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黑章》某家丧事

1、【乱局】

　　“…………好乱。”
　　混乱中带着一分悠闲的房间内光线浑浊而黯淡，从窗口那一席陈旧的草帘里挤进的唯一一束阳光落在棋盘上。

　　两个年轻士子对面而坐，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局上。
　　棋，已经到了尽头。
　　尘埃，落定。

　　古老得甚至有些残破的棋盘上，黑子已经遏断了白子的生路，黑子张扬白子内敛，杀敌千余自损八百，一股苍凉伴着着肃杀之气直冲面门。

　　执白子的文士年纪较长，他有着一副闲雅通达的脸庞，在朴素中潜藏着贵气的装扮下更显得不凡。
　　此时他微微侧目。
　　室外，也就是那席放过了一丝阳光的草帘之外的世界里，人影闪动，争论声不绝于耳。

　　“到了这时候，总是乱的。”
　　执黑子的一方还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一袭单薄的青衫之下，是一副更加单薄瘦弱的身躯，可他的眼睛，却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明亮。

　　听到他搭话，年长者将放在虚空处的目光收回，静静的凝视着这个青衣少年，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有更多需要顾虑般欲言又止。

　　“文若在想什么，可道于嘉否？”

　　执白子的年长者——文若，荀文若荀彧低首不语，纤长的手指默默的摆弄着三最后一枚白玉棋子。
　　最后的机会，可局上却已经无路可走。
　　一如往日和他这个年幼的朋友的每一局，每每貌似温柔的开局，仿若犹有生机的攻坚，等到醒悟时才发现，自己已被赶尽杀绝，走投无路。

　　“奉孝……”
　　就在脸荀彧自己都认为他会再次逃避过这个话题的时候，却莫名其妙的有一种冲动开了口，抬头却看见少年温润的眼，早已经笃定的等待着。
　　“奉孝以为，如何而能不乱？”

　　那青衣少年郎，正是郭嘉，郭奉孝。

　　“哦？”
　　他似乎早料到荀彧会有此一问，于是只是悠然的笑着。
　　“文若是问的这台上一局还是那屋外一隅还是…………”
　　他放下轻抬的说，结束了已经好无悬念的棋局。
　　记得很久以前荀彧曾经问过他，君子对局，应点到为止，为什么他不论是成，还是败，总是要追求一个尘埃螺钉的终结？
　　他没有回答。
　　那一局，就是一生，是一世，是起手无回再也不能回头的人生，也是千变万化绝无定数的时局，哪里容许你半路回头，推倒重来？？

　　郭嘉的声音停顿了下来，荀彧猛的看向他平静的眼睛，对上他的那一份洞悉。

　　“……还是问，这天下呢？”
　　在天下之智所出六七的颍川，在这天下名士学子汇聚的书院，谈论天下，原本无可厚非。可是当这两个字从这位从来避而不论政的少年口中吐出时，却无端端为荀彧的心间笼罩上一片阴翳。
　　也许那阴翳早就在了，不过他不愿意面对。

　　郭嘉也不能他从恍然中恢复，只是安静的收拾好散乱的棋子，放在盒子里，用他一贯温柔却一针见血的语调说道——
　　“局乱了，就没有了趣味，该结束掉，可是棋子仍在，只待重开一局。”
　　“这书院乱了，就是人心散了，该结束掉，可是学子们犹在，只待重新立足。”
　　“这天下……也早就乱了。”
　　说到这里，他沉吟了一下，目光炯炯的直视好友。

　　“为了苍生，也该结束掉了——只不过执子的人，该换了。”

　　一句重过一句的语气和那话语里更加沉重的东西压得荀彧微微颤抖，平素总是高雅自若的神色被痛苦所取代。
　　这样一开，竟比久病体虚的郭嘉还要苍白，脆弱。

　　“奉孝……”

　　听着他徒然干涩的声音，郭嘉在心底暗暗叹气——
　　文若啊文若……
　　你的才，你的智，并不亚于这当世的任何一人，可是你心底，却总是有着一些早该放下的东西。
　　那早已经日薄西山，末路哀歌的汉室。
　　所以现在的你，是徒有王佐之才，而没有王佐之心。

　　黄巾之乱未平而董卓乱政，这天下，其实就已经是一盘乱局之旗，不管是谁人，都没有可能叫它回头。

　　郭嘉知道，今天自己不同于以往的言及时局，并且开口就大逆不道的说汉室必亡，诸侯争雄，天下大乱，就是为了刺痛荀彧胸中最脆弱的骨肉，给他走出茧的最后一把推力。
　　这也算是自己唯一能为这位知交能做的了。

