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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凤冠霞帔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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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像一层薄薄的、冷漠的纱,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但这光亮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让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更加清冷孤寂。
我是在一阵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中醒来的。
意识还沉浮在混沌的梦境里,身体却先一步感知到了那份熟悉的、令人绝望的束缚。
我动了动脚踝,那条精致却坚固的蚕丝金链便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嘲弄。
缓缓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段寒江早已醒了,就侧躺在我身边,单手撑着头,墨色的长发如瀑般铺散在锦枕上,衬得他那张刀削斧凿的脸庞愈发俊美无俦。
他一直静静地看着我,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我看不懂的浓郁情绪,像是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见我醒来,他原本平静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王妃睡得可好?”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抬起被锁链束缚住的脚,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因为一夜的干涸而显得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
“难受……”
那锁链的存在,是我所有噩梦的根源,是时时刻刻提醒我已沦为笼中之鸟的铁证。
段寒江的笑容加深了,他凑近我,冰凉的指尖轻柔地绕起我的一缕发丝,感受着那份柔软在指间滑过。
他的鼻息温热,拂过我的脸颊,带来一阵战栗。“先忍着”他轻声吐出这两个字,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他似乎很享受我此刻脸上流露出的那一丝惊慌与无措,眼底的欣赏意味更浓了,觉得我这副模样甚是可爱。
他松开我的发丝,转而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一字一句地宣告着他的决定:
“离成亲还有两天,这两天你就好好待着。”
两天……我的心沉了下去。两天后,我就要被强迫着,与这个囚禁我的人拜堂成亲。
“我不想……”我挣扎着,想要从这温柔的禁锢中找寻一丝喘息的空隙。
这三个字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小嘴巴又在说胡话了。”他的目光越过我,瞥向房间一旁早已备好的、一整套繁复华丽的礼器,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他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我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印,滚烫地印在我的心上,
“你是本王的王妃,这婚礼,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
我放弃了口头上的抵抗,缓缓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
我换了一种方式,试图为自己争取最微末的尊严:“先解开……我要洗漱。”
“洗漱自然可以……”
他忽然用温热的掌心托起我的脸颊,强迫我与他对视,拇指的指腹暧昧地抹过我的眼尾,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的眼神专注而炽热,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下一刻,我只觉得身体一轻,他竟掀开锦被,不由分说地将我整个人从床上横抱了起来。
蚕丝金链随着他的动作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柔光,叮当作响。我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而我的手依然被捆着。
“不过,要由本王亲自伺候王妃梳洗。”
他抱着我,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内室的浴房。门口,早有侍女端着盛满热水的银盆和各色洗漱用具等候着,见到他抱着我进来,纷纷垂首,不敢多看一眼。
他踏进浴房时,目光瞥见了侍女们,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礼部的人已在候着了——”他一边说,一边抱着我走到巨大的白玉浴池边。
指尖轻点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温热的水汽混着花瓣的香气散开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待试完婚服,再换条细链可好?”
我被他这番行径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徒劳地扭动手腕,绸缎却越收越紧。
我咬着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自己来……”
段寒江对此充耳不闻。
他小心翼翼地将我轻轻放进早已洒满玫瑰花瓣的浴池中,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我的身体,稍稍缓解了四肢的僵硬。
他蹲下身,仔细地试了试水温,确认合宜后,便拿起一旁的香胰子,就着温水,开始为我擦拭手臂。
温热的泡沫随着他的指尖在我的肌肤上游走,那份细腻的触感本该是享受,此刻却让我如坐针毡。
“这链子并不妨碍,莫担心。”他轻声说道,仿佛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闭上眼,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沉默是我最后的武器,是我无声的抗议。
“怎么不说话了?”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抵触,手上动作不停,温声细语地哄着我,像我们还在山中时那样。
“乖乖听话,等成了亲,本王就将这链子取下,如何?”
我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盯着他:“不是说好的十天……”
那是我被抓回王府时,他亲口许下的承诺。他说给我十天时间考虑,十天时间接受他。可现在才过去几天?
我的质问让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抬起眼,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他的指尖突然暧昧地划过我的掌心,随即俯下身,温热的鼻尖几乎要蹭到我的耳垂,一声低笑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滚烫的气息:
“王妃记性倒好……”
话音未落,他的神情骤然一变。
那份温柔的伪装被撕下,露出其下不容抗拒的强势。他猛地攥紧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从水中拉起,按在了一旁的软榻。
水珠顺着我的发梢和肌肤滚落,浸湿了身下的锦被。金色的链子在晨光中晃出细碎刺眼的光斑。
“可本王改主意了。”他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只通体血红的玉镯,不由分说地套上了我的腕间。
那玉镯触手冰凉,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与我苍白的手腕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你……”我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个干涩的音节,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段寒江显然不打算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
他将我从软榻上抱起,用柔软的锦布胡乱擦干我身上的水珠,而后将我带到了外间。
那里,一张紫檀木梳妆台前,一个用红布覆盖的托盘正静静地摆放着。
他一把掀开红布,一顶璀璨夺目、华美至极的凤冠赫然出现在眼前。
九龙四凤,口衔珠滴,冠上镶嵌着数不清的宝石和珍珠,在晨光下流光溢彩,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来,看看这凤冠是否合你心意。”
他拿起那顶沉重的凤冠,眼神炽热地看着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我戴上它,与他一同接受万民朝拜的模样。
“我不要。”我别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呵……”一声低笑从他的喉间滚落,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他的指节轻轻拨弄了一下我腕间叮当作响的锁链,声音幽幽地响起。
“王妃可知这金丝楠木窗棂的暗格里藏着多少机关?”
