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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七月末的阳光炙热而明亮,透过疗养院办公室的百叶窗,在韩颖欣的辞职信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写下最后一个字,笔尖停顿在那个熟悉的签名处——韩颖欣,三个字写得端正有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马晓晓坐在办公桌对面,看着她签完字,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韩颖欣把辞职信推过去,脸上是平静而坚定的微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三年的资历,马上要评中级职称了,还有院里的培养计划……”马晓晓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为了一个病人,值得吗?”

      韩颖欣看向窗外,花园里的玉簪开得正盛,紫色的花序在阳光下摇曳。她想起林小艺跪在泥土中种下这些植物时的专注神情,想起她说“下雨的时候雨滴打在叶子上声音很好听”时眼睛里闪过的光。

      “她不只是病人,”韩颖欣轻声说,“她是林小艺。”

      马晓晓叹了口气,接过辞职信:“手续最快三天办完。这期间,你不能以医生身份接触她,这是规定。”

      “我明白。”

      “还有,”马晓晓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租的房子找好了吗?”

      “疗养院对面那栋红砖楼,三楼,两室一厅。昨天刚签的合同。”韩颖欣也站起来,“离得近,她白天来治疗方便。”

      “像家人一样照顾她?”

      “像朋友一样陪伴她。”

      马晓晓转过身,看着她:“韩颖欣,你才二十六岁,有大好的前程。为了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康复的人,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你不后悔吗?”

      韩颖欣想起那个雨夜,林小艺蜷缩在墙角颤抖的样子;想起山顶日出时,她眼中映出的金色光芒;想起她说“我只需要你”时那种绝望又依赖的眼神。

      “不后悔。”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牢固而清晰。

      ---

      离职手续比想象中顺利。周二递交辞呈,周五下午,韩颖欣已经收拾好了办公室的个人物品。东西不多——几本专业书,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窗台上的两盆绿萝,还有抽屉里那些小物件:患者送的感谢卡,团建时的合影,裴洛画的那张“明天”。

      她把绿萝放进纸箱时,小刘护士推门进来,眼睛红红的。

      “韩医生,你真的要走啊?”声音里带着哭腔。

      “叫我颖欣姐就行,”韩颖欣笑着拍拍她的肩,“我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就在对面楼,随时可以来找我玩。”

      “可是……”小刘抽了抽鼻子,“可是大家都会想你的。林小艺她……她怎么办?”

      “她会开始新的治疗阶段,”韩颖欣小心地把那幅画卷起来,“白天在院里,晚上回家。李医生会负责她的日间治疗,她还是可以参加园艺项目,一切照常。”

      “但不一样了,”小刘小声说,“没有你在,不一样的。”

      韩颖欣的手顿了顿。是啊,不一样的。三年的医患关系,那些日复一日的陪伴,那些深夜的谈话,那些共同度过的艰难时刻——这些都会成为过去。从下周开始,她是韩颖欣,不是韩医生;是朋友,不是治疗师。

      但有些改变必须发生,为了更健康的未来。

      “她会适应的,”韩颖欣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我们都会。”

      离开疗养院时是下午四点。阳光斜照在主楼的灰白色墙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韩颖欣抱着纸箱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工作了三年的地方。走廊的窗户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花园的长椅上,有病人坐着晒太阳;活动室的窗户开着,隐约传来钢琴声。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穿过马路。

      租的房子在三楼,朝南,采光很好。房东是个和善的老太太,知道她是疗养院的医生,特意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韩颖欣昨天已经简单布置过了——沙发,茶几,餐桌,书柜,都是基础的家具。墙上还空着,阳台上有几个空花盆,等着被填满。

      她把纸箱搬进屋,还没来得及收拾,门铃就响了。

      透过猫眼,她看见林小艺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个纸袋,身后放着一个行李箱。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些紧张,但眼睛是明亮的。

      韩颖欣打开门。

      “我来早了?”林小艺问,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正好,”韩颖欣侧身让她进来,“我刚搬完东西。”

      林小艺走进来,环顾四周。客厅不大,但整洁明亮。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墙壁,扫过阳台上的空花盆,最后落在韩颖欣还没拆封的纸箱上。

      “这就是……家?”她轻声问,那个字说得很小心,像怕惊扰什么。

      “我们的家,”韩颖欣接过她手里的纸袋,“欢迎回家,小艺。”

      林小艺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她低下头,掩饰突如其来的情绪,弯腰打开行李箱:“我带了一些东西……不知道合不合适。”

      她拿出几件衣服,洗漱用品,那些素描本和画具,还有用报纸仔细包裹的几个小花盆——窗台上的勿忘我,裴洛送的向日葵幼苗,还有一盆小小的薄荷。

      “这些要放在哪里?”她抱着花盆,像抱着珍贵的宝物。

      “阳台,”韩颖欣领她过去,“这里阳光好,正好可以种花。”

