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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一)花枝人面难常见 怀崖x云缨 ...

  •   山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怀崖的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壁,腿还在抖。刚才那头妖兽爆开的血肉溅了他一身,有几滴甚至落到了他脸上,到现在他还觉得那股腥味黏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同门已经走远了。临走前的冷嘲热讽留在他耳畔,作为灵族却胆小如鼠,这些话让他脸上发烫。

      “能站起来吗?”

      怀崖抬头,一位红衣女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记得这个师姐,一路上就没听她说过几句话,永远走在队伍最后,好像什么都跟她没关系。

      他撑了一下石壁,腿一软,又滑了回去。

      “抱歉……”他低着头,“是我拖累大家了。师姐,你走吧,我自己在这儿就行。”

      云缨没动,她垂眼看着他,目光平平的,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因为瑶姬交给她的任务,她才伪装成一位弟子一直陪在这个修士身边。

      瑶姬大人与凌霄神殿的交易顺利达成。作为交换,凌霄殿将提供传承之法的线索,但附带一个条件:需派遣云缨护送一位灵族修士。

      云缨探过这人的底细,他出身不过是一只寻常山鸡,修为进境也慢,在灵族中并不起眼。但她发现,此人于天衍术数上却颇有造化,推演之术精妙,能窥天机于方寸之间。

      这大概便是凌霄神殿选中他的缘故,他的确是值得争取的一枚暗棋。那位大祭司告诉她们这只山鸡可以找到姑媱山复兴的关键。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你必须通过试炼。”

      怀崖苦笑。他这几百年来,就是被别人托举着往前走的,骗得他自己都快信了,信自己真的能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不必,这只是在浪费时间……”

      话音未落,云缨已不由分说地攥住怀崖的胳膊,拽着他脸朝下往前走去。怀崖的惨叫在空气中回荡,云缨却充耳不闻,步伐稳健地拖着他走了一大截。渐渐地,怀崖的叫喊声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没了声响,云缨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趴在地上喘气的怀崖。

      她从腰间解下水囊,丢到他怀里。

      “喝完,继续走。”

      怀崖愣了一下,接住水囊。他仰头喝了一口,水有点凉,内心逐渐安定下来,让他莫名其妙想起很小的时候,母族的人把他护在身后,也是这样,什么也不说,只是挡着。

      云缨:“愣着做什么,想继续被拖着走吗?”

      听到这句话,他忙不迭地放下水囊,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打颤,但好歹能站住了。

      云缨已经转身往前走,怀崖抹了把脸,一瘸一拐跟上去。

      “你能看见吗?”云缨挑眉问他,“那里有一座山。”

      瑶姬曾经探访了很久,才只探得花神陨落在人间,接下来再怎么探,都没有结果,最终在那位大祭司的推演下,她也只是知晓了花神最后的气息残留在人间的一座山上,她想找找看,能不能再得到哪怕一点点属于毓的灵息。

      怀崖也停了下来,刚开始以为是等他,后来才发现不对,这位师姐是在辨认方向。这条山洞岔路太多,七拐八绕,走着走着就不知道到了哪里。

      怀崖跟着闭眼感知了一番,远近山峰层叠起伏,却分辨不出她说的究竟是哪一座。

      他睁开眼,望向四周杂乱的山影,眉心微蹙:“这里的山势太乱了,我们还是趁早离开,直接去试炼之地。”

      云缨停下来,看了一圈周围的石壁,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能看见吗?”她开口,“看见冥冥之中的天意?”

      怀崖一愣:“我……”他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有时候就这样,脑子一热,就能看见点东西,说不准的。”

      云缨坚决地看向他:“我要你把那座山找出来,必须找出来。”

      怀崖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真的,我不是故意耍你。就是偶尔会看见一些……影子?我也说不清楚。我娘说是我小时候烧坏了脑子,老做梦。”

      云缨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怀崖确实没有说谎,他是真的感觉不到。与此同时,师姐的话在他听来愈发奇怪,把他搅得云里雾里,绕来绕去也摸不着头绪。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又走了一个时辰。岔路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的石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怀崖越走越心慌,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他忍不住往云缨那边靠了靠。

