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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吉时已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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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台前的铜镜,映出一张模糊而陌生的脸。
凤冠沉重,压得我几乎抬不起头,流苏垂下的细碎珠玉,随着我每一次微不可察的呼吸而轻轻晃动,敲打在冰凉的镜面上,发出清脆又绝望的声响。
大红的嫁衣就铺在身后的床榻上,金线绣出的龙凤仿佛活了过来,在烛光下张牙舞爪。
每一寸丝线都织满了炫目的华贵,也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将我牢牢网罗其中。
段寒江就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我甚至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他那如影随形的目光,滚烫、专注,带着一种即将得偿所愿的灼热。
这目光像实质的锁链,将我钉死在原地。
满室的红,喜烛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窗外隐约传来的宾客喧闹,这一切的喜庆。
我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等一下。”
在我几乎要被这窒息的寂静吞噬时,我终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是我此刻能鼓起的全部勇气。
段寒江的身影在镜中微微一动,他剑眉轻蹙,那张俊美到令人失神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温和,却带着一丝压抑的锋利,“莫不是又想找借口拖延?”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穿了我。可我别无选择,只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再去洗漱一下。”我垂下眼,不敢看镜中他的倒影,生怕被他眼底的洞悉刺穿。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缓步上前。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指腹的薄茧带着熟悉的触感,曾几何时,这双手为我拨开过荆棘,为我拭去过嘴角的药渍。
而现在,它却成了囚禁我的枷锁。
“已经洗漱过了,为何又要去?”
他眸底闪过微不可察的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柔声说,“莫不是……”他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你又想趁机逃跑?”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千斤巨石,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我浑身一僵,猛地摇头:“我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要将我的灵魂看透,想从我脸上寻出些许破绽。
良久,他发出一声似是无奈的轻叹:“罢了,本王同你一起去。”
他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牵起我的手,力道不容置喙。
被他牵引着,再一次走入那间熟悉的盥洗室。温热的水拂过脸颊,却洗不掉我心底的冰冷和恐慌。
我故意放慢了每一个动作,磨蹭着,拖延着,奢望着时间能就此停止。
当我再次被他带回妆台前,他唇角微勾,那抹笑意却未达眼底,神色中尽是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下可不能再拖延了吧?”
他拿起那件华美绝伦的喜服,在我面前展开,流光溢彩的裙摆如红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
“来,本王亲自为王妃穿上。”
那刺目的红色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脱口而出:“等一下,我觉得我头发没梳好……”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感到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
段寒江的耐心终于告罄。
他眸中最后一丝温柔的伪装褪去,染上了清晰可辨的愠色。
“莫不是本王为你梳的头发,你不满意?”
话音未落,门外适时地传来傧相高亢的唱喏声:“吉时已到!”
这声音像一道催命符,彻底斩断了他最后的一丝容忍。
段寒江眼神一凛,沉声道:“看来,是不能再等了。”
“我觉得不用那么……”我的话还未说完,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他一把横抱而起,径直走向那件铺在床上的嫁衣。
天旋地转间,我被他重重地放在床榻上,柔软的锦被和坚硬的衣料硌得我生疼。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绝对的压迫感。
“穿上。”他冷冷地说着,拿起喜服就往我身上套。
“我不穿!”
积压在心底所有的恐惧、愤怒和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我的反抗彻底激怒了他。
他猛地攥住我挣扎的手腕,将我死死按在妆台边沿。
我的手背撞上坚硬的木雕,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红绸布料随着他粗暴的动作簌簌摩擦,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还不愿?”声音里结着冰。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嫁衣的领口,只听“刺啦”一声,鎏金的盘扣被他猛地扯开,几颗圆润的扣子崩落在地,发出清脆的跳动声。
吉时误不得。”他突然将我整个人抵在身后的雕花立柱上,冰冷的木头贴着我的脊背,嫁衣的里襟被他从身后猛地裹了上来,紧紧地束缚住我的身体。
“还是说……”他滚烫的喉结抵着我的耳垂,重重一碾,那灼人的温度和压迫感让我浑身战栗。
“要本王用合卺酒灌醉你才肯乖?”
“我不想……”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带着滚烫的温度。
“不想也得想!”他的回答斩钉截铁,炽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我的颈间,左手如铁箍般死死箍紧我的腰身,不给我留下一丝一毫挣扎的余地。
“本王期待这一天,可是等了许久了。”
我不甘心,我怎么能甘心!我扭动着身体,试图从他的钳制中挣脱。
可这嫁衣本就繁重,层层叠叠,再加上他绝对的力量压制,我的所有努力都如同蚍蜉撼树。
“别动!”他低吼一声,似乎是被我的挣扎耗尽了最后一丝怜惜。
恐惧让我几乎停止了呼吸。
我望着他,泪眼模糊中,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燃烧着偏执火焰的眼眸。
“我真的不想成亲……”我用最后的力气,发出哀求。
他俯下身,一手扣住我仍在挣扎的手腕,将它们死死按在头顶的红绸之上,指节用力到掐出淡粉色的印记。
“由不得你不想。”
他掐着我的腰,将我按向一旁的龙凤喜烛,滚烫的烛泪滴落在我们交叠的衣摆上,瞬间凝固。
“吉时到了。”他贴近我,灼热的喉结抵着我的后颈重重磨蹭,声音压抑而沙哑,“王妃是想让全天下都听见洞房花烛的声响?”
