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抽签 周三上午 ...
-
周三上午第二节课的铃声刚歇,王亮超抱着那个浅黄色的抽签筒走进教室时,林舒予的呼吸停了一拍。
签筒是手工做的,纸杯外糊着歪歪扭扭的彩纸,上面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个笑脸。上周它第一次出现时,教室里有过一阵小小的骚动,现在只剩下一片压抑的安静。
林舒予坐在中间排靠过道的位置。她今天特意把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校服拉链拉到胸口,可这些精心的准备在看见签筒的瞬间就失效了。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英语书页的边角,纸张被她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王亮超把签筒放在讲台正中,搓了搓手,小豆眼扫过教室:“咱们继续抽签提问,公平。”
他声音里的那股故作轻松,林舒予听出来了。她也听出了底下同学们没敢出声的抱怨——什么公平,明明更让人紧张了。
讲课进行了十五分钟。王亮超讲完一个知识点,手伸向签筒。竹签碰撞的哗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林舒予屏住呼吸。
“林舒予。”
被点到名字时,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站起来时,她下意识地拉了拉校服下摆,手指有点抖。
黑板上写着一道选择题,是关于宾语从句连接词的。“I wonder ______ he will come to the party.”四个选项:if, whether, that, 不填。
题目不难。林舒予知道答案。她上周笔记里记过,wonder后面用whether或if都可以,whether更正式。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whether?”
那个问号似的尾音一出来,她自己就后悔了。为什么要用疑问的语气?
王亮超看着她,等了两秒:“为什么选whether?”
“因为……wonder表示不确定,用whether或if都可以,但whether更……”她越说声音越小,“更正式一点?”
“思路是对的。”王亮超点点头,示意她坐下,“答案就是whether。下次回答可以更肯定一点。”
林舒予坐下了。脸颊烧得厉害,她能感觉到耳根都在发烫。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手指紧紧攥着笔。刚才站起来那几十秒,每一秒都像被放在火上烤。她能想象底下有人在想什么——看,又紧张了,明明会答还要犹犹豫豫。
课间休息,林舒予没离开座位。她从笔袋里拿出那枚浅蓝色的发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发卡边缘掉漆了,是她初中好朋友送的。
斜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舒予用余光瞥见,赵瑞雪正在整理书包。她留着利落的短发,发尾刚到下巴,额前是修剪得很有型的八字刘海。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但仔细看,T恤的领口内侧露出一点点柔和的粉色——是她那件常穿的粉色打底衫的领子。
赵瑞雪的笔袋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云朵。她桌上那支荧光笔也是粉色的,夹在课本里露出一截。
林舒予记得刚分班那会儿,赵瑞雪坐在她斜后方,几乎不怎么说话。下课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要么看书,要么戴着耳机。她那双藏在八字刘海下的眼睛,总是很快地扫过周围,又迅速垂下,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那时候林舒予也不好意思主动搭话。直到有一次交数学作业,赵瑞雪戳了戳她的后背,声音很小:“那个……这题第二步,为什么用这个公式?”
林舒予回过头,看见赵瑞雪指着作业本上的一道题,表情认真又有点局促。那天她们说了分班后的第一句话。后来慢慢熟了点,林舒予才发现,赵瑞雪其实骨子里有点冷幽默,熟了之后说话常常一针见血,能把人逗笑。但她刚到一个新环境时,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放松。
“那个……”
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比刚才林舒予回答问题的声音大不了多少。
林舒予转过头,看见赵瑞雪正看着她,手指捏着一块粉白格子包装的水果糖,有点犹豫地伸过来。
“吃颗糖吗?”赵瑞雪的声音轻轻的,“草莓味的。压压惊。”
林舒予愣了一下,接过糖:“谢……谢谢。”
赵瑞雪像是松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不客气。”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刚才你答对了的,别紧张。”
林舒予有些意外。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我就是……容易紧张。”林舒予小声说。
“我也紧张。”赵瑞雪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额前那缕八字刘海,“刚分班那会儿,我连去食堂打饭都不敢跟人一起。”
林舒予看着她。赵瑞雪外表看起来干练洒脱,短发利落,说话也直接,但此刻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起来竟然有些……柔软。
“现在好多了?”林舒予问。
“嗯。”赵瑞雪点点头,从粉色的笔袋里又摸出一块糖,自己剥开吃了,“熟悉了就好。咱们班……还挺好的。”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轻轻舒了口气,转回身去。但林舒予注意到,她转回去之前,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明显了些。
下午的英语课,签筒又出现了。
这次王亮超抽到的是:“赵瑞雪。”
赵瑞雪站起来的速度比上午林舒予快些,但也不是立刻。她站起来时,先轻轻吸了口气,才开口:“到。”
王亮超问的是一个需要结合语境判断的填空题,题干有点长。
赵瑞雪看着黑板,沉默了几秒。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然后她开口,声音比课间时清晰了些,但依然带着一点试探:“填‘would have helped’?”
