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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两个哈利· ...
星期一早晨,肯普先生在戏院侧门钉了一张告示。他用卖票时最清楚漂亮的字迹,写明上星期帮忙演出的那位小先生有一件东西可领,布恩在下面补画了一把缺了一颗牙的梳子。
“人家缺的是门牙。”哈利说。
“我知道,可我总不好把人家的相貌又贴到墙上去。”
哈利想了想,接过铅笔,在梳子旁边画了颗两端拧着糖纸的糖。我们往后退了两步。如今看来,戏院似乎正急需一名能够替梳子补牙的糖果师傅。
我们没有在门口久等,肯普说,上学的孩子每天打这儿经过,一群孩子里只消有一个看见告示,至迟午饭以前,全伦敦缺门牙的小先生都能知道这里有糖可领,他请我们进去吃烤面包。昨天那只给埃丝特泡刷子的白瓷盆已经叫布恩带回了作坊,经理只好站起来,正正经经地走到壁炉跟前弹烟灰。他对此颇有微词。
九点刚过,有人在门上敲了两下。
布恩开了门,一位穿灯芯绒外套的矮小绅士站在那儿,两手插在兜里,快要把兜底戳穿了。陪他来的是个提着空篮子的男人,右边肩头覆着好些细白面粉。他们一路大概走得很快,孩子在十一月的冷天里竟跑红了脸。
“我自己说。”孩子仰头告诉父亲。
男人点点头,退到门框外面。
小客人转向布恩,“我今天没带海绵。”
“今天也没有谁需要洗脸,进来吧。”
孩子叫阿尔夫,他先看了那幅回信似的小画,立即认出卷袖子站在台下的人是布恩,又一眼瞧见那根红线上系着的两颗糖。他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动。
“画可以一起拿走吗?”
“画是给你的,两个人都在上面签了名。”
阿尔夫的手这才从口袋里伸出来,他用两手端着那张纸,好让糖的分量不至于把它扯破。哈利替他托了一下纸角,小声问他,上星期寄回来的那颗糖,是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把差事办坏了。
“我是想吃的。”阿尔夫立即说。
门外那位父亲清了清嗓子。
“是我叫他还的,我叫他来赔礼,他不肯来见休先生。我就说,你倒画张画呀。我还教他在上头写‘对不起’来着。”
“您教我的那个‘对’,一行都快放不下了。”阿尔夫说。
“那也不至于一个字没写。”
“我要先画你的帽子。”
“我的?”
阿尔夫用食指点点原画上那个戴帽子的大人,又点点旁边拿着黄海绵的小人。
“你在后头叫我别擦了,我都听见了,可他们还在笑,我就不知道你叫的是谁。”
他父亲把篮子换了一只手提。原来我们这些昨天还相当满意的看画人,连那顶帽子戴在谁头上都弄错了。
“我听见他们笑,以为你又在胡闹,”男人说,“那一下打错了,阿尔夫。”
说完,他低着头等了一会儿。阿尔夫却忙于找一个足够宽的口袋来收藏那幅画,似乎父亲说的话他早就听够了。直到男人把空篮子递过去,孩子才肯腾出手,把其中一颗糖放进那只沾着面粉的掌心里。
“给我的?”
“到家再吃,你牙不好。”
父子俩走到巷口,做父亲的依言没有剥糖纸,做儿子的可没有坏牙方面的顾虑。从背后望去,他的右边腮帮子已经鼓了起来。
哈利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福尔摩斯说,“我昨天猜错了。”
“哪件事?”
“糖是爸爸叫他退的,我以为是他自己想退。”
“嗯。”
“你猜对了吗?”
“我连帽子都认错了。”
这句话使他的儿子愉快了不少。我们正要告辞,一个腋下夹着扁木匣的女人从旁边挤过,顺脚抵住了正在合拢的侧门。
“歪嘴绅士的画版在哪儿?”她气喘吁吁地问,“肯普,你下回要在付印前改主意,请在我穿上鞋以前通知我。我这人一旦穿好了鞋,就认为自己有理由收钱了。”
“你收,你收,都记在戏院账上。”经理说,“福尔摩斯先生,这位是替我们印节目单的科布太太。你们要是还想见识一下剧院里的权势人物,现在就都见齐了。”
科布太太是个矮个子女人,一缕浅色头发沾了油墨,牢牢粘在眉心。她打开扁匣,将原定要印在新节目单上的木刻版收了进去。哈利认得那顶礼帽上的三只老鼠,忍不住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怎么全是反的?”