      云缨没躲,也没看他,就那么走着。

      又走了一会儿,怀崖感到心里有根弦崩了,猛地停下脚步,痛苦地按住自己的眉心。

      云缨回过头,神情平静,仿佛一切早在她预料之中。

      怀崖越是痛苦,她便越是接近那个目标。他的灵觉比寻常人敏锐得多,虽胆小如鼠,却能比谁都更清晰地感知到天意那隐约的脉动。

      “等、等一下……我有些……”话未说完,怀崖便眼前一黑,身体猛地向前栽倒。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这次有人稳稳地接住了他。

      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刻,此刻的他,终于有了依靠。

      只是这安稳并未持续太久,云缨很快反手一掌,清脆地落在他脸上。怀崖被这一记耳光打得回过神来,顶着那五根鲜红的指印,终于辨明了那座山的位置。在云缨寒霜般的注视下,他不敢再多言,老老实实地在前带路。

      走了几步,他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师姐,你也能感觉到那里有仙缘吗?只是那地方死气沉沉,恐怕凶险得很。要不……咱们别贪这点小利了,先平安通过试炼要紧?”

      话未说完,云缨已经抬起手,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腕子。怀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尽数咽了回去,脚步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怀崖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座山,心里发毛。

      云缨已经在往山上走。

      怀崖赶紧跟上去。

      走了没几步,眉心又开始疼了。这回疼得比刚才还厉害,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捂住眉心,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这回看见的不是山,是一个人。

      一个女妖,她站在山头上,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来,然后亲手杀掉。

      怀崖睁开眼,鼻血流下来了。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血糊了满脸。

      云缨皱着眉,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他。

      怀崖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把帕子揣进自己袖子里。

      “走吧,”他说,“就在上面。”

      越往上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重。

      怀崖下意识往云缨身边靠。云缨还是没躲,但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走到半山腰,云缨突然停下。

      怀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云缨的手已经握紧了剑。

      “出来。”她说。

      安静一刹那,石头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条藤蔓慢慢伸出来,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藤蔓越伸越多,越伸越长,像无数条蛇从石头后面爬出来。

      怀崖腿又开始抖。

      是一个女人的形状。她长得很奇怪,五官确像怀崖看见的那样,歪歪扭扭的,整副身体完全由藤蔓长成,勉勉强强一个人形,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慢慢蠕动。

      她看着云缨,歪了歪头,藤蔓就动了。

      云缨拔剑,挥剑,斩断一片。但更多的缠上来,缠住她的脚踝、腰肢、手腕。她挣扎,挣断几根,又有新的缠上来。

      那女人的灵力像山一样压过来。云缨修行深厚,可在这女人面前,法力却跟小孩过家家没区别。

      一根藤蔓抽在她背上。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又是几根缠上来,勒住她的脖子。

      云缨的脸开始发紫,手里的剑终于握不住,哐当掉在地上。

      怀崖站在三丈外,浑身发抖,脑子里只剩下跑这一个念头。他看出来了,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修为过于低微,似乎这女妖只是针对这位师姐。

      他转身,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身后传来云缨被勒紧喉咙发出的嗬嗬声。

      他不是应该跑吗?他从来都是跑的。遇见危险就跑,遇见麻烦就跑,几百年过去,所有人都叫他胆小鬼。他本来就只是一只小山鸡而已,跑有什么不对?

      然而在他试图说服自己逃跑时,那时灵时不灵的天衍之术早已自觉探入了那女妖的神识之内。

      怀崖有些惊讶,精怪一向都是没有神识的才对。

      探进去的一瞬间,他疼得差点晕过去,眼前全是白光,在白光一点点败下去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座山,是漫山遍野开满花的山,花浪一层一层地翻涌着。

      山头上站着一个女人,穿青衣,眉眼温柔,正低头看着满山的花。她左手边牵着一个女娃,右手边也牵着一个女娃,然后微笑起来。

      怀崖觉得自己的颅骨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那女人的神识太过强大,化作无数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进来,顺着他的每一条神经游走,啃噬着他的意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情感、甚至“自己”这个存在本身,正被某种庞大的、饥饿的东西慢慢吞下去,然后无声无息地融化。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把他从那片黏稠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师姐的脸。