那个问号似的尾音,和林舒予上午的一模一样。
王亮超点点头:“正确。为什么不是‘could have helped’?”
赵瑞雪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握了握,又松开:“前半句是‘If I had been there’,典型的与过去事实相反的虚拟条件句,主句要用would have done。”她顿了顿,声音稳了些,“‘could have’表示本能够但没做,这里语境更偏向‘会去做’。”
她回答得准确,解释清晰。但林舒予听出来了,她中间那个停顿,是在确认自己说得对不对。
“很好。”王亮超示意她坐下。
赵瑞雪坐下了。她从桌肚里摸出那本粉色封面的手账本,快速在上面记了点什么——林舒予从侧面瞥见,她用的是一支粉色的钢笔。记完后,她翻开下一页,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哭脸,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又用疑问语气了,笨蛋。”
林舒予差点笑出声。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咳嗽。
接下来几轮抽签,章序被点到时,用近乎播音腔的标准发音完整复述了语法规则;王翊竹站起来沉默三秒后,用极快的语速给出完美答案;刘漾造的句子语法准确得像听力材料;齐蒙憋红了脸才挤出一个时态都错了的短句。
每个人站起来,又坐下。每个人都在这小小的讲台前,暴露了自己的某一部分。
林舒予看着这一切,心里的那点难堪慢慢淡了些。
放学前的自习课,林舒予在整理英语笔记。她翻到上午那个宾语从句的页面,在旁边用红笔写下“whether”和“if”的区别,又在下面画线写上:“下次,直接说答案。”
正写着,一张小纸条从旁边传过来,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纸条叠得方正,用的是粉色的便签纸。
林舒予小心地打开。上面是赵瑞雪的字迹,用的还是那支粉色钢笔:
“下周末新商场开业,有家书店据说很大,去不去?听说里面有卖很好看的手账本(以及各种颜色的笔,但我只关心粉色)。PS:我请客喝奶茶,作为‘同病相怜’的慰问。”
最后那个“同病相怜”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握手小人,两个小人头上分别写着“林”和“赵”。
林舒予盯着那个握手小人看了几秒,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工工整整地写下:“好。几点?PS:我要草莓奶盖。”
她把纸条折好,轻轻往后一抛。纸条落在赵瑞雪摊开的数学书上。
赵瑞雪打开看了一眼,在纸条上那个握手小人旁边,又画了个举着奶茶杯的小人,然后在下面写:“成交!周六下午两点,校门口见。”写完,她把纸条小心地夹进了那本粉色手账本里。
她抬起头时,正好对上林舒予回头看她的目光。赵瑞雪眨了眨眼,八字刘海下的眼睛里闪过一点狡黠的光。她做了个喝奶茶的动作,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草莓奶盖。”
林舒予笑了,点点头。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教室里亮起了灯。
王亮超抱着签筒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包,有人讨论题目,有人商量周末的安排。他抱着签筒走出教室,筒里的竹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办公室里,他把签筒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进去抽了一根。
竹签上写着:林舒予。
他想起那个站起来时手指都在抖的女生。把竹签放回去,又抽一根。
这次是:赵瑞雪。
那个短发女生。回答对了,却用疑问语气。分班成绩前五,现在也依然稳定,但似乎还在适应期。
他忽然想起今天课上,赵瑞雪回答问题时那个短暂的停顿,和那个试探的尾音。还有她坐下后,似乎悄悄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王亮超放下竹签,靠在椅背上。也许,每个学生站起来的这几十秒,暴露的不只是知识掌握的程度,还有更多别的东西——谁在紧张,谁在逞强,谁需要多一点肯定,谁需要少一点压力。
他拿起笔,在备课本上写下几个字:“抽签调整:1.提前告知范围 2.答错不批评 3.课后可单独辅导。”
写完,他看了看那个黄色的签筒。筒身上的笑脸画得歪歪扭扭,但此刻看起来,好像没那么滑稽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教学楼里,十七班的教室还亮着灯。林舒予和赵瑞雪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门,赵瑞雪肩上挎着那个淡粉色的书包,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只毛绒绒的粉色小兔子挂件。林舒予小声说了句什么,赵瑞雪短发的脑袋侧过去听,然后她说了句什么,林舒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