      她们一起把花盆摆好。勿忘我还开着几朵蓝色的小花,向日葵已经长出了第二对真叶,薄荷散发着清新的香气。林小艺用手指轻轻触碰薄荷的叶片,然后摘下一小片,递给韩颖欣。

      “可以泡茶,”她说,“安神。”

      韩颖欣接过叶片,在指尖揉搓,清凉的香气弥漫开来:“谢谢。”

      摆好植物,林小艺又拿出一个相框。韩颖欣接过来看,愣住了——那是她们在山顶看日出时的合影。她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两人并肩坐着,晨光从侧面照过来,给她们的轮廓镀上金边。林小艺微微侧着头,嘴角有浅浅的笑意;韩颖欣正看着她,眼神温柔。

      “裴洛拍的,”林小艺解释,“她偷偷带了相机。洗出来后一直藏着,今天才给我。”

      韩颖欣看着照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那个瞬间被定格了下来——日出,山顶,还有她们之间那种刚刚萌芽的、柔软的东西。

      “摆在哪里?”她问。

      林小艺指了指客厅的墙壁:“这里,可以吗?”

      于是她们一起把照片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空白的墙壁因为这张照片突然有了温度,像一个承诺的具象化。

      收拾完行李,天已经暗下来了。韩颖欣打开冰箱:“晚上想吃什么?我厨艺一般,但煮面还行。”

      “我帮你。”林小艺走过来,挽起袖子。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有些拥挤。韩颖欣煮水,林小艺洗菜,配合虽然生疏,但有种奇妙的和谐。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升腾,模糊了玻璃窗。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疗养院的窗户也次第亮起温暖的灯光。

      “像做梦一样,”林小艺突然说,手里择着青菜,“昨天我还在502房间,今天就在这里……和你一起做饭。”

      韩颖欣转过头看她。灯光下,林小艺的侧脸柔和而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她的手指细细地撕开菜叶,动作认真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不是梦,”韩颖欣轻声说,“是新的开始。”

      面条煮好了,简单但温暖。她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桌子不大,两人的膝盖偶尔会碰到。林小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东西。

      “明天是周六,”韩颖欣说,“不用去疗养院。我们可以去逛逛超市,买些日用品。家里还缺很多东西。”

      “我想买几个画框,”林小艺说,“把裴洛的画挂起来。还有……想买些种子,阳台上还可以种更多花。”

      “好,都记下来。”

      她们像两个普通室友一样讨论着购物清单,分享着碗里的面条,看着窗外的夜色渐浓。那一刻,时间流淌得缓慢而温柔,像是终于找到了应有的节奏。

      吃完饭,一起洗碗。韩颖欣洗,林小艺擦干,配合越来越默契。水声,碗碟碰撞声,还有偶尔的对话声,填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我有点害怕,”林小艺突然说,声音很轻,“害怕明天醒来,发现这一切是梦。”

      韩颖欣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身面对她:“那就握住我的手。”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林小艺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两只手交握,温度相互传递。

      “感觉到了吗?”韩颖欣问,“这是真实的。我的手,你的手,这个厨房,这碗面条,这个家——都是真实的。”

      林小艺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交握的手上。但她笑了,那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笑容。

      “嗯,真实的。”

      那天晚上,林小艺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深沉的、恢复性的睡眠。韩颖欣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她的房间时,听见里面平稳的呼吸声。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逐渐找到了新的生活节奏。

      林小艺每天早上八点步行去疗养院,参加日间治疗。她的治疗计划包括每周三次心理治疗,两次艺术治疗,还有园艺项目和社交技能训练。下午,她有时会留在疗养院帮忙打理花园,有时会去活动室陪裴洛画画,有时会提前回家看书、整理房间,或者尝试做新的菜式。

      韩颖欣在一家社区服务中心找到了兼职心理咨询师的工作,每周工作三天,时间灵活。其余时间,她在家整理资料,准备考取更高级别的心理治疗师证书,也会接一些线上咨询。下午她通常会去接林小艺,两人一起去超市或菜市场,然后回家做饭。

      她们的生活琐碎而平凡,但正是在这些琐碎中,林小艺重建着对生活的感知。她学会了区分不同季节的蔬菜,知道了哪家超市的鸡蛋更新鲜,学会了用手机导航,记住了从家到疗养院沿途的三个红绿灯和一家面包店。她开始记住韩颖欣的喜好——喝咖啡要加半勺糖,看书时喜欢安静,下雨天会关节痛。

      而韩颖欣也在学习。学习如何从医生转变为朋友,学习如何在不越界的前提下给予支持,学习如何看见林小艺的进步而不过度保护。她发现,当卸下医生的身份后,她们之间的对话更加平等,更加真实。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韩颖欣去疗养院接林小艺。花园里,她看见林小艺正蹲在玉簪丛中,和裴洛一起检查叶片上的虫害。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裴洛指着什么,林小艺凑过去看,然后轻声解释,手指轻轻拂过叶片。

      那个画面很美——安静,专注,充满生命力。

      “小艺姐姐说,”裴洛看见韩颖欣,一字一顿地说,“虫子,也是生命。要小心。”

      林小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韩颖欣笑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工作结束得早,”韩颖欣走过去,递给她们矿泉水,“在忙什么?”

