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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农夫与蛇 许英昭思酌 ...

  •   许英昭思酌良久,好不容易在线上拒绝了林堇充那个荒唐的约会。

      “我周末要和朋友出去玩,抱歉,我和他先约好了。”

      许英昭特意把时间说得很模糊,“周六”说成“周末”,就是怕林堇充见缝插针把日期改到周日。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林堇充这么回复,仿佛在安慰他一般。

      许英昭低估了林堇充的要强,更低估了他的执着。

      他祈祷这件事快快过去,然而今天他再一次为生活的戏剧性而膛目结舌。

      刘橙的寝室长黄正伊不知怎么突然喊他出教室,有话对他说。

      许英昭感到十分茫然,在此之前两人从未有什么交集。

      “许英昭,有件事我觉得你需要知道。”黄正伊和他并肩而立,侧身对着他,声音也比较小,像是生怕过道上的人听到了。

      “刘橙她,最近在写你和林堇充的同人文。”

      许英昭愣了一下,说:“什么是同人文?”

      “就是,嗯,你自己回去搜一搜就知道了。”黄正伊眺望着远方,“我觉得这不是很尊重人,你还是有资格知道的。”

      “刘橙说我是小题大做,可能我的确是在多管闲事吧,毕竟好像同人文还是林堇充怂恿的。”

      黄正伊说完就走了,仿佛终于卸下来一个担子一样。

      许英昭因为不懂同人文是什么,一开始还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直到听到“林堇充”的名字,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许英昭回家上网搜“同人文”时还是深深感到世界观受到震撼,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许英昭不敢保证有人把他和林堇充的同人文递到他面前他不会直接撕碎,撕成碎片,捣成浆糊重新把自己世界观的裂缝填补。

      他只能保证自己尽量平静地劝刘橙不要再写了。

      这个想法一直到持续到第二天早自习。

      早读林堇充故意找他背书,他只好拿着林堇充的英语书,听林堇充一会儿背得飞快差点听不清一会儿突然顿住“啊等等啊我想一下”。

      林堇充转身面对着他,鼻梁偏上偏右的地方有一颗痣,像不小心被落上一点墨。每次又不好意思直视他双眼时,许英昭就把视线集中在这里。

      就这样听林堇充背完了。

      英语老师说这个段落卡顿超过三次就不能给过,林堇充卡了四次。

      许英昭笔停了好一会儿,最终在林堇充期待的眼神下缓缓签下“背”字还有作证签名。

      “谢谢组长!”

      许英昭盖上笔帽,天知道他只是怕林堇充重背还来找他,才违规让他过了。

      和现在的林堇充待在一起,压力太大了。

      不像林堇充,大部分人都是按照惯例前后桌互背,而许英昭的前桌正是刘橙。

      他本来就预计今天早读背诵完的时间和刘橙说关于同人文的事情。

      没想到磨蹭着早读就结束了,而今天刚好轮到刘橙英语课前演讲,她已经上台准备PPT了。

      只好等下课了。

      “Good morning, dear teachers and fellow students.”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早上好。

      “Today, I want to revisit a classic fable that we all think we know well: The Farmer and the Snake.”

      今天,我想重新探讨一个我们都自以为熟知的故事:农夫与蛇。

      这个故事许英昭小时候也听过:一位善良的农夫发现了一条冻僵的蛇,出于怜悯,他把蛇捂在胸口取暖。然而蛇苏醒后,却咬了他一口,可怜的农夫因此中毒身亡。”

      这个故事传统的寓意也很明显:不要帮助邪恶或忘恩负义的人,否则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刘橙说这个故事的结局不仅仅关乎蛇的本性更关乎农夫的选择。

      真正的善良,需要一颗温暖的心和一颗冷静的头脑。换句话说,同情心必须与辨别力相结合。

      “For example, if a friend is engaging in self-destructive behavior, simply going along with it isn't help; it's harm.”

      例如,如果一个朋友正在做伤害自己的事,一味附和并不是帮助,而是伤害。

      真正的帮助,有时意味着有勇气说“不”。

      我们无法拯救所有人,也不应在此过程中牺牲自己。

      刘橙语速适中,演讲流畅,看得出她练习了很久。之前还听她说为演讲的事很紧张,还特意在宿舍让舍友充当听众练习。许英昭作为组长,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但是他的思绪总是偏离主题,化作雪花飘进那片雪地,农夫看着埋在雪中的蛇,鳞片的间隙被白雪填满。

      如果农夫明知蛇醒来会咬他呢?

      如果农夫只是单纯不想让蛇死在那个冬天呢?

      如果他预见了结局毒牙的锋利仍然抱起蛇走向那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呢?

      “Let's aim to be the wise helper who thinks, assesses, and acts effectively.”

      让我们努力成为那个会思考、会评估、并能有效行动的智慧助人者。

      许英昭回过神来,听到刘橙的结束语。

      “That is the modern lesson from this ancient tale.”

      这就是这个古老寓言带给我们的现代启示。

      “That's all.Thank you.”

      谢谢大家。

      刘橙鞠了一下躬,跑下台。

      下了课,许英昭不忘同人文的事,弯起指节敲了一下刘橙的椅背。没有发出声音,但坐在椅子上的人还是能感受到振动,本来正和同桌林堇充有说有笑相谈甚欢的刘橙转过身来看他,问:“组长,有什么事吗?”

      许英昭本来打算直接说“能别写我的同人文了吗?我最近知道了这件事,很不舒服”,突然脑子里冒出来新的想法。

      “刘橙写同人文应该不是恶意的,她可能觉得这是一件正常的事。”

      “我话一说出口不就等同于暴露了黄正伊吗?”

