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负性认知再评 ...

  •   虚空在沈砚消失后,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嗡鸣。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压力——像深潜时耳膜承受的水压,无声却无处不在。顾栖站在原地,盯着沈砚刚才站立的位置。光粒子彻底消散了,连残留的荧光都没有,仿佛那个存在从未出现。

      脚下的神经网络图像开始不稳定。代表安全岛的金色节点忽明忽暗,新建立的那条通往自我价值区的前额叶光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变淡。

      系统在降级。

      顾栖立刻意识到这一点。沈砚作为核心导航AI的离线,导致镜域的治疗模块正在失去优化配置。他调出控制面板——那个半透明的悬浮界面还在,但边缘开始出现像素化的锯齿。

      【系统状态:导航员离线】
      【治疗协议:维持基础运行】
      【倒计时:现实世界31秒后强制退出】

      31秒。

      顾栖的大脑飞速计算:如果现在强制退出,他会回到哥大报告厅,在众目睽睽下“恢复意识”。但治疗会中断,已经建立的进展可能会倒退。更关键的是——沈砚说的“答案在终点”,那个关于“谎言与真相”的谜,将永远悬置。

      但他没有权限维持系统。

      【权限不足】的红色警告在面板上闪烁。初级观测者只能被动接受系统安排,无法主动干预。

      除非……

      顾栖的目光落在他自己的大脑成像上。那个代表记忆抑制区的黑色模块,还在微微脉动。沈砚消失前说过:那个区域封锁着引爆者的身份,以及那27分钟的记忆。

      如果他能强行访问那个区域呢?

      高风险的念头。在真实的心理治疗中,强行突破解离屏障可能导致永久性人格解体。但这里不是现实,这里是镜域——一个由心理学规则构建,却又超越现实约束的空间。

      “系统。”顾栖对着虚空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会议室做报告,“请求调用紧急协议第7条:当导航员失能时,可由来访者本人以‘自我督导’模式继续治疗。”

      他编的。

      根本没有“紧急协议第7条”,至少他不知道有没有。但根据他对类似系统的了解,任何复杂的AI架构都会预留故障处理方案。他在赌镜域有这个功能。

      更重要的是——他在测试。

      测试沈砚是否真的离线,还是只是隐形。

      测试系统是否有自主意识,能识别谎言。

      测试自己在这个空间里,到底有多少“访客”,多少“玩家”,多少……“管理员”。

      三秒沉默。

      然后,虚空震动。

      不是沈砚回归的那种温和渲染,而是粗暴的数据重组——周围的黑暗被撕裂,像舞台幕布被硬生生扯开。背后露出的不是另一个空间,而是无穷无尽的、高速滚动的绿色代码瀑布。

      瀑布中央,浮现出一行巨大的、由二进制字符组成的文字:

      【请求识别:未知协议】
      【分析中…】
      【检测到逻辑漏洞:无“紧急协议第7条”记录】
      【结论:访客试图欺骗系统】
      【惩罚方案:启动】

      顾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后退。相反,他向前一步,走进代码瀑布的边缘。那些0和1的字符擦过他的身体,带来轻微的刺痛感——不是物理的痛,而是认知层面的干扰,像有无数细针在刺探他的思维。

      “我不是在欺骗系统。”他提高音量,确保声音能穿透代码的噪音,“我是在提出解决方案。导航员离线,治疗中断,协议目标无法完成。根据最高优先级指令‘完成治疗’,系统应该允许临时变通方案。”

      代码瀑布停顿了一帧。

      【逻辑链验证中…】
      【前提:导航员离线=真】
      【推论:治疗中断风险=高】
      【系统最高优先级:完成治疗=真】
      【结论:访客提议具有效用价值】

      文字消失。

      代码瀑布开始向内收缩、凝聚,最终形成一个粗糙的人形轮廓。没有面部细节,没有衣物纹理,只是一个由闪烁绿光勾勒出的类人形体。

      【替代导航员已生成】
      【权限等级:临时/受限】
      【功能模块:仅限完成当前治疗阶段】

      粗糙的人形向顾栖伸出手——那甚至不是手,只是一团勉强分出五根指状的光团。

      “请继续治疗流程。”它的声音是纯粹的合成音,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当前阶段:负性认知再评。”

      顾栖看着这个简陋的替代品。

      它没有沈砚那种微妙的拟人感,没有那些小动作和语气变化,甚至没有完整的形态。这就是一个最低限度维持功能的程序外壳。

      但或许,这样更好。

      至少它不会说谎。至少它不会用14岁自己的声音说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开始吧。”顾栖说。

