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引导》温柔的神

1、“自杀未遂者”

　　林兆星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台风天的天台，许愿扑过去抓住他校服的后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林兆星！你给我回来！”
　　林兆星沉默着，额前的黑发被风吹起，他眯着眼睛，望着对面的教学楼起哄的众人，轻轻侧头：“许老师……您别劝我了。很累。”手腕在对方手心轻轻挣扎了一下，这不是抗拒，而是某种无声的试探，许愿的瞳孔颤了一下，他注意到少年的眼睛——那种雨水稀释过的墨，又或者是暴风雨前平静的海面，这双眸子经历过太多了，也见到过太多了。这让许愿想起在三天前咨询室的林兆星，一种哭到快脱水的，崩溃的，无助的。当咨询师违反规定拥抱来访者时，心头只涌上，莫名的无力感，不能帮助，只能看着对方痛苦，慢慢的沦陷。

　　现在的这双眸子失去焦点。有一种平静的麻木感，失去光了的深渊。许愿用指腹蹭过对方虎口上的浅疤：“我知道你很难受。”许愿，慢慢往回收力，每一分都格外小心：“所以，我想帮你……好吗？我带你去见德医生，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他特意避开了“病”这个字，却看见林兆星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他偏过头。

　　“专家？”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十分干涩，像抹了层化不尽的灰“他们只会让我忘记，可我忘不掉……”他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略微发着颤。

　　“那天晚上的声音，我每天都听得见……”

　　许愿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林兆星的记录上那个被红墨水标注的“重大创伤事件”——去年前夏天的雨夜，少年亲眼看见父母倒在肇事者司机的轮胎下。如果那一声声厌烦的语句。也许那些向来独来独往，被欺凌的事件，都藏着这样的过去。

　　“我不逼你，忘记。”许愿刚想接着续文，林兆星突然全身放松，向着安全区外倒去。对面传来了刺耳的尖叫声。对方连忙往回拉，安全区的地板冰冷刺骨‌，林兆星的后脑勺撞出闷响，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用指甲抠着许愿白大褂的袖口，把那里抓出几道皱褶。他的眼泪混着鼻涕蹭在许愿的领带上，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许老师……您刚才说专家能帮我忘记，可他们能让我父母从轮胎底下爬出来吗？”对面教学楼起哄的人群突然静了一瞬，仿佛被这句话冻住了。风卷着枯叶扑进安全区‌，林兆星突然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像一道裂痕：“您知道吗？我写小说时总让主角跳楼，可现实里……我连跳楼的勇气都没有。”

　　他最终没跳。不是怕死，而是怕他哭。

　　而现在，他站在德医生的诊室门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的线头。许愿轻声说：“这位医生……很特别。”他想起毕业典礼那天，那个总笑眯眯的学长突然用小提琴琴弦扎伤自己的手腕，血滴在玫瑰花瓣上：“音乐救不了我，只有精神病学能。”

　　门开了。

　　“查林医生？”许愿率先把脑袋进来。

　　许愿口中的那个专家医生，正慢条斯理的泡着茶，乌龙茶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他放下茶杯，微笑着：“请进。许老师，好久不见。”许愿把林兆星拉了进来，直奔主题：“他刚才差点跳了”

　　查林的目光落到了少年身上。——像一朵花，凋谢了一半，却仍然倔强的不肯落地。他眯了眯眼睛笑了。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弧度：“请坐。”林兆星没敢动一下，只是低着脑袋，想着要怎么离开这个医院。查林一点也不急，目光转向许愿。

　　“真巧。许老师怎么知道我这个点没有预约号？”

　　“我们都不巧，你应该现在看看孩子。”查林德微笑点头，目光却已经锁定了那个少年，林兆星默默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对上了查林深绿色的瞳孔。他本以为，医生的眼睛应该只是仅存在着温柔，可是对方的眼睛里又掺杂了一些他自己读不懂的东西……比如还带着些偏执？但是他很肯定，这个医生多半是一个理想主义。如果用人们习惯性贴标签的话infj。他几乎没多少分钟就分析出了对方的特质，但他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又低下头。乌黑长发中夹杂左额前标志性的一绺银白刘海，这医生还怪中二的？医院竟然允许放任医生挑染……

