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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看来八岁的 ...

  •   我们回到斯旺丹巷时,休·布恩正在刮掉作坊窗玻璃上的蓝漆。天快黑了,那一小块给他刮干净的玻璃看起来格外明亮,仿佛伦敦这一带只有六寸见方的地方还留着白天。

      福尔摩斯把圣克莱尔先生托付的两句话带给了他。听见头一句,布恩立刻从背心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桌子右边的抽屉。听见第二句,他把已经拉出来的抽屉又推了回去。

      “他太太在吗?”

      “我们离开的时候,她还在医院。”我说。

      “那我得换件衬衫。”

      他重新拉开抽屉,取出一封写着戏院经理收的信。里面的纸已经折好,封口还敞着。布恩看了一眼末尾圣克莱尔的签名,提笔在旁边签上自己的。他蘸的墨比同伴的深,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倒可以看出这封信中间过了一个多么漫长的周末。

      “您妹妹呢?”哈利问。

      “睡了,她回去以前叫我起誓,除非这屋子着火,否则不许去敲门,着火也得先拿桶水试试。”

      布恩把信封好,领我们进后面那间窄屋去取衬衫。屋里吊着七八件旧戏服,两条裤子占了一张椅子,一件红背心倒独享一只衣架。哈利只往前走了一步,帽子就叫半空中一把银汤勺挑走了。

      汤勺捧着帽子向我们行了个礼。

      “礼数很好。”福尔摩斯说,“归还失物的习惯稍差。”

      “劳驾,吹一声口哨。”布恩的脑袋还在衬衫里,“吹得难听些,它才肯回来,好听的它以为是喝彩。”

      哈利试了一回,那声音近似一扇缺油的门。汤勺立即飞回来,把帽子扣在他头上,自己落进墙边的一只汤碗里。碗底垫着一圈旧绒布,大小分毫不差。

      “露西看过它!”哈利扶正帽子,“她说它喝醉了。”

      “我妹妹十六岁时让它浮起来,替一出戏排练。我们总共换了三张餐桌、两任经理,它的酒还没醒。内维尔每场都要故意从袖子里露一截线头,看台上那些聪明人才肯放心回家。”

      “线头另一端拴在哪儿?”

      “他衬衫袖扣上,旧年有位先生写了六页纸来教我们怎么把线藏好,埃丝特给他寄了两张好座的票。”

      布恩说着,把干净领子翻下来。我留意到他只在镜子里看自己的领口,目光到了下巴便止住。出门以前,他拿起那把银汤勺,在围裙上擦去哈利帽檐蹭上的一点灰,才把它搁回碗里。

      戏院在两条街以外,我们走后门进去。门内的砖地上搁着一排长靴,每只靴子里都插着一根竹竿,把靴筒撑得笔直。沿着过道走过去,颇有检阅一支不幸只剩下小腿的军队之感。

      经理是个袖子上戴着黑套袖的胖男人,正在核对第二天早晨要用的票本。他听布恩说完,从背后的小窗里叫了一声,便有一只沾墨的手伸进来,接走了写着“歪嘴绅士”的那叠票。

      “先扣下,”经理朝窗口说,“等我给你新的节目单再往外卖。”

      小窗合上了,事情办得如此干脆,反使布恩一时没能从椅子上起来。

      “你连缘故都不问,肯普?”

      “你俩从来也没问过我为什么想退休,我们都有一面镜子,早晨照一照,各人自有各人的道理。”经理给他写了张收条,注明星期日傍晚接到停演信,“内维尔能吃鸡蛋吗?我妻子要我替她问一句。她今晚打算去探病,遇上什么病人都送六个鸡蛋。”

      我告诉他,圣克莱尔今天最需要的是安静。他便在一张便笺上写了“不许探望”,想了一想,添上“鸡蛋亦然”。

      布恩拿着收条起身,走到门口,经理却叫住了他。

      “对了,休。后台那只白瓷盆,你是拿走,还是让我砸了?趁今天做个决定吧。它在我办公室里放了六天,我已经把雪茄灰弹进去两回了。”

      这只盆搁在文件柜顶上,沿口有一道金边,经理搬来椅子把它取下。里面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黄海绵,以及两小撮他供认不讳的烟灰。

      布恩捡起海绵,抖了抖。

      “前几年,戏演到老鼠唱诗就收场了。”他说,“后来加了个结尾,内维尔向前排借一位小客人上台,请他把海绵在水盆里蘸一蘸,替他擦脸。锣响一下,歪着的嘴就端正了。小客人拿一颗糖,人人满意。”

      哈利问:“小客人拿到的是什么糖?”