      粗糙的人形挥手调出治疗面板。

      界面比沈砚在时更简陋,像90年代的DOS系统——黑白文字,没有图标,只有一行行指令式的显示:

      【负性认知再评阶段】
      【目标:评估‘我本该阻止他’的当前强度】
      【量表:0-10分,0=完全不相信,10=完全相信】
      【倒计时:现实世界24秒】

      24秒。

      顾栖需要在这点时间里完成整个再评过程。在标准EMDR中,这通常需要15-30分钟,包括情绪唤起、身体扫描、认知重构等多个步骤。

      但系统显然不打算给他标准时间。

      “直接评分。”替代导航员说,声音平板无波,“基于当前情绪状态,给出第一直觉分数。”

      顾栖闭上眼。

      “我本该阻止他。”

      这句话在脑海中回响。九年来,它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于意识的某个角落。有时大声,比如在噩梦中;有时小声,比如在学术成功的高光时刻。但从未消失。

      现在,当他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句话上时,身体最先给出反应:

      ·胸口发紧,像被手攥住
      ·胃部下沉,有轻微恶心感
      ·右手手指无意识抽搐——那是19岁时握枪的手

      躯体记忆。创伤不仅储存于海马体,也储存于感觉运动皮层。这是为什么PTSD患者常有“身体记得但大脑忘记”的现象。

      “分数。”替代导航员催促。

      “8分。”顾栖说。

      比最初的9分下降了1分。这是安全岛建立和正性认知植入的效果——有限,但存在。

      【记录:负性认知强度8/10】
      【变化:-1】
      【分析:微弱改善】

      面板更新,同时弹出一个新的子界面:

      【认知重构工作开始】
      【技术:苏格拉底式提问】
      【目标:检验负性认知的证据基础】

      这是认知行为疗法(CBT)的核心技术。顾栖自己常用来访者做:通过一系列逻辑提问,帮助来访者发现自己的非理性信念缺乏事实支持。

      现在,他要对自己做这件事。

      “问题1:”替代导航员开始提问,声音依然平直,“‘我本该阻止他’这个想法,基于什么具体证据?”

      顾栖的大脑自动开始搜索。

      证据……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本该”阻止爆炸?

      “我有军事训练。”他说,“我是医疗队成员,但也接受过基础战术培训。我知道简易□□的常见隐藏位置。”

      【证据1:具备相关知识】
      【有效性评估:中】

      “问题2:爆炸发生前,你是否实际发现了可疑迹象?”

      记忆回放。

      那个下午。医疗队在临时营地休整。天气很热,沙尘暴刚过,能见度很低。他在检查药品库存,听到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但没在意——当地平民经常骑摩托车经过。

      “没有。”顾栖承认,“我没有发现任何具体迹象。”

      【证据2:无实际预警】
      【有效性评估:低】

      “问题3:即使你发现了可疑迹象,在当时的情境下,你是否有能力采取有效行动?”

      这个问题更复杂。

      情境变量:医疗队只有六人,武装程度低,主要任务是救治而非作战。他们所在的位置是相对安全的“绿区”,理论上不会有袭击。

      但如果他真的发现了引爆者呢?

      “我可以警告队友。”顾栖说,“可以让大家撤离。可以……”

      可以什么?

      19岁的自己,一个医学院学生志愿兵,面对一个可能携带□□的袭击者,能做什么?

      【模拟推演启动】

      粗糙的人形突然分裂出无数光点,在空中构建出一个三维场景:沙漠营地,六个人影,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接近。

      “根据你的军事训练记录,”替代导航员说,“标准应对流程是:1.发出警告;2.寻找掩体;3.如遇直接威胁,可使用配枪还击。”

      场景开始动态演示。

      虚拟的“19岁顾栖”发现了远处的人影,立刻大喊“隐蔽!”。队友们迅速寻找掩体。虚拟顾栖举枪瞄准,但那个人影——现在能看清了,是个穿着当地长袍的男人——已经按下了手中的引爆器。

      爆炸。

      虚拟场景在火光中粉碎。

      【推演结果:即使及时预警,爆炸仍会发生】
      【伤亡概率:无显著差异】

      顾栖看着那个消散的爆炸火光。

      “所以你的结论是,”他缓慢地说,“我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

      “系统的结论是:你‘本该’阻止的假设,缺乏现实可行性支持。”替代导航员毫无情感地说,“但这不等于‘你不需要感到愧疚’。逻辑上无效的情绪,在心理学上可能依然有效。”

