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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二 )把酒祝东风 沈x谢 ...

  •   谢济泫呆在幽都那几年,活得像一只真正的鬼。

      昼夜颠倒,魂不守舍。一腔无名火起时,便提剑在幽都里横冲直撞,削白菜萝卜似的将那些鬼怪砍了一茬又一茬。久而久之,幽都的小鬼们连作乱的胆子都没了,因为这位大人比鬼还像鬼,他们才是见了真鬼。

      后来他渐渐不爱待在幽都,天天往外跑,疯疯癫癫的,谁也管不住。这位祖宗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几十年,终于在二位仙子的点化下,一朝清醒过来。

      幽都众鬼暗暗松了口气:总该消停了吧?

      然而他们想错了。

      清醒过来的谢济泫,转身又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把幽都那些游手好闲的精怪鬼煞全部拢到一起,开了个班。

      开班第一天,以前那些刺头一个个都服服帖帖的,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重伤。

      谢济泫站在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从今天起,幽都的规矩改一改。”

      底下嗡嗡嗡地议论起来。

      “第一,”他说,“不许随便吓唬活人。吓死了还得去接,麻烦。”

      老鬼们面面相觑。

      “第二,爱护公物。万一失手掰扯起来,也要点到为止,记得给自己留口气儿。完事儿后,把地拖干净了才准走。”

      有只鬼老老实实举手:“牢大,那要是有人欺负俺们呢?”

      谢济泫:“打不过的来找我。”

      底下那群鬼眼睛霎时就亮了,空空的眼窝里,鬼火幽幽晃着。

      “结课。”

      然后就没了,说了当没说。

      事实上,沈流商消散以后,那道彼岸结界便加固得严严实实,幽都一片安宁,天地万物法则自己运转,用不着谁去操心。

      谢济泫一闲下来,幽都就别想太平。

      那些刺头们又遭了殃,天天被他拎出来练手,鬼哭狼嚎,满地打滚,苦不堪言。他倒不是真跟谁过不去,只是给自己找点事干。要是没有纠纷,他就去制造纠纷,等架打起来了,他又装模作样地去劝,主打一个闲不下来。

      因为一闲下来,谢济泫就有些不自在,脑子里会不自觉地去想别的,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去想他。

      柳知微和柳清圆来看过他,劝他多去人间新建的姑媱山走走。她们想着,有人陪着,他心里或许能好受些。可这对谢济泫来说毫无意义,他本就是因一个人而存在,又因那个人才走向这天地,如今引路的人不在了,他便懒得再走下去。

      后来柳知微又到幽都试过感召,只凝聚出啾啾留下的那支鸾羽。沈流商的灵已经散得无影无踪,那鸾羽便成了死物,却依旧不腐不朽。她把这支鸾羽留给谢济泫时,他小心翼翼地捧过,终究摇了摇头,还给了她,让它留在姑媱山,而后他亲手为沈流商立起一块碑。

      每年清明,他都要到姑媱山来。

      捻起一捧土,洒下一杯酒,他踩着露水下山。

      柳知微照例在院门口等着,远远见着人影,眼睛就弯起来。等他走近,喊一声“嫂嫂”,声音还像当年那样清亮。

      她又问:“这回可肯多住几日?”

      他还是摇头,像往年一样。

      然而这次走到山脚,谢济泫却难得觉出些异样,这道上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多,三三两两都往一个方向去。鬼使神差地,他顺着人流走,竟看见一个集市。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山脚下聚起这般热闹,他本是要穿过去的,脚步却慢下来,最后停在一个画摊前。

      摊子上摆着些册页,他蹲下来,一页页翻看。

      江南水乡烟雨蒙蒙,小船飘飘悠悠从桥下过,船上的妇人头上簪花,一旁的郎君为她撑着伞。也有北边的雪地,白茫茫一片,冰晶透亮如银。群山绵延,草木深深,山顶有雪,半山腰云雾缭绕。大江东去,乱石穿空,卷起千堆雪。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春天桃花嫋嫋,秋日枫叶素素,这画的是人间的万般风情。

