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引导》温柔的神

2、裂缝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医生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浅浅金边。林兆星突然很想知道，当这个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脱下白大褂后，究竟会是怎样的感觉？还会有着医生该有的专业的吗？周三下午三点三十分，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查林德抬起头，看见一只缠着纱布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处有几处擦伤已经结痂。那只手犹豫了两秒，才将门完全推开。

　　“下午好，查医生。”林兆星的声音比上周更加沙哑，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他站在门口，左半边脸几乎被纱布覆盖，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白色敷料边缘隐约透出黄褐色的药渍。他的嘴角仍然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微笑，但今天这个笑容明显更加吃力——左脸的肌肉似乎因为伤口而无法自然活动，导致笑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

　　还有他的校服内衬，那件白衬衫上面有不少颜料。

　　医生手上的钢笔钝了一下“下午好，兆星。”钢笔被放下，“一个星期没见我，睡的还好吗？”林兆星半天只憋出一句“查医生……”

　　查林的眸子又眯了起来，不是挑衅也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淡淡的愉悦感：“啊……家属都把这个东西叫作高情商……”

　　林兆星默默撇开头，高情商？一点阴招全部使患者身上来了，好意思吗？臭男人。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查医生……你能给我开点安眠药吗？最近总是失眠……”

　　“……我还需要更深入的了解您的内心世界和病情。医院并不倡导医师过早给患者开药……或许你能跟我讲讲，你梦到了些什么？”查林转动着手上的笔。

　　“可我就是睡不着嘛……查医生……睡不着，真的很难受的……”林兆星试图用撒娇的方式剥夺面前这个男人的内心，可惜医生的理智还没有被完全击退，像只是被小猫的爪子挠了一下，心痒痒的，很快就克制住了。“还会影响一个初中生的学习呢……查医生……”

　　“别闹了……兆星……”查林嘴上拒绝着，脸上却很愉悦，他成功让一个患者在第二次问诊的时候撒起娇来了。毕竟，查林在半年前还是在第五人民医院精神专科院当一名普通的住院部医师。见过太多把自己不当人玩的病人，比如在七月份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的初吻送出去，这是一个双重损失，不仅会失去初吻，自己的医资也很有可能死在那病人手上，不。嘴上。但第一次接人到一只可爱的小患者。半年没有白干各个方面都愿拔尖。多亏了乌尔曼院长的救命之恩，调到了中心医院还封了个主任。也就是说他是最年轻的一位主任。

　　“好吧……查医生真的狠心……既然忍心看着他的病人…被可怕的梦魇吞噬。”林兆星嘟着嘴，看上去很不满，也不敢说什么。

　　查林笑了，一种满足的笑。

　　诊室里沉默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上周回去后，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查林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林兆星脸上的纱布上。

　　林兆星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特别的事……”他轻声重复，“我重新读了《变形记》，卡夫卡笔下那个变成甲虫的格里高尔……”

　　“……您觉得他最后是死于家人的抛弃，还是死于自己不再被需要的绝望？”

　　查林微微前倾身体：“听起来你对此有很深的感触。”

　　“只是好奇专业人士的看法。”林兆星终于抬起眼睛，但视线落在查林德身后的书

　　架上，“毕竟心理咨询师和精神科医生的视角会有所不同，不是吗？”

　　查林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你似乎对区分这两者很感兴趣。”

　　“社交面具而已”林兆星耸耸肩，随即因为牵动伤口而轻轻吸气，“就像我现在戴着的这个微笑面具。您不也在扮演一个温和的精神科主任？”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射进来，在林兆星脸上投下细长的光斑。查林注意到他左眼下有一块新鲜的淤青，被纱布边缘半遮半掩。

　　“疼痛的时候不必强迫自己微笑。”查林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林兆星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习惯了。笑容能让别人放松警惕...也能让自己忘记疼痛。”

　　“在这里不需要这样。”查林放下茶杯，“这个空间里，你可以只是你自己。”

　　“沉默。也可以是你的权利。”

　　“能被允许的。”

　　林兆星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子呢？”

　　窗外的树影在微风中摇曳，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查林等待着，给予沉默的空间。

　　“他们说我像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林兆星突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我不会哭，不会喊疼...但事实上...”他的手指触碰脸上的纱布“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些。"