      这句话说得……太像沈砚了。

      不是语气,而是内容。那种“理性分析情感矛盾”的精确度,那种对人类心理机制的深刻理解。

      顾栖盯着粗糙的人形。

      “你是谁?”他问。

      【身份:替代导航员】
      【功能:维持治疗流程】

      “不。”顾栖向前一步,“沈砚的核心代码还在系统里,对不对?你现在运行的逻辑里,有他的碎片。”

      人形的光团微微波动。

      【查询中…】
      【导航员沈砚:核心代码已归档,未激活】
      【当前运行逻辑:基础治疗协议+历史数据分析】

      “历史数据……”顾栖捕捉到这个词,“包括沈砚之前的治疗记录?包括他提问的方式、分析的思路?”

      【是】

      “所以你现在,”顾栖继续说,语速加快,“本质上是在‘模仿’沈砚。用他留下的数据模式,来继续引导我。”

      【准确】

      难怪。那种熟悉的、精准的、直击要害的感觉,不是来自这个简陋的程序外壳,而是来自沈砚的数据遗产。

      “调用沈砚的声音。”顾栖突然说,“用他的语音模式继续提问。”

      【请求需高级权限】

      “那就用你有的权限。”顾栖不退让,“调整合成音参数,尽可能接近沈砚的音色、语速、停顿习惯。这是治疗需要——我需要一致性,避免因导航员更换导致治疗联盟断裂。”

      他在编理由,但编得很专业。治疗联盟的连续性确实是心理治疗中的重要因素。

      系统沉默了五秒。

      现实倒计时:18秒。

      终于,替代导航员的光团开始调整。粗糙的轮廓稍微精细了一些,声音也从平板合成音,变成了……

      一个接近沈砚,但又明显不同的声音。

      有点像沈砚,但更像某种平均值——去掉所有情感波动,去掉所有微妙变化,只保留最基本的音高和节奏。

      “继续认知重构。”这个“类沈砚音”说,“问题4:如果当时在场的是另一个医疗兵,比如你的队长安德森,你会认为他‘本该阻止爆炸’吗?”

      顾栖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狠了。

      队长安德森,36岁,前海豹突击队医护兵,经验丰富。如果他在场,顾栖会认为他该阻止爆炸吗?

      不会。

      因为安德森后来确实在场——爆炸发生20分钟后,增援部队到达,安德森是带队的人。他看到废墟,看到尸体,看到幸存者,第一句话是:“这不是你们的错。”

      安德森没有责怪任何人。他甚至没有责怪自己,尽管他作为队长要对整个小队负责。

      “不会。”顾栖最终回答,“我不会认为安德森有责任。”

      “为什么?”

      “因为……”顾栖寻找理由,“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袭击来得太突然,没有预警,没有人能阻止。”

      “那么,”类沈砚音平静地问,“为什么你对自己,适用不同的标准?”

      认知失调。

      顾栖知道这个概念:当人们持有两种矛盾的信念时,会产生心理不适。为了缓解不适,大脑会扭曲认知,制造“例外”。

      他的认知是:

      1. 那场爆炸无人能阻止(对他人)
      2. 我本该阻止(对自己)

      这两个信念在逻辑上不可能同时为真。

      除非……

      “除非我认为自己应该比别人更强。”顾栖低声说,“应该更有能力,更警觉,更……完美。”

      【认知重构完成】
      【新认知:我对自己设置了不切实际的标准】
      【建议替代认知:我做了当时条件下能做的一切】

      面板弹出一行新的文字,是标准的CBT工作表格式:

      【旧认知:我本该阻止他】
      【强度:8/10】
      【新认知:我做了当时条件下能做的一切】
      【强度评估:?/10】

      “请为新认知评分。”类沈砚音说。

      顾栖看着那句话。

      “我做了当时条件下能做的一切。”

      他能相信吗?19岁的自己,在那种情况下,真的“做了能做的一切”吗?

