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全文完 众里寻他千 ...

  •   姑媱山下,起初只是几户人家聚在一起,慢慢成了一座小镇。日子久了,人烟渐稠,镇子也愈发兴旺。

      千年前,有两位仙子云游至此,见此地山清水秀,便结庐而居,日升时看云,日落时听松,偶有樵夫猎户路过,她们便煮茶相待,与人闲话些草木虫鱼之事。

      后来有人慕名而来,拜在门下求道,仙人便开山立派,收了弟子,传下道法。她们性情温婉,从不端仙家架子,逢年节时还会下山去,给村中的孩童刻些木鸢、编些花环,看着他们嬉笑着跑远,便相视一笑。

      渐渐地,山下的屋舍连成了片,坊市兴起,人声鼎沸,竟成一座城郭。后来,二位女仙将门派托付给弟子,自己携手云游四方去了,再无人知晓她们的踪迹。只是这方山水间,从此多了一个名字,即如今的浮云城。

      千年流转,天地边界渐模糊,浮云城依旧,青山不改,山海相隔的人事终聚一处。

      城里的灯渐次亮起,人们开始往城外走,提篮的、捧花的、牵着孩子的,这是浮云城的花朝祭,为纪念那二位仙子而兴起的日子。

      城东的街市上,一位青衣女子牵着个小女孩慢慢走着,她今年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发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带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绾着。

      瑶瑶约莫七八岁,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用天蓝的头绳扎着,小丫头左手攥着越阿毓的衣角,右手举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糖衣在灯笼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舔一口,眯起眼睛笑。

      越阿毓肩上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他缺了一只眼珠,羽毛也稀疏得很,只是尾羽尖上那点蓝略有不同,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看起来狰狞可怖。

      越阿毓偶尔会侧过脸,温柔地看它一眼,她总有种错觉,仿佛已经认识这只乌鸦很久很久了。

      那日她除妖之后几近昏死,意识涣散之际,是它一趟趟飞来,衔来灵石,一点一点渡给她灵气,才把她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越阿毓曾听师父提过,世间确有前世修来的缘分,是缘是债,全看因果如何纠缠。可她醒来后,只是默默清点出一堆灵石,尽数推到那只乌鸦面前,说前生的事,前世已了,今生不必再多牵绊。

      谁知那乌鸦纹丝不动,一双黑眼定定望着她,怎么赶也不肯走。最后越阿毓叹了口气,索性将它收作灵宠,它才终于安静下来,不再发出那难听的“嘎嘎”声,吵得瑶瑶整日不得安眠。

      本来在阿毓的故乡,修得仙灵之后,喜灵鹊们便要离开灵山,循着天地的指引,飞向那片属于他们自己的那片广阔而自由的天空。

      若去不了仙界,那便等到再也飞不动的那一天,安安静静地落下来吧,落回最初的地方,回到他们的家乡。

      那一座栖息着喜灵鹊的灵山,每逢春神降临,象征思念的赤风花便盛开不败。

      越阿毓便一路走到了浮云城来,她选中了一个资质极佳的小女孩,带着女孩子游历人间,追寻自己的道途。

      “师父,”瑶瑶仰着脸说,“今天那个画符的老爷爷说,今晚城郊会有好多好多光飞起来,是真的吗?”

      “是真的。”越阿毓轻声答,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望向城外方向。那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瑶瑶又舔了一口糖葫芦:“那我们去看吗?”

      越阿毓沉默了片刻。她心知城郊那片坡地,底下其实尽是坟茔。而浮云城这场花朝祭,名为祭春,实为悼亡,所有已逝之人,都将在这场祭祀中,借着一缕香火、一瓣落花,重新活转过来。

      “去吧。”她说,“反正今晚也没活计了。”

      瑶瑶清脆地应了一声,拽着她拐过街角。那只灰扑扑的乌鸦在越阿毓肩头挪了挪爪子,竟歪着脑袋,偎在她颈侧沉沉地睡了过去。

      街角另一边,一家子人一脸困倦,正应着画师的喊叫声努力撑起精神。

      楼静时一身月白锦缎,领口绣着疏疏兰草,那是她夫君亲手做的。宋歇立在一旁,墨绿袍子衬得身形清隽,伸手替她拢好滑落的披帛,她侧头看他,倦意淡去,唇角微微弯起来。

      沈流商揽着谢济泫站在另一边,他只是安安静静地低头浅笑,周身淡漠,可这寡淡的一笑,却足以让谢济泫心中霎时烟火齐放,喜不自禁。

      这一对姐弟情路虽都有些波折,好在终得圆满,如今一家人和和美美、顺遂安康。

      他们的父母坐在前面的矮凳上,楼云缨搂着一束蓝花楹,沈铷正低头整理衣襟,嘴里念叨着:“这袍子是不是皱了?刚才坐太久,压出褶子了。”

