房做饭的背影,哼着歌;画母亲给她梳头时温柔的手;画母亲在屋后的小空地上种勿忘我,阳光照在她汗湿的额头上。
她画了很久,直到晨光微露。画完最后一笔,她看着那些画面,心里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温柔的悲伤——悲伤于失去,但感恩于曾经拥有。
那些裂缝依然在,光也照了进来。而现在的她,能够同时容纳两者——裂缝和光,痛苦和治愈,失去和获得。
阳台上的勿忘我在晨光中舒展花瓣,蓝色的花朵像小小的承诺。在隔壁房间,韩颖欣还在沉睡。在马路对面的疗养院里,裴洛应该也醒了,也许正等着晨光足够明亮,可以开始新一天的画画。
林小艺走到阳台,深深呼吸清晨的空气。城市正在苏醒,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她,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面对过去,珍惜现在,迎接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