　　查林笑意更深。

　　（有趣的。）

　　查林给许愿递了一张单子和一支笔：“是这样的，医院规定患者第一次参加问诊的时候，我们要进行一个基本信息的调查……另外，”他顿了顿声音依然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请如实填写。”许愿接过单子，放到林兆星面前，卷子上几乎都是一些基本的问答，比如姓名，年龄之类的，想基本了解患者详情。林兆星不情愿的填写着，填完最后一个空后，把陪诊人的地方空了出来，递给许愿。
　　“好了，那么陪着人方便出去，在外等着吗？”查林挑眉，用笔尖点了点桌面。许愿，拍了拍林兆星的肩膀然后走了。

　　查林看了看问卷上面的字迹：“兆星……很好听的名字呢。”

　　“你的档案上说你是网络作家？”查林德翻开笔记本，刻意让语气保持专业“的平稳。嗯，笔名‘没归花’”。林兆星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提到笔名时嘴角微微上扬，"写一些...没人看的东西。为什么选择写作？”

　　“因为...少年突然抬头，黑曜石般的眼睛直视查林，”因为比画画赚钱快。
　　这个回答让查林笔尖一顿。档案里提到林兆星出身美术世家，父母希望他成为画家。但少年说这句话时，右手指节不自觉地敲击着椅子扶手——三短一长，像某种摩斯密码。

　　“你喜欢画画？”

　　“不喜欢。”林兆星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查林想起自己诊所墙上挂着的那幅灰蓝色玫瑰版画——美丽而即将凋零，"但我画得很好，老师都说我有天赋。“查林注意到他说“有天赋”时右手握紧了又松开，指节发白。档案里没写的是，这个少年父母双亡，死于他12岁那年。查林突然很想问，那些夸他有天赋的老师，知不知道他右手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林兆星低头盯着查林放桌上的怀表链子（镀银，刻着拉丁文“‌Memento Mori‌”）。查林拿起怀表晃了晃：“听说你能一眼看穿别人的性格和人格标签？”

　　林兆星僵住——许愿不可能透露这事。查林轻笑：“你刚偷看我小指茧时，睫毛颤了0.3秒……心理学笔记第47页写了吧？‘小提琴茧与强迫症正相关’？。”

　　——‌林兆星的心理学笔记确实在第47页写过这句话。‌

　　查林笑：“看来我猜对了。”他。没有急着问“你为什么想死”，而是递了一杯热可可给他。“加了蜂蜜，不会太苦。”林兆星盯着杯子，没动。他知道这种温柔是陷阱——就像他写的小说里，反派总会在杀人前给猎物最后的甜头。

　　查林笑了：“怕我下药？”林兆星抿唇，终于开口：“……以前患过病的医生，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空气凝固了一秒。

　　查林德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孩子

　　（有趣。太有趣了。）

　　（像被查户口一样有趣）

　　“你觉得我为什么给你喝热可可？”

　　林兆星沉默几秒：“……测试我的防备心。”

　　查林轻笑：“错了。”他站起身，走到林兆星面前，弯腰与他平视

　　——是因为，13岁的我，也很想喝杯热可可。”‌林兆星愣住了。

　　查林从口袋掏出一枝谢了一半的玫瑰：“凋谢的花比盛开的更有趣，不是吗？”医生微笑，“就像你——明明快碎了，却还在努力当别人的倾听师。”

　　林兆星的眼泪突然砸下来。他狼狈地别过脸，却被查林德捏住下巴强行转回来。“哭什么？”医生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语气温柔得像在念诗，“你可是第一个……让我想‘收藏’的病人。”

　　（后来林兆星才懂，查林德说的“收藏”是什么意思。）

　　问诊结束。

　　林兆星出门，查林德站在他身后，深绿眼眸里翻涌着某种餍足的笑意，像野兽终于找到了最合心意的猎物。“下周同一时间。”他对少年说，“别让我等。”

　　林兆星低语：“您袖扣上的 D ……是恶魔( Demon ）还是德医生（ Doctor )?”

　　查林的眼睛泛起深绿漩涡 “是亲爱的（ Darl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