      沈流商探过头去:“爹,没事,画师会修笔的。”父亲瞪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

      画师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眯着眼端详了一会儿画板,然后扬声喊:“诸位笑得再开怀些,莫要僵着脸。花朝祭是好日子,祭先人也是喜事,先人盼着你们过得好呢。”

      楼静时闻言,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那点疲惫压下去,然后扬起脸来,十分僵硬地笑了。

      画师旁边一个年轻小子正经站过来,他贴着假胡茬站在旁边,认认真真学着老画师的笔法,忽的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精准地揪住了他的右耳。

      他疼得“哎哟”一声弯下腰,回头一看,他母亲叉着腰站在身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个没出息的!”母亲骂了一声,手上力道却轻了,改成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帖个胡子就以为老娘认不出你了?也不嫌丢人!”她伸手把那撇胡茬揭下来揣进袖子里,又端详了他片刻,语气忽然软下去,“快跟我回去好好念书,在这儿瞎逛像什么话啊!”

      槐芽儿低着头,心里又酸又热。他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在灯笼光下明晃晃的,他深吸一口气:“娘,我今年一定,我一定先……但是我还是怕啊娘!”

      “那夫子凶得很,我手心都叫他打肿了。书院里那些同窗,一个比一个厉害,我怎么赶也赶不上。不如索性学我喜欢的画儿罢……”

      母亲看了他半晌,果真将他手心翻过来仔细瞧,然后牵着他的手往家走,一路走一路轻声念叨:“那就不去。”

      “什么狗屁夫子,敢打我家娃儿,明儿我就把他们那学堂都给掀了,娃儿你莫怕,有娘在呢!”

      槐芽儿怔怔地望着母亲。他惯常躲在她背后的影子里,像只怯生生的山鸡似的,被她护在身后,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可这一回,他却忽然站住了脚,攥紧了母亲的手,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母亲一下子就慌了,急急地问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了他。槐芽儿却抬起袖子胡乱一抹脸,猛地抱住她,闷闷地憋出一句:“我要去学堂!我要考大官!”

      母亲愣住,脸上浮起一层茫然,不明白他怎会冒出这样的话来,只觉得自家儿子保不准被什么东西给上身了。

      越阿毓牵着瑶瑶往前走,路过石桥时,瞧见桥墩边蹲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衣衫上尽是泥点子。阿毓看出那是一个还不愿意走的怨魂,被束缚在这座石桥下百年赎罪,而在今日花朝祭,他便要受度化而去了。

      瑶瑶忽然停住脚,仰起脸望着阿毓:“师父,我不要第二串糖葫芦了,给他好不好?”

      她踮起脚,把糖葫芦递到那孩子手里。小男孩怔了怔,接过去,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糖衣在嘴里慢慢化开。瑶瑶便又牵住阿毓的手,跟着她继续往前走了。

      恍惚中它似乎看见了小师父,一脸温和地蹲在他旁边,穿着半旧的道袍,他看裴千镬吃得认真,伸手把小孩散到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阿镬,慢慢吃,不急。”

      等它咽下最后一口,师父起身,笑着朝它伸出手:“阿镬,一起下地狱吧,就当是为了我。”

      裴千镬自然而然地把小手递过去,师父轻轻回握住,他伸过来的那只被灵河水侵蚀过的手只剩三根手指,却将阿镬拢得稳稳当当。一高一矮两道影子走过石桥,拖在青石板上,长长地落在身后。

      城中赎尽罪愆的怨魂正缓缓渡过石桥,一个女人带着几个孩子混在其中,闹腾得最欢。

      她腰间悬着桃木剑和一只小葫芦,长发随手束成马尾,眉眼间透着慵懒的温煦。几个孩子盘腿坐在她折的纸蝴蝶上,仰头望着那轮明月,不时唤她“怜姐姐”,又喊“阿娘”。

      她只是又折了一只纸蝴蝶,递过去,叫它们别挤作一团。

      越阿毓牵着瑶瑶从她们身边经过时,瑶瑶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眼里满是羡慕。

      她们便顺着那道灵犀往城郊走,路边开始出现大片的蓝花楹树,紫色的花冠沉静如海,一簇一簇垂在枝头,被晚风拂过时便簌簌落下来,铺了满地,空气里的花香越来越浓,混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烛火味,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古老而熟稔的味道。

      越阿毓站定脚步,遥遥望过去,只见漫坡都是蓝花楹树,树下密密匝匝地立着坟冢,大大小小,新新旧旧,每一座坟前都燃着烛火,供着鲜花果品。

      憧憧人影在墓碑间缓缓流动,有人跪地默默烧着纸,有人俯身除去坟头的草,有人倚靠着碑细细低语。那些细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嗡嗡的温暖的潮声。

      而坟冢之间,不知何时已经亮起了一点一点的灵光,从每一座坟头升起来,桃粉色的、淡金色的、银白色的、幽蓝色的,浮浮沉沉,缓缓往空中升去。

      瑶瑶张大了嘴:“师父,你看……”