“这样纸上才是正的。”她抽出一张旧样,往版上一覆,再翻给他看,“你认识这张脸?”
“我认识他们两个。”哈利说。
科布太太看了看布恩,把木匣合上,这才肯好好打量一下这位措辞古怪的小客人。哈利的头发刚才蹭过门框,一绺向上翘着。她的目光在他额头略停了停。
“哦,”她说,“原来你也有一张给别人印了卖的脸。”
哈利伸手把那绺头发抹了下来。
“有人卖我的画片吗?”
“有年头了,我丈夫照过其中一种。要看吗?我的铺子就在两条街外,炉子上的咖啡也够四个人喝。休,你要来就只够五个人喝稀的。”
布恩还得回作坊帮妹妹收拾柜子,他向我们挥了挥手,独自走了。科布太太也没等人决定要不要喝她的咖啡,夹起木匣就往前走。
哈利拉了拉我朋友的袖口,“我想去。”
福尔摩斯把翘起来的那绺头发从他眼睛上拨开。
“走吧,我也想瞧瞧你到底上不上相。”
科布太太铺面的窗子里挂着婚礼请柬、药房的瓶签和一排色彩鲜艳的圣诞卡。有一张卡上,六只知更鸟挤在一口热腾腾的馅饼边。哈利经过时多看了一眼。六只都老实待着,一只也没下嘴。
进了后屋,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一条细绳从晾衣架牵到橱顶,上面夹着十来张刚洗好的相片。一位穿紫长袍的胖女士抱着只黑猫端坐在椅中,我们在那儿待了不到半分钟,猫已经从她膝上溜了三回。另一张里的新郎觉得衣领太紧,偷偷伸进一根手指去松领扣,每回都叫新娘捉个正着。
屋子里有股药水、湿纸和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街上马蹄声隔着墙嗒嗒地响,谁也想不到离那些踩着碎石的马蹄不过几步远,有一位刚结婚的新郎正这样永无宁日地跟自己的衬衫领子过不去。
“前面的客人有时会进来借厕所,”科布太太说,“要是听见外头铃响,劳驾把那道帘子拉上。上回有位煤商瞧见他太太的姑妈在照片里擤鼻子,我只好让他赊了三个月的账。”
她在一只窄柜里摸索了片刻,取出个硬纸套,从里头倒出一张发黄的相片。
“喏,一八八一年十一月印的第一批,我自己留了一张。”
哈利伸手去接,那几根手指忽然慢了下来。相片比他巴掌大不了多少,里面有个头发乌黑的婴儿,穿一件宽宽的白罩衫,坐在绒布椅子上,额头上有一道小闪电。小家伙神气非常庄重,膝头横放着一只木头小马。他握着马的一条腿,一下一下地啃马尾巴。
底边印着两行银字。
【哈利·波特】
【大难不死的男孩】
我看看照片,又看看哈利。我们初次见到他的那一夜,他也有这么大。一件藏青色的小衣裳从柳条篮子边露出来,扣子扣错了一个眼。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想起那颗扣子了,这会儿我却连它周围起了多少毛,都仿佛看得清楚。
照片里的婴儿啃得太用力,木马脱了手。一只女人的手立刻从画面右边伸进来,接住小马,顺便用拇指替他揩了揩下巴。
哈利一下子把相片挪近了。
“您再给我看一次。”
“等一等就有了。”科布太太端起咖啡壶。
他等着,小马又掉下来,那只手又伸进来。
“这是谁的手?”
这一次,连我都听出了他声音里有什么。
科布太太搁下壶,把右手掌心朝下,伸到相片旁边。她无名指的指节生得特别粗,手背近腕处有一块形状像梨子的胎记。在我们低头看着的时候,照片里的手刚好翻过来,露出了同样的一只小梨子。
“是我的手,亲爱的,坐在椅子上的是我女儿。”
哈利的脸慢慢红了,他把相片放回桌面,放得非常仔细。
“我应该知道的。”他说,“要是已经有这道疤,我妈妈当然就……”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那只黑猫又跳下了椅子。雨点在后窗上敲了几下,有人赶着货车经过门口,大声抱怨伦敦的天。
福尔摩斯把咖啡杯送到桌子另一头,在儿子身边坐了下来。
“我刚才也在等那只手转过来。”他说。
哈利看了看他,“你也想知道?”