我不解地看向他。
他却突然俯身,扣住我的手腕,猛地一拽,将我拽回了柔软的床榻之间。
丝滑的绸缎寝衣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他的指尖划过我的脚背,轻轻勾起了那条蚕丝金链,语气温柔得令人发指:
“待礼部送来婚服……本王亲自给王妃换条细链可好?”
他顿了顿,身体再次贴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垂,低语如同魔鬼的呢喃:
“缀着东珠的,走起路来会响得极好听。”
愤怒和委屈冲上心头,我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也带上了颤抖的哭腔:“你再这样,我就真的讨厌你了……”
这或许是我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了。
然而,这句威胁在他听来,却像小猫的爪子,毫无杀伤力。
他的指腹突然轻轻压住了我颤抖的唇瓣,喉间溢出一声愉悦的闷笑。“王妃这威胁倒是新鲜……”
他松开了对我的钳制,转而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发顶,指尖划过我的耳垂时,带起一串细微的金铃脆响。
我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给我戴上了一对小巧的金铃耳坠。
“讨厌本王也要嫁。”
他突然起身,猛地一拽手中的锁链,银环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冽刺耳。
我被这股力道拉得向前踉跄一步,跌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
“吉时将至,王妃不如省些力气,想想待会怎么拜堂……”
他走到一旁,指尖勾起一方金丝绣着鸳鸯纹的红盖头,在掌心缓缓抖开,那流光溢彩的红,映着窗外的朝阳,刺得我眼睛生疼。
“是喜欢龙凤烛,还是鲛人灯?”
我沉默着,用尽全身力气与他对峙,倔强地不肯开口。
他似乎也失了耐心,踱步到我身后。
他的指节突然挑起我鬓角的一缕碎发,温柔地绕到我的耳后,掌根若有若无地轻抚过我后颈处,那里还残留着他昨夜留下的、泛红的咬痕。
“王妃可知,这十二旒冕冠用了多少颗南海夜明珠?”他拿起那顶凤冠,冰凉的金属底座触碰到我的头皮,让我不由自主地一颤。
他的指尖忽然用力,将沉重的凤冠往我的发间压下,垂落的金质流苏扫过我颤抖的睫毛,冰冷而沉重。
“礼官说,冠顶还缺一对鸾鸟点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某种诡异的兴味。
他突然伸手,一把托起我的下颌,强迫我抬起头。
“怎么?”见我倔强地抿紧嘴唇,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却始终一声不吭,他的眼神一暗,语气依旧平淡。
“王妃是不喜欢这个主意?”
话虽是询问,可他脸上那势在必得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给我选择余地的意思。
他只是在欣赏,欣赏我被他逼入绝境时,那份破碎的美感。
我缓缓地偏过头,避开镜中他那双含笑的眼睛。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口血咽了下去。
良久,我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死寂的声音说:“我讨厌你了……”
“即便你讨厌我,也得待在我身边。”
听闻我的话,段寒江为我整理凤冠的手,在空中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凝滞。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那一瞬间暗沉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 * *
段寒江的手指只是停顿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如常的动作,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只是幻觉。
他继续为她调整着凤冠上垂落的珠串,确保每一缕流苏都完美地垂在她的颊边。
他的语调依旧温柔,温柔得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发怵。
讨厌……
这个词在他心中反复咀嚼,泛起一丝苦涩的铁锈味。
他想起在山中木屋的日子,她为他换药时,会因为看到狰狞的伤口而蹙眉,却从未有过厌恶。
她端来苦涩的汤药时,会因为他皱眉而递上一颗蜜饯,眼底是纯粹的关切。
那时候的她,眼中只有他这个需要照顾的“小江”,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他何尝不想一直做那个“小江”。
可他是段寒江,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在他返回京城的那两个月里,他拔除了所有安插在王府的眼线,用雷霆手段清洗了朝中构陷他的政敌。
那些刀光剑影,那些阴谋诡计,每一天都像行走在深渊的边缘。
他杀了很多人,手上沾满了鲜血,才换来如今的安稳,才换来能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的权力。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就能为她撑起一片无忧的天地。他带着玄甲铁骑去接她,是想给她世间最盛大的荣宠。
他要娶她为妃,是想让她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
可她却只想逃。
他不懂,他已经给了她他所能给的一切,为什么她还是不快乐?
他不能再失去她,哪怕是用最极端的方式将她捆绑在身边,哪怕她会因此而恨他。
恨,也是一种深刻的联结,不是吗?
只要她的人在他身边,她的目光只停留在他身上,哪怕那目光里充满了恨意,也比她消失在人海,让他再也找不到要好得多。
他轻轻抚过她冰凉的脸颊,指腹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他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像是在陈述一个永恒的誓言:
“没关系,本王会让你……慢慢习惯的。”
就在这时,寝殿的大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名身着深色宫装、神情严肃的老嬷嬷领着两列侍女鱼贯而入。
她们手中捧着的,是一个巨大的朱漆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色的绸缎。即便隔着绸缎,也能看出其下衣物的轮廓。
那是一件繁复到极致的嫁衣。
老嬷嬷走到段寒江身后,恭敬地垂首行礼:
“王爷,吉时将至,该为王妃换上婚服了。”
段寒江直起身,最后看了铜镜中的我一眼,那眼神,像是终于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镶嵌进了为它量身定做的画框里。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