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黑章》某家丧事

2、许都旧事

　　那是一段模糊却清晰的往事，官渡之战后，最宁谧的时光。
　　尽管乱世终究无宁日，可是终究忘不去……忘不去……

　　建安三年。
　　那年，他四十五岁，他二十九岁。
　　都正处在那最辉煌的岁月里。

　　许都。
　　许昌其实也是极美的，至少比在大火下化为一片为虚的长安，现在的许都充满了生机。按照某人私下里的说法，尽管外面群狼环伺，可是我们这里住的老虎养的鹰犬也不差啊！此言一出，某人那老实的朋友差点掐死这口不择言的妖孽。

　　“你果然在这里。”
　　荀彧看着自己这个永远不懂得照顾自己的知交就觉得气不大一处来——明明身体虚弱偏偏还要大冬天的跑出来赏雪景，出来了也就出来了，还不穿暖和点。

　　“咳……文若，是你啊？”
　　那人笑笑，又把身上已经有点陈旧的青色外套拉了拉紧。

　　弄得好像主公苛待了他一样……其实名贵的药材，难觅的良医，华贵的毛皮……得到的时候曹操哪次先想到的不是他眼前这个轻咳不止的人呢？
　　“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犹豫再三，荀彧还是没有办法谴责郭嘉。事实上这世上能像陈群一样多次找这个聪明绝顶潇洒不羁的男人的麻烦的人，还真不多。

　　“睡不着。”
　　郭嘉耸耸肩膀，笑得无辜又可恶。
　　“而且……有人对我下了禁酒令，可是你要知道……这茫茫冬日，无酒岂可成活？”
　　无奈的语调之中，隐约有着什么东西刺痛了荀彧的心。

　　“所以你就这样跑了出来，故意叫主公心疼吗！”
　　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却再次刺痛了自己——郭嘉是不在乎别人怎么说的，君臣也好，主从也好，知己也罢，情人也罢。
　　他们两个人又岂会是世人口舌所能左右之辈？
　　被刺伤的，还是自己。

　　“………………呵呵，这不像你啊，文若。”
　　那双能够洞穿人心的双瞳笔直的对上荀彧闪动的目光，被冻得有些青白，但是已久无损其风流意态的清瘦面庞上依旧带着笑，但是却有一种谴责的意味。

　　关心……则乱。
　　可是荀彧并不清楚自己是因为谁，而乱。

　　“你这么巴巴的跑来找我，是不是那个陈文长又参我来着？”

　　“……奉孝，你该小心些的……毕竟，你现在是……这个国家的栋梁啊。”

　　“国家？”
　　郭嘉那两片薄博的唇里吐出这两个和他名字同音的字眼时，有一种说不出的轻蔑和讽刺。
　　“什么国家？”
　　青衣的人在骤起的狂风中大笑——何来国？何来家？？
　　在这乱离的世间……

　　妖孽。
　　看着这样在疯狂中带着一抹动人心魄的魅力的友人，荀彧心中浮现出曹操麾下众将对郭嘉私下的评语——妖孽。
　　国之将乱，妖孽必出，不过还好，这个妖孽，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将士们尊敬自己，敬畏主公……而，让那些十步杀一人的勇士们感到恐惧的，是郭嘉。

　　“奉孝……你还是不要说了……”
　　他不想听！
　　他不想听他说汉室必亡，他不想听那些屠戮的理由……尽管，那应该是对的。

　　“…………”
　　从善如流。
　　郭嘉从来不会去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尽管他有的是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本事，可是面对荀彧的时候，还有面对那个人的时候，却做不出来……

　　那个人……
　　孟德。
　　国之栋梁啊……能臣乎？奸雄乎？
　　……都不过过眼云烟。

　　于是他又有了玩笑的心情。
　　“如果说我是栋梁，那文若你呢？”

　　“啊？？”
　　一向娴雅自谦的荀彧，登时说不出话来——这等轻狂的对话，是他所最为头疼的。

　　“哈哈哈哈！！”
　　郭嘉大笑起来，衣袖一甩也不再别过就飘飘的离开了——

　　我，是妖孽。
　　推动天下大乱的妖孽，我，贾诩，都是这样的妖孽，不过一个在明而一个在暗。
　　可是……
　　荀彧，你是这个国家仅存的良心。

　　所以这个乱世，不该沾染了你。

　　…………………………
　　…………
　　“主公，别喝了……嘉来了。”
　　总是在这个寂静的院落，没有人回来打扰。
　　不该有主公，也不该有司空军祭酒。
　　迎上有一双喝了再多的酒都不会浑浊的鹰目的男人略带责备的目光，郭嘉就着他抬起的手取过酒杯。