　　郭嘉的心意，荀彧自然是领会到了，可是……这不是想清楚就可以的问题，信念这个东西，往往是说不明道不清的。

　　荀彧咬了咬牙，终于压下了争辩的冲动。
　　而郭嘉也是一笑，消瘦但是俊秀的脸上又挂起了招牌式的温和却不羁的笑，明亮的眼睛里尽是属于他那个年纪该有的天真明快。

　　真是说变就变……
　　刚才还在一副副顿顿善诱的样子教训自己，转眼间又换上了一派年少无辜的样子——骗谁去啊？？
　　早年戏志才还留在颍川的时候就说过，奉孝其人，最是诡蹫多变，不可捉摸。

　　“我也许过几天就离开吧……”

　　“哈哈～那我可要好好送送你了。”
　　顽皮的眨眨眼睛，郭嘉知道自己的好友虽然还不算解开了心结，但是终于是走出这第一步了。
　　他伸手在席下摸索，取出一只洁白通透的酒壶，两个同样质地，形状优雅古朴的小巧酒杯放在案机至上。
　　打开封口，一股凛冽的酒香弥漫开来。

　　“好酒！”
　　虽然不好这杯中之物，但是对于真正的好酒，一个君子通常是不忍拒绝的。看着眼前精美的酒具，在看看四周的陈旧简陋，荀彧不由得苦笑——他知道郭嘉的家境其实并不差，祖上岁不算阳翟的豪族，可也是有许多田产以度日的，何况郭嘉家中独子，父母早亡，一切生计都有他自己做主，决计不会短了银钱，可是却偏偏有着怪癖，巴不得在自己身上注明寒门出身的标签。
　　按照郭嘉自己的话讲，就是省去了和那些好高骛远以家取人的士子划清界限的力气。

　　“自然好酒！这可是我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的——便宜了你这荀文若～”
　　得意的晃了晃酒壶，给每个杯子满上，郭嘉笑啐道。

　　“请！”

　　“请！”

　　相送乃无言，唯君一杯酒。
　　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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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等书院渐渐安静下来，夜色也已经完了。
　　简陋寒冷的书房里暗淡乌光，郭嘉静静的站在床前，看着那一轮明月。他不喜欢火把更厌恶油灯的味道，何况现在也不想读书。他只是需要独自静一静，让日间激昂起来的心绪被这凉水般的夜晚沉淀。

　　荀彧马上就要离开了，而戏志才早已经出仕，至于郭图陈群等平常交往不多的人也多不安于这里。黄巾之乱中被迫解散过的颍川书院不管在影响力上还是在人才脉络上，都早已经衰败。
　　有一点失落，却不到惋惜的程度。

　　英雄出乱世，自古以来就是这个道理，可是当世又有哪位英雄，是值得自己报效的呢？他是个文人，他为自己的才学智谋看穿时局的能力骄傲，可是他也只是个文人，在这乱世里注定要成为一方霸主的属臣。
　　算了……
　　卖与帝王家或者卖与这乱世豪杰，又有什么不同？

　　郭嘉低下头，轻咳几声，却也正好掩盖了即将脱口的自嘲。

　　一个一个或大权在握或拥兵自立的权臣诸侯的名字闪过他的脑海，却都无法停留。那些已经将大半辈子钻营在汉室天下之中，固守自封的老人已经不适应这个野心勃勃的乱世了。
　　那么……
　　那个四世三公的袁家，那个据说在效法周公礼贤下士的庶出长子，袁绍袁本初呢？
　　他会不会是自己理想的实现人？

　　一切都还未曾定论，他想起来这些年来交往的人物，不管是名满天下还是博有才名，自己看到的，看透的，都其实和世传略有出入，甚至大相径庭。
　　那么……

　　果然座谈家中，是无法真正把握这纷扰的世间的啊……
　　也许自己，也到了该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了。

　　看着丝毫不受世间的波涛汹涌，独自散发着安宁冷清的光芒的明月，郭嘉靠在榻上自斟自酌。
　　醉眼朦胧间一个名字划过他的脑海。

　　曹操，曹孟德，那个号召天下群雄奋起而抗董的人物。
　　也是个人物，可惜终究斗不过袁氏目前的基业，也似乎，还和荀彧一般充满了对汉室的忠诚……

　　不知道啊不知道……

　　乱局啊！

　　郭嘉恍然一笑，伏案。
　　他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