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出演》皭雪难白

2、稀松平常 “周

　　“周六早上七点起床，和雷子哥还有蒋姐一起爬山，中午吃了黄焖鸡米饭，晚上打游戏……”
　　林堇充给母亲看他呕心沥血写的日记。
　　母亲披散着头发，依靠在沙发上，蹙眉，捻起纸页，道：
　　“即使是敷衍语文作业也不能学小学生写流水账吧。”
　　我倒是想写特别的啊，但是现实又不是奇幻小说，总不能时时刻刻绽出水花吧。
　　林堇充想：要说刺激的话，昨天许英昭的告白应该算，但要是真写在语文作业上，两人下次见面就是教务处了。
　　生活里都是稀松平常。披散长发的母亲不是女巫，客厅里飘弥的电子烟也不是药汤的魔气，路边一排排的梧桐银杏更不是什么原始森林……
　　童话里的大灰熊养育的小灰熊如果走出树洞可能会栽进土坑掉到河里，而林堇充散步到河边可以安然地吹吹风发发呆。
　　他不喜欢看夕阳，看腻了，每天放学都能看到。云织成了锦，作为长袍的拖尾，太阳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山然后下朝了。
　　看了下表，快下午六点半。
　　“林堇充！”白亿亿准时到了，喊他。
　　不用再孤独倚栏杆，林堇充起身下了台阶。
　　这是周末，大概约了十几个人晚上一起唱k。一开始是徐顺遥说要去，然后让林堇充拉人，线下直接问的时候答应的人很少，线上挨个问一遍拉到的人就多了。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想初中同学了，不说别的，雷子哥蒋姐一喊去哪里玩就都冲上来了。
　　如果回忆会让人难过的话，他令可没有回忆。
　　“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麦霸！”徐宏达拿起麦克风就倾情演唱。
　　“上，豹子头！让他看看谁才是‘唱k小王子’！”徐顺遥勾住林堇充脖子还往前推。
　　虽然林堇充并不需要什么‘唱k小王子’的称号，也不是皮卡丘，但还是一上来就点了二十几首歌。
　　有的人唱歌如此陶醉，有的人基本没点歌，只是换了个地方聊天，叽叽喳喳。
　　真心话大冒险林堇充逃过一劫，女生们聊的小说他也不感冒，那些学神，黑手党大佬的设定他在蒋姐那儿也是有所耳闻。只能听听八卦了。
　　所谓八卦，大多也是些炸裂的爱恨情仇；说起来真心话大冒险也总是要扯上点恋爱之类的才刺激，最好来一段青春暗恋小故事；流行歌里大半也围绕着恋爱分手……
　　“你觉得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吗？”
　　林堇充觉得是的。
　　“你会选爱你的人还是你爱的人？”
　　林堇充想当然是前者了。
　　闭着眼睛靠在坐背上，听着身边人的讨论，心里一个个都抛出了回答。
　　虽然感觉爱啊爱的很麻烦，但是林堇充很好奇，如果有谈恋爱的机会他真想试试。
　　说起来许英昭对他应该就是日久生情吧？但是也太不明显了吧，感觉平时就是普通同学的相处，朋友都算不上，好几次邀请他出去玩都没答应。
　　“你们听说了吗？三班有个女生给许英昭写情书，他还回信拒绝了。”
　　“听说写了很长的一封信，有一千字了吧。”
　　“好温柔啊。”
　　林堇充睁开了眼睛，问：
　　“这有什么温柔的？不还是拒绝了吗？”
　　“哎呀，小林子，你不懂。”白亿亿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别人长得帅，做什么你们都说好是吧。”
　　林堇充不理解，他对自己的长相也很自信，为什么从来没有女生给自己表白呢？
　　“我也不差吧？你认真说实话。”
　　白亿亿正要扭过头，人群中突然一道尖锐的悲鸣——
　　——“语文资料！完了！”
　　大家才想起周末打印语文资料的事。
　　白亿亿转过上半身，看向林堇充：
　　“林帅哥，大帅哥，你最帅了——帮我们去打印一下资料呗。”
　　“不行，帅哥都是有原则的，抱歉，我从不替别人免费跑腿。”林堇充痛心地拒绝了。
　　公平起见，石头剪刀布。
　　早春的街道上凉风习习，林堇充不管不顾地穿着他的短袖。
　　他发誓，他输掉石头剪刀布只是因为其他人作弊了。只是刚刚好他想早点回家，所以才答应帮他们打印好明天带到教室。
　　“早点回来。”母亲的话静静地躺在聊天框里。
　　学校附近的路灯竟然比老家的昏暗多了，林堇充低着头一步一步，仿佛踱进黑兽的食管。