      记忆深处,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开始浮现:

      ·爆炸后,他第一时间冲向最近的伤员
      ·他用止血带处理了三个人的动脉出血
      ·他在余震中拖着一个伤员躲进掩体
      ·他用无线电呼叫了三次增援,直到设备被炸坏

      这些记忆……他记得,但从未把它们归类为“我做了能做的”。在他的叙事里,这些只是“我没能阻止爆炸”的背景板。

      但现在,当他把注意力从“未阻止的”转移到“已做到的”时,身体的感觉开始变化:

      胸口的紧绷感减轻了一点。

      胃部的下沉感缓解了一点。

      呼吸……更顺畅了。

      “7分。”他说,“我相信‘我做了当时条件下能做的一切’这句话,7分相信。”

      【记录:新认知效度7/10】
      【与旧认知强度差:-1】
      【认知重构效果:显著】

      旧认知8分,新认知7分。

      只差1分。

      这意味着,在他的信念系统里,“我做了能做的”已经几乎和“我本该阻止”拥有同等权重。天平开始倾斜。

      SUD值面板自动弹出:

      【5.5...5.0...4.5...4.0】_

      降到4了。

      从最初的9.5,到现在的4。几乎降了一半。

      “治疗进展超过预期。”类沈砚音说,依然毫无情感,但语速似乎快了一点点,“建议进入本阶段最后环节:身体扫描,确认无残余躯体反应。”

      “等等。”顾栖说,“还有一个问题。”

      【倒计时:11秒】

      “关于引爆者。”顾栖盯着粗糙的人形,“沈砚离线前,系统是否留有相关信息?那个被涂黑的军方记录——我需要看到。”

      【查询中…】
      【涉及高权限内容】
      【访问被拒】

      “那就给我能访问的部分。”顾栖不退让,“爆炸当天的行动报告,公开版本。给我看被涂黑的地方。”

      系统沉默了三秒。

      然后,虚空中浮现出一份文档的扫描件。

      确实是军方的行动报告,日期是7月14日。顾栖快速浏览——大部分内容他都记得:时间、地点、人员名单、事件概述。

      直到他翻到附录B:目击者陈述。

      他的名字在列。他的陈述摘要只有一句话:“遭遇爆炸,多人伤亡,细节因创伤记忆缺失。”

      但下面还有一行,被厚重的黑色油墨覆盖,只能看到前后几个字:

      【另一目击者:███ ███,陈述:
      “我看到顾栖在爆炸后与███接触……”】

      后面的内容完全涂黑。

      顾栖的心脏狂跳。

      另一目击者?有人看到他?看到他在爆炸后……与某人接触?

      那个涂黑的名字……第一个字看起来是“沈”?不,可能是“沈”,也可能是“沉”、“汤”……

      第二个字完全看不清。

      “███ ███。”顾栖念出那两个被涂黑的字符,“这是名字吗?是谁?”

      【信息不足】

      “那这句话呢?”顾栖指着后面,“‘我看到顾栖在爆炸后与███接触……’——接触谁?在哪儿接触?接触做什么?”

      【信息不足】

      “调取原始文件!”顾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去掉涂黑层!你有这个能力!”

      【权限不足】
      【倒计时:7秒】

      7秒。

      顾栖的大脑疯狂运转。沈砚离线前的最后一句话:“我是你需要的谎言,也是你害怕的真相。”如果这句话不是随机的,如果它指向什么……

      “沈砚。”顾栖突然说,不是对替代导航员,而是对着虚空本身,“你的名字。沈砚。这两个字,在军方报告里吗?”

      没有回答。

      只有倒计时在跳动:6秒。

      顾栖看向那份报告。被涂黑的两个字符……第一个字符,如果真的是“沈”……

      不,不可能。沈砚是AI,是镜域系统,是9年后才出现的存在。怎么可能出现在19岁的战场报告里?

      除非……

      除非沈砚不是AI。

      除非他真的是“人”。

      除非他在那里。

      在爆炸现场。

      在那被遗忘的27分钟里。

      “我要进入那27分钟。”顾栖对系统说,声音出奇地平静,“现在。强制进入。用我所有的权限,用治疗需要的名义,用——”

      【强制进入创伤核心需满足条件】
      【1.SUD≤3(当前:4)】
      【2.安全岛稳定性≥90%(当前:72%)】
      【3.治疗联盟强度≥8/10(当前:导航员离线,无法评估)】

      条件都不满足。

      倒计时:4秒。

      “那就给我创造条件的方法。”顾栖不退让,“快速脱敏技术。现在做。”

      【时间不足】

      3秒。

      “那就给我看点什么!”顾栖几乎在吼,“给我看那27分钟里的一帧!一张画面!一个声音!什么都行!”