　　官职，主从，是为了领率众人而诞生的，没有人的地方，就不该有主公，也不该有司空军祭酒。

　　“……孟德……嘉认错，自罚一杯！”
　　一饮而尽。
　　扬起的脸在冬日微薄的阳光下几乎透明，没有束起的乌黑发丝划出一个优雅的孤独，单薄的青色身影在微光和酒香里朦胧起来。

　　猛的捉住他的手，拉入怀中，那份冰冷叫人心惊。
　　又拉过被自己甩到一边的皮裘，将怀中的身体紧紧的裹住，然后在用力的抱着，不给年轻的文士一点挣扎的机会。

　　“怎么冷成这样？”

　　“会吗？还好……”
　　其实就算曹操不抱得这样紧，郭嘉也是不会挣扎的……像他这样的懒人，刚刚走了那么多路还在寒风里站了许久，巴不得赶快休息一下呢。

　　“怎么不会！我给你的那些皮草呢！？别告诉我你那些婢子连件衣服都做不好！”
　　看着他那幅懒洋洋又瑟瑟发抖的样子，威震天下的枭雄也只能化为那个吹胡子瞪眼睛的曹阿瞒。
　　将来，在那不能被磨灭的历史之中，人们盛传他对他言听计从，而一切还远未成为定局的时间里，他已经对他无计可施。

　　“太麻烦了……”
　　好心当作驴肝肺就是现在这种情况，郭嘉眼波一转，又笑了开来——曹家夏侯家的兄弟们怕，他的那些老实同僚们怕，可他可不怕恼怒的曹操。
　　“这样就好了……很暖和。”
　　将头靠在曹操坚实的臂膀上，浇熄了即将点燃的怒火。

　　“你啊……我们又……”
　　……又不可能永远这个样子。
　　可是曹操没有说下去，他这样的人物，是不允许吐露出那样脆弱的情怀的。

　　奉孝啊……
　　因为你，我已经学会了去感受恐惧，随时会失去的恐惧。
　　可是我不能和你说，以免勾起你的恐惧。

　　因为一方的体温，另一方也逐渐走出了冰冷，曹操爱煞了当一抹微红染上郭嘉病态的白皙面孔时，带来的一份感动。
　　低下头，唇轻轻的擦过那微温的面颊。
　　“在想什么？”

　　郭嘉有着一双能够洞穿人心的眼睛，而现在那一道望穿秋水的目光正定定的凝视着虚空，那里又有雪花飞舞。
　　而徐州，就在哪个方向。
　　那里刚刚更换了主人，这样的事情在这个群雄割据的年代里十分常见，可是新来的邻居却并不普通。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吕布一向是一个烫手的山芋，然后现在彻底面成了各方诸侯背上的盲刺。
　　曹操爱才，但是这样的人才，却是不能招揽的，而只能战——吕布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绝境，他只有胜，可是曹操也不能输。
　　去年和刘备联军的失利，造成现在不能不把作战的反向转移，先放过他的老对手袁绍一马。
　　于是他和郭嘉进行了无数的沙盘推演又要重来。
　　当然，还有其他虎视眈眈的人……
　　许都，并不象表面上那么的风光无限。

　　可是郭嘉却不急。
　　他似乎从来不因为这些诸侯的举动而紧张。

　　这都是迟早的事情。
　　这天下……只能有一个主人，妄想偏安于一禹的懦夫，往往是死得最早的。他说得没错，当年的十八路诸侯，已经所剩无几了——注定一战，何论早晚！
　　不过嘛……
　　但是慷慨激昂的安慰着头疼不已的众将的时候，郭嘉突然诡异的一笑——
　　当然啦，能把较近敌人推给较远的敌人，交他们内耗，那是再好不过啦～

　　众人皆倒，唯有那笑眯眯的人身后，仿佛狐狸尾巴摇啊摇～

　　“想什么…………？”
　　郭嘉已经睡眼朦胧，他发现自己之所以失眠，果然不是因为没有酒的缘故，而是这该死的天气实在太冷了——所以一沾上曹操给予的温度，神智便开始迷离。
　　“想战争啊……这次再会来……大概许都外的粟米……也可以收割了吧……”
　　声音渐低……他已经安然的睡去。

　　梦乡深处，也许有一个安静的天下，一双安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