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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尸检房的寒与谎   解剖室 ...

  •   解剖室的冷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林鹤玄的骨头缝里。

      他站在解剖台旁,身上的防护服泛着冷白的光,手套上沾着的水渍还没干透,指尖却像是淬了冰。两台解剖台上,盖着蓝白条纹的布单,布单下的轮廓,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形——那是江洛的父母,是每次见他都会笑着喊他“小玄”,会往他手里塞水果和点心的长辈。

      手机还攥在掌心,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停留在和队里的那通电话,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握着解剖刀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昨天在江堤上接电话时,他只听到“两具无名尸”“下游江湾”,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凶杀案。可当他跟着车赶到现场,看到那只被水泡得发胀,却依旧能认出的玉镯时,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那只玉镯,是江洛的外婆留给江母的遗物,镯身内侧有一道极淡的裂纹,是江母年轻时不小心摔的。江洛不止一次拉着他的手,指着那道裂纹说:“我妈说,这道纹是福气纹,能护着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鹤玄的心上。

      他强忍着喉头的腥甜,蹲在尸体旁,一点点检查。江父的手腕上有明显的勒痕,江母的脖颈处有淤紫的掐印,两人的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抵抗伤,显然是死前经历过剧烈的挣扎。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三天前,也就是江洛给父母打电话没人接的那天。

      “林队,尸检什么时候开始?”旁边的年轻法医小声问。

      林鹤玄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只玉镯上,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他做了十几年法医,见过无数惨烈的尸体,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转身走出警戒线,蹲在江边的芦苇丛里,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江风里散开,他却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全是江洛的脸,是江洛抱着他的胳膊,笑着说“我爸妈下周要来看我们,他们还说要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是江洛趴在他的肩头,絮絮叨叨地说以后要和父母一起住,要养一只狗,要陪着他们慢慢变老。

      这些话,现在听来,字字诛心。

      他不敢告诉江洛。

      他不敢想象,那个整天笑得像小太阳一样的人,在知道父母双亡的消息后,会是什么样子。他更不敢想,自己要怎么开口,才能把这个残忍的事实说出来。

      所以他选择了逃。

      他关掉了手机,把自己关在解剖室里,一关就是一整晚。

      解剖室的灯亮了一夜,冷白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他握着解剖刀,动作精准得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他一点点剖开尸体,一点点提取检材,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江父的胃里还有没消化完的饭菜,是他最爱吃的红烧肉;江母的口袋里,还装着一颗水果糖,是江洛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这些细碎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像一把把刀,扎得他喘不过气。

      尸检报告上的字,他写得无比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蘸着血写的。死亡原因: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三天前晚七点至九点。致伤工具:疑似麻绳和徒手。

      他把报告递给队里的同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通知家属吧。”

      同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林队,你没事吧?要不你先回去休息?”

      “不用。”林鹤玄摆摆手,转身走进了消毒间。

      他脱下防护服,站在喷头下,任凭冰冷的水浇在身上。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他刚入行的时候,因为第一次面对未成年人的尸体,他躲在解剖室的角落里,吐了又哭。

      可这一次,比那一次还要疼。

      因为这具尸体,是他爱人的父母。

      他不知道自己在消毒间里站了多久,直到水变得温热,直到身上的血腥味被冲淡。他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解剖室,天已经蒙蒙亮了。

      市局的院子里,停着他的车。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那个和江洛一起布置的家吗?

      他怕看到江洛的眼睛,怕看到那双盛满了信任和爱意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

      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穿过清晨的街道,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飘出一阵阵油条和豆浆的香气。他想起江洛爱吃的油条,想起每次江洛都会咬一口油条,然后把剩下的塞进他嘴里,笑着说“林法医,你也尝尝,人间烟火气”。

      人间烟火气。

      现在对他来说,却像是一种奢望。

      他把车停在江边,看着远处的日出,一点点染红天际。那片橘红,和昨天江洛画纸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掏出手机,开机。

      屏幕上跳出无数条江洛的消息,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鹤玄,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买了你爱吃的虾仁馄饨。】
      【鹤玄,是不是案子很忙?你别太累了,记得吃饭。】
      【鹤玄,我有点想你了。】
      【鹤玄,你怎么不接电话呀?我有点担心。】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
      【鹤玄,我等你回来。】

      林鹤玄的喉结滚了滚,眼眶又红了。

      他发动车子,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他不能再逃了。他得回去,他得面对江洛。

      哪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车子停在楼下,他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烟味呛得他咳嗽,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直到烟蒂烫到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掐灭烟,推开车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暖黄的光,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意。他走到家门口,抬手,却迟迟不敢敲门。

      门,却突然开了。

      江洛站在门后,身上穿着他的大码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看到他,江洛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你回来了。”江洛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林鹤玄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洛侧身让他进门,玄关处的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他的,一双是江洛的。拖鞋旁边,放着一盆茉莉,开得正好。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餐桌上摆着两碗馄饨,已经凉透了。一碗里,全是虾仁。

      “我给你热一下吧。”江洛说着,就要去厨房。

      林鹤玄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江洛的手腕很细,隔着卫衣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冰凉。他看着江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担忧,却没有一丝责备。

      “洛洛,”林鹤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有话要跟你说。”

      江洛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安:“什么事?”

      林鹤玄的喉结滚了滚,他想告诉江洛真相,想告诉他,他的父母不在了,想告诉他,他会陪着他,会替他报仇。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案子有点棘手,我可能要忙一段时间。”

      他还是说不出口。

      他怕。

      江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鹤玄以为他会追问,可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那你注意身体。”

      说完,江洛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走进了厨房。

      林鹤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厨房里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声音,嗡嗡的,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盘旋。他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画纸上。

      画纸上,是一片橘红的日出,只是画的右下角,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晕开了一片模糊的痕迹。

      林鹤玄闭上眼,一行滚烫的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知道,他撒了一个谎。

      一个要用无数个谎来圆的谎。

      而这个谎,终有一天,会把他们两个人,都拖进无尽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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