      “也许她会觉得黄正伊背叛了她或者多管闲事。”

      “她们两个人也许会因为我这句话心生芥蒂,我这样真的有必要吗?”

      “黄正伊公正地告诉我这件事,我却要连累她吗?”

      ……

      “组长,怎么啦?”刘橙看许英昭一直不出声,问他。

      许英昭摇摇头:“没事,只是早读忘了给你抽背了,你找到其他搭档了吗?”

      “背完了,我找丁泽曦背的。”

      接下来几天,许英昭依旧刻意避开林堇充,上课,刷题,但心里似乎堵了一块儿。他潜意识里总觉得班里女生看他和林堇充的目光不一样了——他无法确定同人文的流传程度。

      他暗自祈祷林堇充少来问他题目,讲题时也是拼命低着头,却还是有许多目光投向他的错觉。

      终于,在林堇充又拿出一道求正午太阳高度角的题时,他忍不住道:“你自己去问地理课代表吧。”

      林堇充抱着练习册的手一收,作出一副惊掉下巴的表情。

      “没爱了。”

      面前的人夸张地一甩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许英昭被这句声音不大不小的话惊到了,下意识看向前方的刘橙。

      千万不要听见。

      教室里任何一个人都不要听见。

      刘橙还保持着写作业的姿势。
      她应该没听到吧,许英昭可不希望同人文的素材又多一段。

      刘橙转过身来。

      在许英昭惊讶的注视下,刘橙递过来一张纸条。

      不知为何,明明许英昭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这一刻却觉得自己是被抓包的犯人,而这张纸条就是审判的传票。

      “体育课自由活动你能给我几分钟时间吗,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还有,向你道歉。”

      初春阳光不似夏天般强烈,穿过香樟树的间隙撒下浅浅的光斑,好似一副水彩画。

      往前可以远远地看到篮球场,篮球拍地的咚咚声构成了谈话的背景音。

      “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刘橙猛地一鞠躬,“我不会再写关于你的同人文了。给你带来困扰真的很抱歉。”

      许英昭有些不知道手怎么放,也没想到事情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没事没事,你不写就行了。”

      刘橙直起身子,说:

      “是黄正伊找我说你介意这个事,让我给你道歉。她说听了农夫与蛇的演讲后,她终于不再犹豫而是直接指出我的错误了。”

      没想到是这样解决的。许英昭想。

      “一开始林堇充告诉我你们俩谈恋爱了,希望我帮他写同人文。”

      “上了高中之后,和我聊写作的人很少了,只有他对我小说感兴趣,愿意问我关于设定剧情之类的事,还说要合作写一本小说……总之,我很感谢他,没想太多就干了这件糊涂事。”

      “没有考虑你的感受,真的很对不起。”

      “不过,亲密关系中更要勇敢说出不舒服的地方呢。你下次可以直接告诉林堇充你避讳这个。”刘橙微笑着看着许英昭。
      “谢谢你的建议,但是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并没有谈恋爱,也没有亲密关系。
      有的只是某个人的一时兴起,有的只是马戏团的一张门票。

      “林堇充不喜欢我。”笃定的,宣告般的,被抛掷下的话音。

      许英昭站在这里,许英昭对着刘橙说,许英昭向着面前的一切说。

      许英昭的声音并不小,只是室外太空旷,只有他和刘橙两个人能听得到。

      但许英昭感到自己的胸腔变得开阔、再开阔,前面被完全打穿,像扩音器一样把他的话传给每一缕风——缭绕满天幕,扩散向四方。

      他的身体也似乎被挖空,一句又一句话的声音滑行着通过他的肺泡,通过他的血管,通过他的骨髓。

      “林堇充只是想谈恋爱,对象是我还是别的谁他不在意。”

      “我喜欢他,但是不想和他谈恋爱。”
      “你懂了吗?”

      刘橙微微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你在写同人文,也没有阻止你吗?”

      许英昭把担心黄正伊和刘橙友谊的事说了出来。

      刘橙低头垂眸,齐刘海挡住了半张脸。
      “这样啊,你和我们俩不熟,却能考虑到这个份上。”

      “而林堇充,林堇充他,没有提前询问你的意见,明明知道你可能讨厌这样,还是这样做……”

      “也许林堇充真的不喜欢你吧。”

      许英昭看着篮球场的方向。林堇充正试一个半场投篮,篮球从铁框反弹飞走。没投准,他被自己这一球逗乐了,一边擦汗一边笑嘻嘻。

      “对了,已经写完的稿子已经流传到外班了,我会都收回来的。”刘橙说。

      “你也不再写了,没必要。”许英昭心想:反正那些故事都是虚构的,与现实截然相反。

      那些故事里,我和林堇充是两情相悦的吧?

      刘橙听到了过多的不该由自己听到的真心话,纠结着要不要先走。“打扰你了,我先——”

      “刘橙。”许英昭还有话没说完。

      “我也写过小说。”
      “其实有人一起合作写小说,有人把他想到的剧情设定塞进你的小说里,有他人的思路限制你,时时刻刻要注意迎合他人的期待……”

      “这种感觉,其实很难受吧?”

      林堇充使得你写小说的过程很难受吧?
      很高兴地接受了,但已经预料到最后的痛苦了吧?
      要么两人不欢而散,要么小说不了了之。

      刘橙神态动作仿佛静止。大概过了两秒。

      刘橙抬头,看向许英昭。

      ——橡树子味的微笑。

      风雪里,粗布衣中的蝮蛇渐渐在人类的体温中苏醒。

      毒牙注入皮肤,尸体失去温度。

      毒液名为,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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