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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秘市遇,剑拔张 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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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六年,北疆边境,“樊市”。
这里是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商人、镖师、探子、通缉犯云集于此,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任何东西,包括情报和人命。墨寻尽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劲装,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那道狰狞的疤痕。他此次来樊市,是为了购买李宗元通敌匈奴的证据,同时联络潜伏在北疆的旧部。
樊市的街道狭窄而昏暗,两旁的店铺挂着昏暗的灯笼,空气中弥漫着酒气、汗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墨寻尽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耳朵却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他知道,这里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骤然破开樊市的杂乱,玄色劲装的侍卫肃列两侧,簇拥着一道挺拔身影行来。褚摧云一身紫底暗纹云蟒相袍,腰间玉笏垂落,双手抱胸,指间捏着一柄素面折扇,骨节分明的指腹轻抵扇面,未开扇,却自有一股权臣的冷冽威压。他眉峰微挑,下颌线绷得利落,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带着身居高位的漠然与骄傲——北疆巡查是李宗元的明面旨意,实则他借着这由头,暗查李宗元通敌走私的实证,于李宗元眼中,他本就是揣着异心的“奸臣”,彼此心照不宣,各藏筹谋。
行至巷口,他偏头一撇,折扇尾端轻磕了下腕间,脚步微顿。
斜侧的阴影里,那道灰黑色身影太过扎眼。不是衣衫破旧,而是周身的戾气,与樊市的浑浊格格不入,帽檐压得低,手指覆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一看便不是寻常商人。更甚的是……那身形骨相,竟与记忆里的人有七分相似。
褚摧云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身旁侍卫即刻会意,悄然退至两侧,无半分围堵之势——丞相从不多做无用功,既未下令拿人,便绝不会动他分毫。
墨寻尽心中已觉异样,那道落在身上的目光,冷冽却无缉拿的狠戾,只有精准的审视,熟悉的压迫感直钻心底,他下意识压了压帽檐,声音沙哑冰冷,刻意改了语调:“过路的,借道。”
“过路的?”
褚摧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无波依旧带着他惯有的傲娇滋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利,指腹挑了下扇面,目光锁在那道身影上,脚下未动,周身无半分要拦要拿的架势,“商人的手,不会磨出握刀的茧;过客的肩,不会绷得像待猎的狼,阁下不会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他话少,但字字戳破伪装,却无半分深究——眼底的异动早已确认来人身份,是墨寻尽,便绝无拦他的道理。他要反李宗元,墨寻尽是李氏死敌,本就是天然同盟能很好的利用它帮助自己反了他
墨寻尽指尖微紧,他缓缓抬眼,帽檐滑落,那张带疤的脸露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神冷霜般刺向褚摧云,无半分闪躲。
四目相对的刹那,褚摧云捏着折扇的手指微紧,眉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果然是他!
纵使眉眼覆疤、周身戾气,可那眼底的执拗,唇角微抿的弧度,还是记忆里的墨寻尽。褚摧云心头翻涌,面上却依旧漠然甚至还有些气愤,双手抱胸,歪头睨着他,折扇在掌心轻敲,歪头凑近他耳边些低声:“藏头露尾,碍眼。赶紧滚。”
他懒得废话,一字逐客,既是不耐这误会缠身的局面,也是不愿在这是非地多做纠缠——让墨寻尽走,本就是他既定的心思。
墨寻尽看着他,眼中情愫复杂,褚摧云果然认出来了,却半分旧情无存,只当他是碍眼的贼寇。当年槐树下的约定,相府的嬉闹,终究抵不过权势,怕早已把他当成李宗元麾下权倾朝野的丞相,助肮脏之人夺权的奸贼,怕是早已忘了宫变的血海深仇,忘了他父母的惨死。
恰在此时,樊市另一端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士兵的呐喊刺破昏暗:“奉陛下旨意,捉拿反贼墨寻尽!闲杂人等,一律不许放行!”追兵至。
墨寻尽心头一紧,指尖扣紧刀柄,身形骤然绷紧,却未再放一句狠话,只是抬眼,深深看了褚摧云一眼。那一眼凝着万般情绪,有重逢的思念,有被背叛的怨,也有怨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沉的,像寒潭深波,撞向褚摧云的眼中。
褚摧云迎上他的目光,眉峰未动,依旧是那副漠然模样,周身无半分要拦的动作,只是目光沉沉,与他隔空对峙——他不解释,不回应,却也始终未退,未下令。身旁侍卫低声急请:“丞相,追兵已至,是否拦阻?”
褚摧云未看侍卫,也未移开目光,依旧与墨寻尽对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嗤,既未答言,也未做任何动作——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要拦下墨寻尽的意思。
这一眼的对峙,不过瞬息。
追兵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墨寻尽收了目光,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不再迟疑,身形如鬼魅,脚下一点,便从褚摧云身侧的空隙疾驰而过,朝着樊市深处的黑暗冲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自始至终,褚摧云未曾动过一步,未曾拦过一下。
身后追兵呼啸而至,擦着他的身侧冲向樊市深处,侍卫再次请示是否追击,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沉凝被漠然覆盖,手指摩挲着扇骨,语气淡得无半分波澜:“不必。继续查兵器走私案,其余诸事,视而不见。”
说罢,他转身便走,紫色相袍在昏暗的灯笼下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玄色侍卫紧随其后,自始至终,未曾再看一眼墨寻尽消失的方向。
他未拦,未认,未辩。
而那道深深的目光,却像一根刺,扎进了褚摧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