      他翻得慢,翻了好久,摊主都等烦了,他才想起来问价。虽然他掏口袋的时候,还是有点没想明白为什么要买。

      接下来的日子,谢济泫开始赶路了。那画册上的地方,他都要去一趟。

      暮春的落花铺满青石小径,谢济泫踩着碎锦似的花瓣,往乌衣巷深处走去。

      谢济泫身上的死气太重,这里的精怪对他避之不及,他低头一瞥,便见一朵半绽的花苞里,藏着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那是一只刚化形不久的小花精,翅子还是半透明的嫩绿色,此刻正把自己团成一团,拼命往花蕊深处缩。它抖得厉害,连带整朵花都跟着轻颤,几片花瓣簌簌落下来。

      谢济泫在它面前蹲下身。

      小花精把脸埋进花蕊里,只露出两个尖尖的小耳朵,翅膀紧紧贴着身体,恨不得自己从未存在过。

      谢济泫看了它一会儿,指尖凝起一星灵光,正悬在花苞口,像是特意喂给它的。他的眼睛是灿烂的金色,微微透着笑,看不出什么恶意。

      小花精犹豫了又犹豫,终于抵不过灵力的诱惑,颤巍巍探出半个脑袋。它飞快地叼住那点灵光,正要往回缩,却被逮了个正着。

      它扑腾着翅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谢济泫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松开手。

      小花精嗖地缩回花蕊深处,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片被它撞落的花瓣,悠悠飘到谢济泫膝上。

      每到一个地方,他便停下来,轻轻翻开那本画册。

      “江南的花很多,”他蘸了蘸墨,在空白处写道,“瑛瑛应当会喜欢这里。我明天带你去雪山看看好不好?”

      搁下笔,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往画面上轻轻一抹。

      画面里,撑伞的人影淡了,像沾水晕染开了。簪花的那张脸也换了眉眼,却还留着笑,遥遥地,应他那一声问。

      写完后他就把本子合上,从来不往回翻。

      雪山很高,很冷。

      谢济泫在雪地里走了三天,遇见过雪崩,遇见过暴风雪,也遇见过一群雪狐。那群狐狸一开始躲在远处看他,后来有一只胆大的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毛很软。

      狐狸眯起眼睛,发出细小的叫声。

      谢济泫依旧不要钱似的,将灵力喂给它们吃。其他的狐狸看见了,也围过来,在他脚边挤成一团。

      等到它们都吃不下了,雪停了,他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心道这还不够。

      走到山顶的时候,正好是日出。

      金色的光照在雪上,亮得晃眼。谢济泫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着光一点一点铺满整片雪山,看着云海在脚下翻涌。

      然后他拿出本子。

      “最喜欢雪山,在山顶上你就能看见我的眼睛。”

      他把本子收好,下山的时候,那群雪狐真的跟在他后面,一路跟到了山脚。

      谢济泫低头看它们。

      “还不够,还不够。”

      不知又走了多久,他确实累了,便在一片老林子里倒下。就那样躺着,任凭泥土和落叶往身上落,然后合上眼,但是他灵识还在,对于周围的一切都能感知到。

      先是一头野猪从身上跨过去,蹄子踩在他身侧,陷进泥里又拔出来。后来夜里来了熊,围着他转了两圈,鼻息喷在他脸上,腥臭得很。

      鹿群每年都会路过。蹄子密密麻麻踩过去,偶尔有小鹿好奇,停下来舔一舔他的脸。

      林子里的动静每轮都在变,他躺下却也没有再起来,就这样渐渐被埋在地下,起来一个小小的荒坟。

      有一回,他听见人声。

      一群人都在哭,就在他旁边不远处,铲子起起落落。有人在哭,有人劝,有人烧纸钱……那群人闹腾了半天,最后留下座新坟,就在他左边十来步。

      他觉得这倒有意思,躺着躺着,还躺出邻居来了。

      后来,那坟前断断续续有人来。

      起先是个女人,隔三差五地来。一来就哭,哭得很厉害,整个人趴在坟头上,手抓着黄土,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什么。她哭完了,就拿袖子擦擦眼睛,站起来,在坟前站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去。

      后来是孩子们。大的领着小的,站在坟前,也不哭,就那么站着。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坟包,小的东张西望,时不时扯扯大的衣角。大的不理,还是站着。