      “发现了几只蚜虫,”林小艺接过水,“我在教裴洛怎么用自然的方法处理——蒜水喷雾,既有效又不会伤害其他昆虫。”

      裴洛用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画:一片玉簪叶子,上面有几只小小的蚜虫,旁边是一个喷洒蒜水的小壶。画得稚拙,但细节生动。

      “裴洛现在是我的小助手了,”林小艺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她观察力很好,总能发现我漏掉的细节。”

      韩颖欣看着她们,心里涌起温暖的情绪。林小艺在教导裴洛的同时,也在重建自己——重建那个有能力、有价值、能够给予而非只能接受的自我。

      回家的路上,她们手牵着手。这已经成了习惯——从疗养院到家的这五百米路程,她们总是牵着手走过。开始时是林小艺需要安全感,后来变成了两人都享受的仪式。

      “李医生今天说,我的评估结果很好,”林小艺说,声音里有小小的雀跃,“抑郁症状持续缓解,PTSD相关闪回频率降低。她说照这个趋势,年底可能可以考虑结束日间治疗。”

      韩颖欣握紧她的手:“太好了。”

      “但我有点害怕,”林小艺老实说,“害怕没有治疗框架后,我会不会倒退。”

      “治疗框架是为了让你最终不需要框架,”韩颖欣说,“就像学走路的孩子,开始需要扶着,但总有一天要自己走。而我会一直在旁边,如果你要摔倒,我会扶住你。”

      林小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韩颖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但每次的答案似乎都在变化。韩颖欣想了想,这次给出了不同的回答:

      “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在成为更好的自己。更耐心,更温柔,更懂得什么是真正重要的。所以不是你单方面接受我的好,是我们互相给予,互相成长。”

      林小艺的眼睛湿润了。她踮起脚尖,在韩颖欣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花瓣。但韩颖欣整个人都愣住了,心跳如鼓。

      “这是感谢,”林小艺的脸红红的,但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看见我,谢谢你陪着我,谢谢你……让我学会如何爱人。”

      那天晚上,她们做了柠檬鸡和清炒时蔬。吃饭时,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偶尔相遇,又会迅速移开。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蜜的、温暖的氛围,像春天第一缕融雪的气息。

      饭后,她们像往常一样坐在阳台上。夏天的夜晚很凉爽,远处有隐约的蝉鸣。林小艺的勿忘我又开了几朵新花,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韩颖欣,”林小艺突然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妈妈以前也种勿忘我?”

      “没有。”

      “就在屋后的那片小空地上,”林小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回忆,“她说勿忘我的意思是‘不要忘记我’。那时候我不懂,问她为什么要种这样的花。她说,因为记忆是最珍贵的东西,无论是美好的还是痛苦的,都构成了我们是谁。”

      她停顿了一下:“后来她死了,爸爸把那些花全拔了,种上了土豆。但我在山上发现了一株野生的勿忘我,就偷偷挖回来,种在窗台下。爸爸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没管。那株花活了很久,直到我离开村子。”

      韩颖欣静静地听着。

      “现在我又种勿忘我了,”林小艺看着阳台上的那盆花,“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妈妈的话。记忆是珍贵的,即使那些记忆很痛。因为它们让我记得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月光下,她的侧脸安静而坚定。韩颖欣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躲在树后的小女孩;想起在疗养院里,那个蜷缩在墙角颤抖的女子;想起现在,这个能温柔讲述回忆、能细心照料植物、能勇敢面对未来的林小艺。

      变化如此巨大,又如此自然,像种子破土,像花朵绽放。

      “小艺,”韩颖欣轻声说,“你妈妈一定会为你骄傲。”

      林小艺转过头,眼泪在月光下闪烁:“真的吗?”

      “真的。因为你不仅记住了她,你还活成了她希望你成为的样子——一个善良的、坚强的、能够爱人的人。”

      那一刻,林小艺哭了出来。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释放的、治愈的哭泣。韩颖欣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阳台上,勿忘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城市在脚下延伸,灯火如星。而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两个灵魂紧紧相拥,像是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找到了港湾。

      夜深了,她们回到各自的房间。韩颖欣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充实。辞职,搬家,新的生活——所有这些选择,在这一刻都被赋予了意义。

      因为她看见了光,在林小艺眼中,也在自己心里。

      而黎明,正在地平线下悄然孕育。当太阳再次升起时,那将是一个全新的、充满承诺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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