      我原以为他至少会先问那张嘴究竟是怎样擦掉的,看来八岁的人自有一套轻重缓急,伦敦一切机关布景也动摇不了。

      “柠檬糖,夏天巧克力容易弄脏白手套,出了事还得我洗。”布恩说。

      “这你可真冤枉了孩子们。”经理从柜顶摸下一只铁盒,“那回弄脏手套的是我。”

      盒子里还有三颗,哈利很有礼貌地拿了一颗。布恩把瓷盆放在膝盖上,食指抹过盆底,留下一道干干净净的白印。

      “上星期一,”他说,“来的是个穿灯芯绒外套的小伙子。六七岁,门牙少一颗。他爸爸把他从前排抱到台口。戏演得很好,他拿糖的时候还记得鞠躬。散场以后,我出来收盆,他正好经过侧门,一眼就认出了我这张嘴。”

      布恩的手指还搭在那道白印上。

      “他从他爸爸手里挣脱,跑回来,对我说,‘先生,您刚才还有一块没洗干净。’他踮着脚,把海绵按在我脸上,来来回回擦了好几下。”

      那只小钟在经理背后的架子上响了五下,最后一下声音特别闷,原来那只沾墨的手又从窗口伸进来,顺手在钟顶上放了半个苹果。

      “我推开他,力气大了点,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门口好些人笑起来。他爸爸赶忙来领他,照他耳朵上打了一下。我告诉那人,让孩子拿海绵的是我们,他儿子连糖都道过谢了,可惜有些话总得等人家打完那一下才能说完。”

      “内维尔看到了?”福尔摩斯问。

      “他在我后头,脸刚洗干净。后来他送孩子和父亲上了公共马车。星期二他到作坊来,我们定下不再演了。星期四,他想领他太太来见我,我也好当面跟她说清楚,她丈夫往家挣的那些钱,她可以放心花的,七年前头一个把这个笑话搬上台的人就是我。”

      肯普先生低头去掸他套袖上的灰,我见过的人当中,有不少会抓住这样的机会说几句宽宏大量的话。他只是把铁盒盖好,使我对他颇生好感。

      “盆给我吧。”布恩说,“明天我拿它去给埃丝特泡刷子。至于海绵……”

      哈利已经吃完了糖,他看着布恩捏在手里的东西,问了个出乎我意料的问题。

      “那个男孩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他回家以后,会不会以为自己没擦干净,才害他爸爸生气?”

      布恩低头看着他,那点笑意还牵在他的左唇上,另一半嘴角却平平的,我渐渐能看出来,他这时心里很难过。

      “我没法问他,孩子,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倒有样东西该给你们看。”经理忽然说道。

      他打开门边的柜子,戏院里没有哪一件东西可以孤零零地待着,哪怕一顶用坏了的假发,底下也会压着一张待付的木匠账单。经理翻了半天,在两副烛台和一只单独的皮鞋之间,找出一张对折的小纸。

      “星期五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天下午我去斯旺丹巷找你,你正跟警察出去了,我就放在这儿,想着等你来,当时找内维尔要紧。”

      纸上没有写字,只画了两个圆脑袋的小人。一个有帽子,一个小得只到帽子底下那人的手肘。小的那个拿着块黄方块,伸向大人的脸。翻过来,又是同样两个脑袋,这回小人的胳膊垂了下来,黄方块放在一边。画纸边缘有四个针孔,拿红线穿过,系着个很扁的小纸包。

      哈利看了看布恩,布恩点头,让他来解。

      里头包着一颗柠檬糖,糖粘在纸上,已经化得有些透明。哈利没有把它揭下来。

      “他把工钱退回来了。”他小声说。

      “为什么想到是工钱?”我问。

      “他上台替人做了一件事,下台领一颗糖。要是我觉得活儿办坏了,我也不知道那颗糖还能不能吃。”

      这是一个孩子对另一个孩子的推测,我们谁也没有办法立刻向那位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先生求证。不过,这番话给布恩出了一道难题。他向来擅长在几秒钟内给一场演出的意外找出路,此刻却握着那块画了两个小人的纸,想了很久。

      最后,他向经理借了支铅笔,想在纸背上作答。

      “您写了字,他看得懂吗?”哈利问。

      铅笔停住了。

      “我像他那么高的时候,能认出自己的名字和‘当心油漆’,第二样还是因为坐过一次。”哈利把纸朝他推过去一点,“您也可以画。”

      于是,歪嘴绅士的两位作者当中,那位从来站在幕后的,伏在经理的办公桌前,画了他平生最小的一张布景。

      他先画一个头戴礼帽的绅士,歪着嘴,在台上鞠躬。接着画一个穿背带裤、卷着衬衫袖子的人,坐在台下看戏,手里拿一只汤勺。两个小人脸上各有一处相像的地方,布恩在画第二个人的时候,拇指不经意地在自己左边唇角碰了碰,那一笔便画得很轻。最后,他在两个大人中间画上缺牙的小客人,双手满满当当,捧了一大把糖,画到这里他可犯了难。

      “我得给他几颗,这件事才算交代得合适?”