      缠在云缨脖子上的藤蔓被斩断,她摔在地上,剧烈地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里的精怪能变得如此凶悍,定是将花神的神魂蚕食殆尽,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

      花神既陨,血肉神魂便归于天地,本就是自然轮回。该走了,这个答案,瑶姬大人听了该当欣慰。

      “我看见她了,”怀崖却执拗着不动,他痛苦地捂着眉心,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她不在这里,她在……在人间的某个地方。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她没死,你在这儿等是等不到的。”

      云缨有些不解,不知道他在对着谁说话,只当他受到的反噬太重,果断为他输入灵力疗伤。

      那边花妖已经不再追了,逃跑的路上怀崖却还在自言自语。

      怀崖愣愣地说:“我会帮你,会帮你找到她,让她回到你的身边,让这座山活起来……”

      他不受控制地把自己的灵力渡进去,全部灵力,以及控制天衍之术的根基撕裂出去,填补对方的要求。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这天衍之术,献给我吧。”怀崖只知道自己该遵从,然后无力地昏了过去。

      怀崖又睁开眼,灰蒙蒙的天上透出一点点光。那光很淡,但确实是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皱皱的,上面全是老人斑。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满手的白。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师姐,好看吗?”

      话音落下时,只有山风穿过。他偏头一看,身侧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师姐?什么师姐?是你做的一场梦吧?”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你真是走运,修为最低,反倒成了唯一通过试炼的灵族。行了,别愣着了,该去凌霄殿复命了。”

      怀崖愣了愣,忽然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些。

      以后就这样了,他想,这样挺好,像个长辈。

      “你叫什么来着?”那人问。

      “……怀崖。”

      凌霄殿外,一名玄官记下他的名字,抬手指了指殿门。怀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往里走,竹杖点在白玉阶上,笃、笃、笃……

      后来的传闻里,总少不了他当年那场梦。有人说他在梦里窥见了天机,天道恼怒,便夺去了他的修炼根基,等他醒来,已是满头白发,也是靠着这作弊才通过了试炼。

      别人在背后说什么,他懒得管。反正他照镜子的时候,还挺满意。

      云缨回了姑媱山,向瑶姬复命完毕,便谈起与凌霄殿的交易和身怀天衍之术的那只山鸡。

      瑶姬撑着头,疲惫地合上眼:“谢大祭司已然如愿以偿了,那灵族身上的天衍之术已被剥离到大祭司身上,吾等答应之事已成,接下来便看大祭司的了。”

      云缨手中捧起那一株七色的心粟,流光倒映在她眼中,她知道,姑媱山将有希冀,灵族将自此生生不息。

      后来姑媱山大祭司与苍澜灵族联姻的消息传遍三界,鎏金婚书如云霞般飘向各方仙山洞府。瑶姬亲自操持这场婚事,将十里红妆铺陈得盛大无比。

      出嫁那日,怀崖依旧如往常般窝在长生天懒懒晒太阳,他的头发依旧白花花的。瑶姬在那一天,于云端独舞了一场古老的祭礼。她的灵泽随风飘洒,三界处处都有奇花破土,瞬息绽放。那迎亲的婚车缓缓行过天阶,所经之处,山野皆春,万紫千红,像是整个天地都在为这场联姻献上贺礼。

      他蓦地睁开眼,云顶处华贵婚车的轿帘飞扬,露出新娘美丽动人的眼睛,他却觉得,她理当是一副冷冰冰的神情,似乎什么都无法入她的眼,什么都不该挑动她的心弦。

      云海飘过,他又闭上了眼睛。管他的呢,好好睡一觉才是正事。

      旁边一个小姑娘穿着破旧的衣裳,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懵懵地看着他。

      “老头,院子里的杂草我全铲完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让我离开?我还要去看花神娘娘。”

      怀崖撩起眼皮子,慈祥地笑了笑,伸出手拍拍她的头:“圆圆,师父不好看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一)花枝人面难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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