这句露骨的威胁让我浑身冰冷。
我终于明白,我所有的反抗在他眼中,不过是无趣的插曲,甚至可能,是助兴的乐章。
我放弃了挣扎,任由他将那件破碎又华丽的嫁衣一层层裹在我的身上。
他为我整理着凌乱的衣襟,系上腰带,动作竟又恢复了几分温柔,仿佛刚才那个粗暴的男人只是我的幻觉。
“能不能不拜堂……”我喃喃地问。
“不能。”他的语气毋庸置疑,面上因我三番两次的拒绝而浮现出薄怒。
他站起身来,一把将我从床上拽起,力道之大让我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傧相都已在外等候多时了!”
“我不嫁!”当他拉着我走向门口时,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试图挣脱他的手。
他猛地停下脚步,反手一拽,将我狠狠地按向一旁的妆奁。
我的脸颊贴在冰冷的铜镜上,镜中映出他眉峰凌厉的折痕,和他眼底翻涌的怒火。
“王妃说笑呢?”他捏住我的下颌,迫使我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嫁衣逶迤、狼狈不堪的倒影。
“三书六礼已备,凤冠霞帔已着。”
他话音一顿,突然再次将我拦腰抱起,大步走向门扉。
金线流苏随着他的动作剧烈翻飞,像无数条金色的鞭子抽打在我的心上。
“王妃是想在廊下拜堂,让全府见证?”
他脚背用力,猛地踢开雕花木门。
门“吱呀”一声大开,外面刺眼的阳光和鼎沸的人声瞬间涌了进来。
“我说了我不嫁!”我尖叫着,在他怀里疯狂挣扎。
他却置若罔闻,抱着我穿过屏风,金线流苏随着动作簌簌晃动。
他没有直接走向喜堂,而是突然将我抵在院中的一根朱漆廊柱上,嫁衣的后摆拖曳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沾染了尘埃。
“傧相已经唱礼三遍了。”
他的指尖划过我凌乱的鬓发,声音在狂怒的边缘陡然放柔,却更显诡谲,“是要让全京城看本王抱着王妃拜堂?”
他的喉结轻蹭着我因恐惧而不断颤抖的耳垂,那温柔的动作,却带着最残忍的威胁。
“求你了……”我终于崩溃,所有的防线土崩瓦解,只剩下无力的哀求。
这一声“求你”,似乎让他心中一软,眼中的戾气有瞬间的消散。
但仅仅是一瞬间,当他想到我之前的种种拒绝与逃离,那份柔软立刻被更坚定的偏执所取代。
他眼神决绝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今日,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说罢,他不再给我任何开口的机会,将我打横抱起,在满院下人或同情、或漠然、或畏惧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朝院中的喜堂走去。
* * *
段寒江抱着怀中轻若无骨的人,一步步走向那片喧嚣的红色。
这本该是他一生中最快意圆满的时刻。
他终于要得到她了,在天地为证、满堂宾客的见证下,她将冠上他的姓氏,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可是,为什么心口处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他知道她恨他。他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间的颤抖,每一次触碰时的僵硬。
这份恨意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他的血肉里。疼,却又让他有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恨,也意味着在意。
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哪怕是恨着,也比相忘于江湖要好一万倍。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紧闭的双眼,心中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
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再离开。等她成了他的王妃……
她总会明白的,总会原谅他的。
他会用余生所有的时间去补偿,去爱她,去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只要她,留在他身边。
思及此,段寒江眼中的最后一丝动摇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不容更改的坚定。
他抱着她,踏入了喜堂。
* * *
我被他强行拽到了喜堂中央,脚下是织着鸳鸯戏水图案的红毯,眼前是高燃的龙凤巨烛。
傧相尖锐的唱喏声在耳边响起,像一把利刃,将我割得遍体鳞伤。
“一拜天地!”
段寒江的手臂环在我的腰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肌肉的贲张。
我死死地挺直脊背,用全身的骨骼对抗着他下压的力量。
见我不愿弯腰,他只是半搂着我,用一种看似亲昵实则绝对控制的姿态,强行带着我的身体完成了这个动作。
我挣扎着,不愿意拜下去,这无声的抗议却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怎么?”他死死扣住我的腰身,滚烫的呼吸落在我的耳畔,言语中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王妃是想让本王命人将你绑起来,再行拜堂之礼吗?”
“我不想嫁……”我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此事你做不得主。”他手上的力度猛然加大,几乎是要将我的身体对折一般,狠狠地按了下去。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甚至不给我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每一个仪式都在我的挣扎和他的强迫中飞速完成。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凤冠上的珠帘凌乱地晃动,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一片模糊的、令人作呕的红色。
最后,在我的耳边,响起了那句如同宣判死刑的唱喏。
“礼——成——!”
这两个字,像暮鼓晨钟,重重地敲碎了我所有的希望。我的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段寒江似乎对此很满意。
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抱起,无视满堂宾客各异的目光,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我们的“洞房”走去。
我被他禁锢在怀里。
风从廊下吹过,卷起他鸦青色的大氅,也吹干了我脸颊上最后一滴泪。
“砰”的一声巨响,喜房的门被他一脚踢开,又重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他将我放在铺满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
我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却感觉身下是无尽的深渊。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新郎应有的喜悦,反而翻涌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而冰冷的情绪。
他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立刻扑上来,只是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