　　前面应该有人在抽烟，边走边抽，是为最臭名昭著的“游烟”，如果是小时候林堇充肯定大骂这臭兮兮的东西让人把烟掐掉。但现在的他已经习惯了，甚至在呼吸间隐隐获得了一种享受，于是更觉可悲。
　　倒霉，真倒霉。
　　从周五起，林堇充尽量忽视这股心烦意乱。
　　“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电话铃声响起，蒋雯砚打来的。
　　“喂，蒋姐，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
　　“豹子头，我才看手机啊，你说有男生给你表白怎么回事啊！”蒋雯砚这大嗓门，吓得林堇充赶紧把免提关了。
　　“雷涛他本来想问你，他说恐同就派我问了。”
　　“谁啊谁啊是谁啊？”
　　林堇充难得见蒋雯砚对他这么热情，一边继续往巷子里打印店走，一边对着手机说：“我高中同学，你又不认识。”
　　“说下名字，我去给你俩算一卦。”
　　林堇充叹气：蒋姐迷信这一块儿。
　　“许英昭，许是应许的许，英是英明的英，昭是昭告天下的昭。”
　　夜里户外待久了，脸面上冰冰凉凉的，消解了闷在室内的困意。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他是不是也打信息竞赛？”
　　这下林堇充真的清醒了。
　　“你认识他？”
　　“我天，我知道！他也是我们初中的，三班的。你就算当时不认识，真的没有见过的印象吗？”
　　林堇充差点一个踉跄，扶住粗糙的墙面。夜淹过来，打印店亮着灯，柔和的暖光映在水洼上泛出圈圈光晕。
　　只一盏灯，成了天地间的聚光灯，而灯下那个熟悉的人影，便是唯一的主角。
　　许英昭。
　　林堇充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更没想到他原来和自己是一个初中的。
　　过去的直接忘记，能带来好处的就靠近，可能带来坏影响的就远离。
　　而眼前这个人的出现，林堇充暂时还拿捏不准是好是坏。
　　“蒋姐我先挂了。”
　　林堇充走进去。许英昭在订着厚厚好几沓资料，其中不知为何还包括初中物理。老板娘问林堇充要打印什么，林堇充发给她文件，在群里让大家把钱转给他。
　　整个过程许英昭没和他说一句话，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
　　“订书机借我。”林堇充直接走过去。
　　许英昭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像芦苇荡被惊动的候鸟。
　　安静得可怕，甚至林堇充觉得钉子挤进纸页的声音，撞到底座轻微回弹的金属声，一软一硬，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走到店外，快分道扬镳的时候，许英昭才像终于忍不住了一样，憋出一句：“你不冷吗？”
　　林堇充低头看了下自己的白色短袖，又抬头看了看许英昭——周末他还是穿着春秋季的校服，里面似乎套了件米白色毛衣。
　　林堇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是认真对我表白的吗？”
　　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许英昭像恶作剧一样表白后就反悔了，没有解释，现在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和他说话。这究竟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
　　“我是认真的。”许英昭点头，“我从来没对你撒过谎。”
　　林堇充一下子鸡皮疙瘩就起来了，心脏上的血管都拧成了麻绳。之前许英昭表白他惊讶是惊讶，还没什么实感，直到这句“我从没对你撒过谎”赤裸裸地把那份暧昧甩到林堇充面前，他才发现也许自己从未想过如何面对这一切。
　　被迫转移了视线。
　　“那你为什么还……”林堇充问了一半，在许英昭的直视下声音越来越小。
　　“你喜欢过我吗，林堇充？”
　　许英昭的声音传来，一字一顿。
　　林堇充止声了。
　　林堇充才发现眼睛睁不太开，灯光其实并不微弱，黑夜里很刺眼，身体愈来愈冷是因为汗水还没被风吹干，至于心跳声越发加紧——至于心跳声愈来愈清晰——至于心跳声像齿轮旋转错位中滴滴答答——
　　——他后悔了。
　　太倒霉了，尽是不祥的坏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