　　一滴汗从林兆星的额角滑落，滑过纱布边缘。查林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兆星……在我这儿……您不需要当他们口中的什么‘正常人’‘天赋异禀的天才’）

　　（我只希望您可以是自己……）

　　“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吗？”查林指了指医药箱，“我是医生，可以帮你。”

　　林兆星摇摇头，那个勉强的微笑又回到了脸上：“不用了，校医已经...啊！”他突

　　然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颤——衬衫湿透的部分贴在了某个未包扎的擦伤上。

　　查林立刻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毛巾和那件备用的T恤：“至少把湿衣服换下来。”

　　林兆星盯着递过来的衣物，眼神闪烁。有那么一瞬间，查林以为他会拒绝。但最终，林兆星接过了衣服，低声说了句“谢谢”。

　　"我去外面等你。"查林走向门口，“换好后叫我。”

　　五分钟后，当查林重新进入诊室时，林兆星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发抖。脸上的纱布有些松动，露出下面红肿的伤口。

　　“可以让我看看吗？”查林指了指医药箱，“伤口可能需要重新消毒。”

　　林兆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查林小心翼翼地取下纱布，发现颧骨处有一道约三厘米长的裂伤，边缘红肿，已经缝合但有些渗液。下颌处则是一片淤紫，明显是钝器击打所致。

　　“这是怎么发生的？”查林德一边用生理盐水清洁伤口，一边问道。

　　林兆星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墙面：“楼梯...不小心摔的。”

　　“林兆星同学，”查林停下动作，直视着林兆星的眼睛。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目光接触，灵魂相拥，精神在接吻，生命互相缠绕，也许这并不是什么意义上的救赎。而是共生。

　　但，是严肃的。关心大于暧昧。

　　“你知道根据法律，我有义务向学校报告可疑的虐待情况。”

　　林兆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猛地别过脸去，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不要！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的手指紧紧抓住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查林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继续轻柔地处理伤口。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是他们把调色盘倒在你身上的，对吗？”查林最终开口，声音平静但坚定。

　　（我接诊过这么多个病人……我还没让他们受过委屈来着……）

　　林兆星的身体微微发抖。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初二三班的几个男生...从去年开始。一开始只是言语...后来是书包里的死老鼠...上周是颜料...今天早上在楼梯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耳语般的呢喃。

　　查林将新的纱布贴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告诉过。”林兆星苦笑，“班主任说‘男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教导主任让我‘反省一下为什么总是你’……”他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情绪——一种混合着愤怒与绝望的疲惫，然后再慢慢变成麻木的，无神的。“没人会相信一个看起来冷漠的怪胎，而那些阳光开朗的优等生……才会拥有依赖和信任”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林兆星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查林注意到他的下眼睑有轻微抽搐，那是长期压抑情绪导致的神经性反应。

　　“我相信你。”查林说，声音里没有半点犹豫。

　　林兆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的嘴唇颤抖着，那个习惯性的假笑终于彻底消失了：“为什么？你甚至不了解我...我们才见面第二次。”

　　“因为我看到了真实的你。”查林指了指林兆星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不是那个戴着微笑面具的林兆星，而是这个会疼、会害怕、会愤怒的真实的你。”

　　林兆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低下头，一滴泪水砸在手背上，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像是决堤的洪水突然冲垮了多年的堤坝。

　　查林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递过一盒纸巾。

　　当林兆星终于抬起头时，他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明：“查医生...我...我真的很疼……”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

　　查林点点头：“我知道。但你现在不必独自承受这些了。”他轻轻地把林兆星，拥入怀中，拍着他的背，心跳声撞着林兆星的耳膜，强有力的。不是他这几年来听到过的刺耳的声音，而是强有力的。他的眼泪落下，正在讲述着，更多的过去。

　　而查林会这里，一直倾听着。

　　直到永远。

　　窗外的云朵飘过，阳光忽明忽暗。咨询室里只剩下林兆星压抑的啜泣声和时钟的滴答声。

　　在这一刻，某种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

　　——那个伪装完美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而真实的、受伤的灵魂正透过这道裂缝，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