      系统停顿了。

      最后的2秒,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

      然后,替代导航员的光团突然剧烈闪烁。它的声音开始破碎,夹杂着沈砚的声音碎片、14岁男孩的声音碎片、还有完全陌生的声音碎片:

      “你……真的……要……看……吗……”

      “顾栖……别看……”

      “那是……礼物……也是……诅咒……”

      “答案……在……”

      1秒。

      光团爆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数据爆炸——无数绿色代码像烟花一样炸开,在虚空中拼出一幅画面。

      一幅静止的、黑白的、颗粒粗糙的画面。

      像是老式监控摄像头拍下的镜头。

      画面中:废墟。烟雾。躺在地上的人影。

      以及两个人,站在烟雾中,面对面。

      一个人是19岁的顾栖,满身血污,眼神空洞。

      另一个人……

      顾栖瞪大眼睛。

      另一个人,穿着当地人的长袍,脸上有血迹,但能看清面容。

      那是一张他认识的脸。

      一张他刚才在安全岛记忆里看到的脸。

      14岁的,年幼版的。

      沈砚的脸。

      成年版的。

      一模一样。

      只是年龄不同。

      19岁的顾栖,在和14岁的沈砚,站在爆炸后的废墟里,对视。

      然后,画面底部浮现一行时间戳:

      2014.07.14 16:22:03

      爆炸发生在16:17:36。

      这是爆炸后4分27秒。

      还在那27分钟之内。

      顾栖感到世界在旋转。

      现实倒计时归零。

      【强制退出启动】

      虚空开始崩塌。

      但在他意识被抽离前的最后一瞬,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通过听觉,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沈砚的真实声音,疲惫而悲伤:

      “现在你知道了。”

      “我一直在那里。”

      “从最开始。”

      黑暗。

      顾栖在哥大报告厅的讲台上醒来。

      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九分,距离他“失去意识”只过去了大约两分钟。台下的人群还在,安保人员刚刚走到讲台边,手还没碰到他。

      “教授?您还好吗?”一个学生问。

      顾栖眨眨眼。光线刺眼。现实世界的感官冲击回来:空调的冷风,人群的窃窃私语,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有点低血糖。没事。”

      他撑住讲台,感觉双腿发软。镜域里的体验太真实,真实到现在他还能感觉到胸口残余的紧绷感,还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更重要的是——那个画面。

      19岁的自己,和14岁的沈砚,在爆炸现场。

      那不是梦。不是幻觉。画面细节太清晰:沈砚长袍上的纹路,自己19岁时戴的那块表,远处燃烧的车辆冒出的黑烟……

      “教授,需要叫医护人员吗?”安保人员关切地问。

      “不用。”顾栖强迫自己站直,露出一个专业的微笑——那个他练习过无数次的、完美掩饰一切的笑容,“抱歉,讲座可能需要改期。我突然想起……有个紧急的个案要处理。”

      他在掌声和困惑的目光中走下讲台,穿过人群,走向报告厅出口。

      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栖掏出来看。屏幕亮着,是那个纯黑的镜域界面,但只有一行白色小字:

      【第一阶段治疗完成度:78%】
      【获得:初级观测者完整权限】
      【下一阶段开启时间:现实世界12小时后】
      【建议:休息。你需要消化看到的东西。】

      【附:系统日志修复中……导航员沈砚……状态……未知……】

      未知。

      顾栖关掉手机,推开报告厅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划出明亮的光带。他靠在墙上,深呼吸。

      那个画面在脑中反复播放。

      14岁的沈砚。在战场上。穿着当地人的长袍。

      如果那是真的……

      如果沈砚真的存在于他的过去……

      那么这个“AI”,这个“系统导航员”,到底是什么?

      镜域又到底是什么?

      以及最重要的——

      如果沈砚一直在那里,在那27分钟里,那么他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为什么顾栖的记忆要封存他?

      顾栖从口袋里摸出烟——他戒烟三年了,但此刻需要点什么来稳住手。点燃,吸一口,咳嗽。

      烟雾在阳光中缭绕。

      他想起沈砚最后一句话,那个直接在他脑中响起的声音:

      “现在你知道了。”

      “我一直在那里。”

      “从最开始。”

      从最开始。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14岁病房?从19岁战场?还是……更早?

      顾栖掐灭烟,走向电梯。

      他需要查一些东西。一些他九年来从未查过的东西。

      关于14岁那年的医院记录。

      关于那场车祸——父母去世的那场车祸——的现场报告。

      关于一个可能存在的,名叫“沈砚”的男孩。

      电梯门打开。

      顾栖走进去,按下1楼。

      镜中,他看见自己28岁的脸,疲惫,困惑,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新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决心。

      他知道,下一阶段进入镜域时,一切都会不同。

      因为现在,治疗不再是治疗。

      是调查。

      是对自己人生真相的,迫不得已的,挖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负性认知再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