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身之处》谦狂

1、第一次迎人做客 世界索然无

　　他的生活实在单薄，俞兹远的出现又实在恰到好处，恰好拿走了他人生中的无数个第一次。
　　俞兹远似乎想跟他交朋友，但交朋友的方式是……理直气壮地来碰瓷。

　　《第一次到朋友家中拜访》

　　七月的最后一天，太阳心狠手辣，将来往路人的面孔晒得模糊融化。
　　蔺炎手里提了袋日用品，低头盯着脚下的行人道神游。

　　肩侧擦过一阵风，陌生的钢琴音带着混响缓慢淌入耳中。
　　他没有回头。
　　“咦，躲开了？”有人在背后嘀咕。
　　接着是鼓点，混杂身后的喘气，一声叠着一声，一声盖过一声，像主角登场的铺垫。

　　“嗨，蔺炎同学。”
　　主角吵闹地降临到他身边。
　　蔺炎避开耳边的mp3，对着人点了下头：“嗯。”

　　俞兹远身上的气味很特别，恰好他鼻子还算灵敏，靠近就分辨得出。
　　清清淡淡，又带着说不清的暖融，像一株插在蒸笼里的睡莲该散出的味道。——也许是今天气温过高的缘故。
　　他忽然有些好奇，这人冬天会是什么味儿。

　　“喏，完好如初。”俞兹远将mp3递到他面前，银色壳子上贴着熟悉的史迪仔贴纸，边缘磨损的程度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响着陌生的音乐——“I know it breaks your heart…”
　　“……”为什么没扔。
　　他听不懂，接过来就关掉扔进袋子，与里头其它东西碰撞发出脆响，迈步前行。

　　半分钟后，余光瞥向仍跟随自己的俞兹远，迟钝地反应过来，对方修好了自己的东西，他是该道谢的。
　　俞兹远弯着眼，大言不惭：“大恩不言谢。”
　　没什么文化的蔺炎终于还是察觉出不对劲：“你跟着，是……”他默了默，想不出挟恩图报这类词儿。
　　俞兹远并没有社交礼节的自觉，照面儿撂他一句问话：“我是谁？”
　　他感到莫名其妙，仍然答了：“俞兹远。”
　　俞兹远颔首，摸出一小袋曲奇塞进他手里，“不，是替你修好了宝贝又送你小饼干的人，你可以叫我老俞，显亲切。”
　　蔺炎顺手将曲奇也扔进了袋子。
　　——什么玩意儿就老俞。
　　他没什么跟人亲近的经验，但直觉关系的远近不是一句称呼能决定的，况且眼前这矮子实在当不起一声“老俞”。

　　但是……

　　等待红灯的间隙，他低声咂摸了下：“小，俞？”
　　俞兹远抬眼看他。
　　忽而挑眉，像发现新奇事物，“你头发内层是彩色的，最近染过？”
　　他下意识偏头，避开对方的视线，“没，表姐。”
　　前些天表姐用他刘海试验渐变色，漂得时间短，上色极浅，有黑发覆盖，几乎看不出，只是在阳光下大概变得显眼了。
　　俞兹远：“哦，表姐染的。”
　　“嗯。”

　　“赤、橙、黄、绿、蓝……”俞兹远小声数着他头发的颜色，数得他生出更多局促，绿灯一亮，就立刻踏了出去。
　　俞兹远亦步亦趋：“没有紫色吗？”
　　他含糊应声：“呃。”他不知道。

　　俞兹远薅了薅自个长又黑的头发，冲他比划出三根手指：“33天了。”
　　他不解，蹙眉。
　　俞兹远解释：“你已经认识我33天了，怎么还是这副‘不是哥们儿你谁，难道我们很熟？’的样子。”
　　他点点头。
　　只在心里补充：不是33天，是51天，但见面的次数只有8次，其中两次你甚至没看到我，是你太自来熟了。

　　俞兹远可能真的很在意这个33天，还在继续说：“但丁的《神曲》每一篇都有33歌，33这个数字在神学体系里是和谐的意思。这代表从今天起，你要开始跟我和谐相处。”
　　蔺炎：“……”又在胡扯什么，他们两个又不是学耶稣的。
　　——而且，按照这个逻辑，他们早在18天前就该开始和谐相处了。

　　俞兹远又道：“我觉得你很像我认识的一只金雕。”
　　他茫然，但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或许他的长相或某种行为跟金雕很类似，但自己没发现。
　　俞兹远继续道：“神勇的雕哥哥，我在你面前相当于杨过，每天只能连猜带蒙，从你高冷的脸上得到答案。”

　　杨过他听过，武侠小说里的。
　　这次他没点头，怔愣半晌，开口：“有病？”
　　俞兹远笑吟吟收下了这份关心，终于想起问他：“我们现在是去……？”
　　他答：“回去。”
　　——而且不是我们，是我，我一个人回我一个人的住所，没有你。
　　但他太久没好好跟人说过话，好像有些不善言辞。
　　俞兹远又问：“还有多远？”
　　他答：“很远。”

　　片刻后，俞兹远没话找话：“我有个朋友也住这条路，我们好有缘分。”
　　他沉默地拐了个街角。
　　半点缘分都没。他想。
　　俞兹远试图找补：“他那社区横跨很多条路，这条也跨了。”

　　俞兹远真的很莫名其妙。
　　导致他当晚也莫名其妙地站在镜子前，撩开刘海看了看，的确没有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