      越阿毓也仰起头。那些灵光升到半空,便不再散了,而是聚拢在一起,汇成一条缓缓流淌的光河,宛若一条倒悬的、流动的星河,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安静地俯瞰着人间。

      花朝祭的传说里说,三月三祭春神,此时花开最盛,那最后一星光点,是祂们留给这人间的“遗言”,不管是不绝的牵念,还是未了的心事,最终都将以花为名,成为落在这大地上的声声祝福。

      越阿毓望着那条光河,心口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酸楚,她忽的想起过去做过的一些梦来。

      也许她真的曾经和谁牵着手走过这样一条开满蓝花楹的路,也许真的有谁在这片坡地上等过她,只是她想不起来了。

      肩上那只乌鸦不知何时醒过来了,忽然轻轻叫了一声,越阿毓侧过头看它,它歪着脑袋,左眼那只完好的眼珠映着漫天的灵光,转而合上眼僵直地倒了下去。

      阿毓将它轻轻拢在掌心,瑶瑶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它阖上的眼皮,那只乌鸦果真再无一丝气息,连胸口最后一点起伏都冷了下去。

      瑶瑶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这只乌鸦厚着脸皮跟了她们一路,每天嘎嘎叫得又吵又难听,可现在它再也不出声了,她反倒像是……就像她看到才吃了一颗的九成新糖葫芦直接掉在地上了一样的感受。

      “阿毓阿毓,”瑶瑶低声问,“云双贱它……是怎么了?还能、还能醒过来吗?”

      越阿毓没有答话,她安静地蹲下身,用手指在松软的土地上挖出一个小小的坑,将那只乌鸦妥帖地放进去,再一捧一捧覆上泥土。

      她站起身,风拂过耳畔,声音清浅得几乎听不见:“兴许它只是放下了。”

      不论来路如何,不论曾飞过多少荒山与晨昏,而今它终是轻轻归入大地,沉沉睡去。

      瑶瑶忽然扯住阿毓的袖子,小声道:“阿毓你看,那两个姐姐好像不太一样诶,她们身上好像有很强的灵犀。”

      越阿毓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坡地靠东的一角,一座相对簇新的坟前,跪着两个女子。一个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另一个穿着粉色襦裙,两人并排跪在坟前,只是折了一枝蓝花楹放在碑前。

      穿襦裙的那个把花枝摆正,仰头看那条光河:“圆圆,又是一年了。”

      神色清冷的那位大姐姐屈指轻叩剑鞘,低低笑了一声:“去年在这边遇见你,居然已经过了一整年?浮云城生意做得最大最好的花店老板,就这么跟着我一无名剑客云游四方,会不会太委屈?”

      另一个也笑了,指尖轻抚上面前人的脸颊,眼波流转:“谁说我是跟着你跑的?分明是我要出门散心,顺手带个武功高强的保镖防身。柳清圆,我可还没点头咱们的关系呢,等这趟蜜月旅行结束,我再好好考虑考虑!”

      清冷美人忽然凑近,在对方侧脸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嗓音软了几分:“这样,瑛瑛可愿点头了?”

      襦裙姑娘的脸霎时红透,晕乎乎地嗔怪道:“柳清圆你你你你……简直是犯规!”

      亲她的人见好就收,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尘土,又弯腰朝她伸出手:“走吧瑛瑛,往那边逛逛。听说城西有家铺子的花糕做得极好,明儿个带你去尝尝。”

      两人便挽着手,沿着坡地的小径慢慢走去,身影渐渐融入那些祭拜的人流中。

      越阿毓望着那两道渐远的背影,眉心微动,那轮廓竟有几分莫名的熟悉。她怔了一瞬,随即蹲下身,拢了拢瑶瑶的衣襟,语气轻缓却郑重。

      “这场花朝祭,是千年来无数人的愿力凝结成的福泽。原本就没有谁生来就是神仙,若真有仙缘,即便是凡胎□□,在此地也能得到庇佑,她们身上灵犀深厚,倒也不足为奇。”

      瑶瑶小心翼翼地说:“那师父……什么样的人才能算是有'仙缘'啊?”

      越阿毓低头看她,小丫头刚吃完糖葫芦,嘴角还沾着糖渣,眼里倒映着满天流动的光。

      阿毓便笑了,蹲下来用袖子替她擦了擦嘴角,轻声说:“你且记好,为师只说一遍哦。”

      瑶瑶郑重地点头。

      越阿毓唇角勾起,说一句手指便在空中划一下:“饥来吃饭困来眠,心头无事小神仙;不贪不争不眼馋,逍遥快活似地仙;看破世事全看淡,心里不装愁和怨;万丈红尘由他去,来去自如赛天仙。”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瑶瑶明亮的眼睛里:“瑶瑶,修行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别总想着走捷径。”

      瑶瑶认真听到最后,直接蔫了,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瘪了瘪嘴:“师父,我晓得啦。”

      晚风裹着蓝花楹的香气穿过巷弄,偶尔有花瓣落在谁家的窗台上,打着旋儿,又飘走了。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全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