      再后来,来的就是两个汉子和一个老太太了。他们提个篮子,里头装着黄纸、供果,有时候还有一小壶酒和一整个猪头肉。到了坟前,先把黄纸点了,一会儿就烧成灰,飘飘悠悠地往天上飞,然后开始说些交代的话。

      老大家娶媳妇了,新媳妇长得周正,两小子争气,今年盖新房了,四合院那种的。家里那头老牛死了,这头畜牲跟着家里十几年,耕地拉车,勤勤恳恳的,死了真怪可惜的。说着说着,天就暗下来了,两个汉子就恭恭敬敬地搀扶着老太太站起来,提起空篮子,慢悠悠地往回走。

      年年春天来,身边那座坟上的荒草就猛猛地长起来,根须往土里扎,怎么也除不干净。

      他的灵力不断地散出去,荒山林间竟还修出了一群小精怪来。它们窸窸窣窣地靠近,靠近,再靠近。

      然后把他啃得破破烂烂的,小精怪们吃得饱饱的,心满意足地散开,声音叽叽喳喳。

      谢济泫总算又继续走下去了。他坐在一棵大树下,拿出本子写。

      “遇见一群小精怪,和你一样,它们也很喜欢我,总爱跟我亲近。”

      他身上的伤正在自己愈合,他试着扒掉长好的肉,却发现长得太快了揭不下来,于是叹口气又写。

      “还要继续走。”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谢济泫离开那片林子。

      小鹿跑过来,在他手心里蹭了蹭。那群小精怪站在远处,不敢再靠近,但是都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然后流了一地的口水。

      谢济泫没有再回头。

      秋天过去,冬天又来了。

      谢济泫走过很多地方。他见过很多风景,遇见过很多人,也遇见过很多人魔妖仙。

      但还是不够,无论散出去多少灵,他都会恢复如初。

      谢济泫烧了那本画册,转身回了幽都。

      风从身后追上来,掀动他的衣角。他怔了一下,这是柳知微的气息,有时她会托东风递给他讯息。

      一封书信在风里凝成形,封口烙着一个大大的沈字,似乎在昭示着什么。他拆开,里面正是当初聚有沈流商最后一点灵魄的那支鸾羽。

      指尖刚触上去,羽毛忽然流光溢彩,眨眼间就鼓成一只圆滚滚的鸟,扑棱着翅膀往他肩上扑。

      祝东风化作的小人儿兴奋得直蹦,够着去抓那只鸟,眼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谢济泫捧着那只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同时周围灵气波动,一条幽蓝色的小鱼凝成了形,欢快地围绕着谢济泫打转,然后亲昵地吻上了他的指尖,一缕心念真真切切地传过来。

      “我很好,不必忧心。只是……有些念着你。”

      恍惚间,仿若千万年前那人在耳畔,声音含着滚烫的热切。

      “若此心可证,愿为比翼连枝,相守相持。若此志同行,自此同道共生,并肩而立。”

      “把自己照顾好,再等等我吧。”

      姑媱山这边,柳知微嗑着瓜子,看桌上凭空冒出一本旧画册。

      画册边角焦黑,像是被烧过。册子上灵力流转几圈,光芒渐渐暗下去。

      她放下瓜子,盯着那本画册出神。

      柳清圆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真这么做?”

      柳知微顺着往后靠了靠,贴近柳清圆的怀里:“沈师哥交代过,不能让他死。”

      柳清圆没再问,只是把她圈紧了些。

      给一个人假的念想,让他靠这点希望熬下去,这种感觉她再理解不过。柳知微当年失去五感的时候,她就是凭着这点残念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想要让他活下去,就必须这么做,因为沈流商真的回不来了。

      “我附着了一缕灵魄上去,那个幻象做得再真实不过,不会出差错的。”

      柳知微偏头亲了亲她的脸:“那就好……师哥和嫂嫂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幽都的深处,谢济泫捧着那一点残存的灵光,终于弯下了腰。他把脸埋进掌心,埋进那尾将散未散的小鱼里,泣不成声。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二 )把酒祝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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