“嗯。”
他们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科布太太把屋里唯一一罐方糖往哈利跟前推了推,我给他在杯里添上牛奶。他没喝咖啡,倒是把杯子捂在手里暖了暖。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看起那张照片来。这一回他仔细端详了罩衫领口,木马,还有那道小小的闪电。
“她额头上的这个怎么洗掉的?”
“拿一角湿布一揩就行,她倒很想留着,那天她把自己在水盆里的倒影看了又看,差点一头栽进去。”
“为什么要找她来当我?”
科布太太从柜子里又抽出一张大得多的相片。我们这才看清,原来那只绒布椅子放在一座小小的木台上,两边垂着帘子。科布太太穿一件带补丁的黑裙蹲在台边,大半个身子都在画面里。左手扶着女儿的后腰,右手随时预备去接那只颇想逃命的木马。台前立着一块小牌子,写着“扮演哈利·波特的小艾达”,桌脚边堆着几只装零钱的小碟子。
“那年十一月,有几户人家的房子毁了,还有一家只剩两个孩子。我们借了间屋子演点东西,卖票替他们添煤过冬。我丈夫照了一组相,第二天挂在门口。艾达的这张特别好卖,一位卖书的先生想订一百张,只嫌我们洗得太大,夹不进书里。于是把两边、底下都裁去了。”
她拿起先前那张小相片,放在大照片中间。木台没了,母亲没了,那块写着演员姓名的小牌子恰恰也没了。留下的孩子郑重其事地坐在椅子上,确实很像一个独自面对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的小英雄,倘若肯宽容他正在啃马尾巴这一点的话。
“后来我在一家店里见着它,人家拿墨水添上了‘家中留影’四个字。我告诉店主,拍照的地方是租来的,孩子是我的,要算家中留影,好歹得先让我拎两张椅子去住上一晚。他把字擦了。至于卖出去的那些,我可不知道谁买了。”
“您女儿知道吗?”哈利问。
“知道,她去年拿去学校,盼着同学肯信她当过名人。结果同学只想知道她为什么吃木头,她现在很后悔把这事说出去。”
哈利笑了,那张照片总算又回到一位普通小姑娘手里,至少在这间屋里,在我们几个人中间,她可以安安稳稳地吃自己的木头了。
临走以前,科布太太问哈利要不要带走一张。
他考虑得很认真。
“小的那张,请您自己留着吧。大的要是还有,我想买一张,多少钱?”
“大相片也有买主了?”科布太太颇为惊讶,“为什么?”
“因为大张上我知道谁是谁,我想给罗恩看,问问他见过的是不是这一种。”
科布太太在窄柜最下层找出另一张大相片。哈利掏出自己的零钱。她当真收了他一个便士,连同纸套一起交给他,还在背面补写了拍照地点和日期。哈利站在柜台旁,另添了一行自己的小字,才把纸套收进大衣内袋。
出了铺子,雨已经停了。福尔摩斯没有领我们回贝克街,先向医院方向走去。我昨晚答应今天再看看圣克莱尔先生,哈利也惦记着去告诉他,两颗糖都送到了。
走出一条街,哈利忽然道,“爸爸,那些买了小照片的人,可能到现在还以为那就是我。”
“可能。”
“我又没见过他们,我不能一个个去告诉。”
“吃午饭以前恐怕很难办到。”
“吃完也办不到。”
“那我们倒可以好好吃一顿。”
哈利踢开一颗滚到靴尖前的小石子,这件事并没有因此变得妥帖起来,但福尔摩斯并不急着替他想个能使一百张旧相片立刻改头换面的办法。过了一阵,男孩自己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华生,你头一回见我的时候,我也啃东西吗?”
“啃,我的表链。那天夜里我看过三次时间,每次掏出表来,上面都是湿的。”
“你怎么以前没告诉过我?”
“一个人长出一口好牙以后,他从前对别人财物做过的事,照理应该一笔勾销。”
他颇为满意地挽住我的手臂,跟我们一道过了街。
许多年后,我仍然记得他写在相片背面的那行字。那上面没有日期,没有疑问,也没有我们在贝克街的案卷里习惯添上的“尚待查证”。科布太太把还湿着的墨迹交给我吸干时,我只看见一句写得横平竖直、十分郑重的话。
【艾达的妈妈在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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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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