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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君无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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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后，屋子里那股浓烈而清冽的檀香，仿佛还固执地萦绕在每一寸空气里，宣示着他无处不在的主权。
我静静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外面天光渐晚，将亭台楼阁的飞檐染上一层落寞的熔金色。
这间屋子极尽奢华，目之所及皆是珍品。
心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一声一声，敲打着我的理智。我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
我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试着转动门把。纹丝不动。
那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牢牢锁住了。
我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扇雕花木窗上。它没有上锁。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窗台，推开窗户。
一股夹杂着泥土与花香的微凉空气涌了进来。我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双脚落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不敢有片刻停留，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压低身子，沿着错综复杂的廊庑和墙根飞快穿行。
王府太大，也太陌生了。
每一处景致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迷宫，我只能凭着直觉，朝着感觉中离喧嚣最远的方向跑。
冰冷的墙垣在我身侧不断向后退去，它们是最后的屏障。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后院角落，我看到了那道象征着终点的外墙。
它高大，肃穆，仿佛一道隔绝两个世界的天堑。
我不敢耽搁，在墙角下找了几块废弃的石砖和一截朽木，胡乱地垫在一起。
我踩着这简陋的踏脚石，双手攀住墙体，指甲在砖缝中刮擦，传来一阵刺痛。
我咬着牙，拼尽全力向上爬，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泥土和草屑沾满了我的衣衫，可我毫不在意。
当我指尖终于触到墙头冰凉粗糙的砖石时.......
* * *
段寒江处理完宫中最后一桩要务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揉了揉眉心，满身的疲惫在想到那个小院里的人儿时，瞬间被一种迫不及待的温情所取代。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将剩下的琐事尽数丢给了下属，披上大氅便步履匆匆地往自己的府邸赶。
他想她了。
不过是半日未见，那张素净安然的脸，那双看自己时总带着一丝迷茫的清澈眼眸，便反复在他脑海中描摹。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晚膳要让厨房备上她爱吃的几样清淡小菜，还有新进贡的蜜饯。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看到的却是一室的空寂。
软榻上的薄毯还带着一丝余温，窗户大开着，晚风灌入，吹得纱帘微微拂动。
他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人呢？”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身侧的侍从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王……王妃她……一直在房里……”侍女吓得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
段寒江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风暴凝聚。
他几步跨到窗边，看到了草地上那个不甚清晰的脚印。他的呼吸一滞，周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她跑了。
“封锁王府！全府搜寻！”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道命令，每一个字都淬着冰，“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他自己则一刻也等不了，提起轻功，身影如一道玄色的闪电，在王府的屋顶上飞掠。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寸他能看到的土地。怒火、恐慌、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受伤，在他胸腔中疯狂搅动。
他一边寻找，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疯狂和危险的偏执：
“小白，你最好别被本王抓到……”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从后院方向跑来，脸上写满了惊惶：
“王……王爷！在……在后门墙头！人……人在墙头上！”
那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段寒江脑中炸开。
他心急火燎地调转方向，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朝着后门疾驰而去。
* * *
我正努力地将另一条腿也抬上墙头，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
我心里咯噔一下，扭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家丁打扮的人正指着我，满脸惊慌地转身跑开，嘴里似乎还在大喊着什么。
糟糕，被发现了！
我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地加速攀爬。
终于，我整个人都翻上了墙头，跨坐在那不算宽阔的墙顶上。
风比下面大得多，吹得我的长发凌乱地飞舞。
我一手紧紧抓住墙沿，另一手拨开眼前的乱发，急切地看向墙外。
外面是寻常的街道，有零星的行人。
然而，就在我盘算着该如何跳下去才能将损伤降到最低时，一声怒喝如惊雷般从下方传来，震得我浑身一颤。
“你竟敢逃跑！”
我僵硬地低下头。
他身披鸦青大氅，金丝暗纹在夕阳余晖下流转着冷硬的光。
他仰着头，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一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足以将人冻结的冰冷风暴。
他疾步奔至墙下，双手在身侧死死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白色。
他仰头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地命令道：“下来！马上给本王下来！”
那声音冷厉得仿佛结了冰，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违抗的威严，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被他眼中的风暴吓得心悸，但墙外自由的景象又给了我无穷的勇气。
我抓紧了墙沿，看着墙外试图找到下去的机会，倔强地回了一句：“我不。”
“你！”他似乎被我的回答噎了一下，心里的怒火更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但他又死死克制着，目光落在我悬在半空的双腿上，眼底的怒火里掺杂进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惧。
他怕我真的跳下去受伤。
最终，他强行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尽管那份平和脆弱得一触即碎：
“小白，别闹了，快下来。这墙这么高，摔着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在从前，或许我会心软。
可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他将我囚禁于此，却又在此刻担忧我的安危。
“除非你答应我放我走。”
我抓住了唯一的筹码，迎着他复杂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不可能！”他几乎是瞬间吼了出来，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撕碎。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暴躁，一双眼睛却像捕兽的网，将我牢牢锁定。
“你是本王的人，本王绝不会放你走！”
他向我伸出手，掌心向上，试图用温柔的假象来哄骗我：
“听话，先下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我摇了摇头，心意已决。“你不答应我就不下来。”
我的视线开始在墙外左右逡巡，寻找着合适的落脚点。
我的举动彻底激怒了他。他看出了我宁为玉碎的决心。
“本王说过了，”他见我软硬不吃，那股深藏的占有欲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阴狠的威胁，“你休想离开本王！”
他猛地朝身后的侍从挥了挥手，那些原本远远站着的侍卫立刻会意，几人迅速分散开来，将我所在的这片墙下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仰着头，像一群等待猎物坠落的狼。
“你若是敢跳下去，本王就……”他的威胁声越来越重，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我打断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反正你放我走我就下来！”
那句未说完的威胁，在他看到我倔强而清亮的眼神时，突兀地噎在了喉咙里。
他眼中的狠戾和疯狂在那一刻褪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与挫败。
他抬手，有些疲惫地扶住了额头，仿佛在与自己内心的猛兽做着艰苦的斗争。
“你怎么就这么倔呢……”他低声喃喃，声音里满是无奈。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妥协一般，再次开口：“先下来，我们谈谈。”
“先答应我再下来。”我寸步不让。
“本王……”他抬起眼眸，死死地盯着我，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们就这样隔着数丈的距离对峙着，墙头的风吹得我衣衫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额前的长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内心天人交战的挣扎。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败下阵来。
“好，”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本王答应你。”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君无戏言。”他看着我，眼神似乎恢复了些许平静，嘴上虽是这么说，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藏着我看不懂的暗流。
他再次朝我伸出手，语气放得极缓，极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本王答应放你走，快下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