      “先看看您有几颗吧。”福尔摩斯说。

      肯普打开铁盒,还剩两颗。他把两颗都装进新纸包,用那根红线系在画上。布恩将自己的名字写在台下那人脚边,又在台上人的脚下留出一小块地方。

      “等我去过医院,明早把画送回来。肯普,你能不能叫人贴张条,说那位星期一的小客人有东西可领?”

      “他要是不来呢?”

      “那就留着,画像上的人愿意等。”

      哈利一直看着他收画,等布恩把纸折好,男孩才把那块干海绵递还给他。

      “可星期一在台上,是真的洗掉了吗?”

      布恩揉了揉海绵,让我们瞧里头。手指按下去,又抬起来,海绵仍旧干透,深处粘着一点暗红色的油彩。

      “盆里从来没盛过水,内维尔把头低下来,拿手帕遮住半边脸,自己用拇指揭掉嘴角的胶片。孩子只要在旁边碰一下就行。用水,前排的太太们可要跟经理算帽子的钱了。”

      “您刚才说,他叫那孩子蘸了蘸水。”

      “我说了三年,”布恩轻声道,“连我自己也说惯了。”

      从剧院到医院的路上,哈利很少开口。点灯人从我们旁边走过,一盏一盏煤气灯在雾里亮起来。男孩偶尔回头,看看布恩那只捧着白瓷盆的手。伦敦街头的东西在夜色中容易失去面目,一只空盆却白得老远都能看见。

      到医院门口,他终于忍不住拉了拉父亲的袖子。

      “爸爸,给他们送糖的时候,要是人家已经忘了,咱们再一说,会不会反倒叫他难受?”

      “会有这个可能。”

      “那怎么知道还该不该给?”

      “他把那张画从门缝里塞了进来,”福尔摩斯说,“我想,我们可以当作有人敲了门,把门打开就好。进不进来,让他定。”

      哈利低头跨过门槛,替身后抱着瓷盆的布恩把门撑住。

      我只准这次探视持续五分钟,圣克莱尔太太已经先行回去照看两个孩子,病房里点着一盏调低了的灯。布恩原本预备好的话似乎很多,在床前站定,却只是从口袋里取出肯普的收条,压在水杯底下。

      “送到了。”他说。

      “谢谢,你换衬衫了?”

      “听说你太太在,我这辈子头一回见她,手上是漆,第二回袖口是漆。伦敦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耐心,照说该有个限度。”

      圣克莱尔笑了一下,布恩把小画摊在毯子上,说起那个缺牙的孩子。我替病人垫高枕头,让他能看清纸上细小的线条。他看了许久,手指停在戴礼帽的小人下面,那块特意给他留出的空白上。

      “签歪嘴绅士,还是签我自己?”

      “我已经把我的写上了。”布恩说,“你自己挑吧。”

      他挑了内维尔·圣克莱尔,病中手软,姓氏最后几个字母有些往下斜,几乎挨着幕布的流苏。他签完,布恩就把画放到一旁晾墨,坐在床边给他削一个苹果。苹果皮断了三回,两个朋友谁也没拿这件事开玩笑。

      福尔摩斯领哈利先走了,我还得给值夜的医生交代几句话。等我回来,布恩正在收画,病人已经很累,却还努力睁着眼睛。

      “休,往后你打算演什么?”

      “明天早上,我打算去把这两颗糖挂在戏院门口。再往后,埃丝特想排一出新戏。一家人吃饭,盘子不肯让人盛菜,非得自己点菜吃,她画了好几十张草图。”

      “听起来缺一个倒霉的客人。”

      “是缺一个,你养好身子,我得瞧瞧你合不合适。”

      “还要试演?”

      “那当然。”布恩把瓷盆夹到腋下,走到门边,又转过头来,“把你太太也带来,内维尔,这回走大门。前排一直给自家人留着三个座位,你家正好坐得下。”

      他出去以后,圣克莱尔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我调暗灯火时,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叫灯芯的噼啪声盖过去。

      “华生医生,您知道最可惜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女儿花了一个便士买我的画。她在前排,本来还有个位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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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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