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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一课 上班第二天 ...

  •   上班第二天,期待今天能有点“正事”。

      系主任蔡老师,看着像是很好说话的样子,接了一个电话,刚把电话放下就立刻站起来,在办公室内环顾一周,目光落在林砚台身上。

      “林老师,今天上午第一节,二班有自习课。原定的李老师临时有事,你去顶一下。”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就在三楼最里面那个教室。任务很简单,看着他们别出乱子,把练习册第三章的习题做了就行。练习册答案在李老师桌上,你等会拿去对着看。”

      顶课?自习课?林砚台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稳住。
      只是自习,不是正课,应该不难吧?
      她迅速站起来:“好的,主任。”

      “嗯”蔡主任点点头,又转向另一位老师交代别的事。

      林砚台悄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也好,总比干坐着强。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就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维持秩序,看着他们做习题,很简单。

      课前,她提前去李老师桌上拿了答案,又仔细问了办公室另一位老师二班的具体位置。那老师正低头改作业,随口应道:“就楼梯口左拐,放心,他们很识相的。”

      这话让林砚台刚建设好的心理防线又晃了晃。

      预备铃响时,她站到了二班门口。门开着,里面闹哄哄的,桌椅碰撞声、笑骂声、手机游戏音效混成一团。她捏了捏手里的练习册和答案纸,走了进去。

      讲台比想象中高一些,她站上去,下面嘈杂声略低了些,几十道目光投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漠不关心的、带着点玩味的。那些面孔大多比她小不了几岁,有些甚至透着一股社会气,都是一群社会哥社会姐啊。

      正式铃尖锐地响起。学生们慢吞吞地挪回自己的座位,拖椅子的声音刺耳。林砚台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点单薄:“这节自习课,大家把练习册拿出来,完成第三章的习题。”

      她在黑板上写下“第三章习题”几个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干涩。下面传来稀稀拉拉翻书的声音,但很快,几个、十几个脑袋陆续趴了下去,伏在摊开的练习册上,或者干脆埋在臂弯里。

      教室里迅速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少数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刻意压低的哈欠声。

      林砚台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站在讲台上,俯视着下方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准备好的几句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板起脸,尽量让声音显得严肃:“任务已经布置好了,别趴在桌面上睡觉。”

      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些,但效果微乎其微。只有前排几个男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笔却没动。

      一种无力的焦躁感爬上心头。她想起自己当学生时,老师一声咳嗽都能让全班噤若寒蝉。
      可在这里,她的话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深吸一口气,她走下讲台。她走到第一排一个趴着的男生旁边,敲了敲他的桌面。“同学,别睡了。”

      那男生慢悠悠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脑袋在手臂上蹭了蹭,算是给了点面子,但很快又趴下去了。

      她一个个叫过去,收效甚微,趴下的人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林砚台站在教室中间,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靠近门口的一个男生,刚才他一直侧着头仿佛在看窗外,却忽然扭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半个教室:

      “领导来了。”

      这四个字像一句咒语,又像一个无形的开关。

      刹那间,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搅动。那些趴着的、歪着的、神游天外的学生,像是触了电。离门口近的学生迅速用胳膊肘猛撞同桌,低声急促地重复:“起来!快起来!”

      趴在桌上的人猛地直起身,佝偻着身子迅速伸了下懒腰,然后低下头,对着练习册做出冥思苦想的样子。
      不到十秒钟,整个教室焕然一新——所有学生腰杆挺直(至少看起来挺直),目光专注(至少对着书本),鸦雀无声。

      林砚台愕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这瞬息万变的一幕,几乎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教室前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个手拿蓝色文件夹的中年男人缓步经过,他站在门口向教室里扫视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未停,很快走了过去。

      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懈。但大多数学生依旧保持着“学习”的姿态,只是肩膀微微垮下了一些。当然了,也有人继续趴下了。

      林砚台慢慢走回讲台,手心竟有些潮湿。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下方,心里有着一丝被解围的庆幸,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与洞悉。

      原来,规则在这里,是可以这样被理解和执行的。

      下课铃终于响了。

      连下课两个字都懒得说,林砚台拿好东西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教室。

      刚在工位坐下,旁边工位一直伏案似乎在写什么的黎老师就挪着椅子凑了过来。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烫着细卷的短发,说话语速快,眼神活络。

      “林老师,刚才顶课去了?二班?”黎老师压低了点声音问。

      “嗯。”林砚台点点头,倒了一杯水,水温吞吞的。

      “还行吧?没出什么幺蛾子?”黎老师笑眯眯的,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还好”林砚台想起那场面,还是觉得有点窘迫。

      “正常,那帮人,白天睡不醒晚上睡不着。”黎老师见怪不怪,“后来呢?我好像看到孙主任那会儿从那边走廊过去。”

      林砚台顿了顿,想起那声“领导来了”和之后的景象,如实说:“是有领导经过。不过有学生提前喊了一声,然后大家就都坐好了。”

      “哈哈哈!”黎老师乐了“这就叫‘醒目’!二班这点还是可以的,大部分学生‘给面子’。”

      林砚台迟疑了一下,问出了盘旋在心里的问题:“黎老师,那万一,万一领导来的时候,学生就是不起来,或者没反应过来,怎么办?”

      黎老师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撇撇嘴:“这么不给面子的学生,有,少。但真要遇上,那只能自认倒霉呗。”

      她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声音更压低了些:“领导看见了,记录下来,扣分呗。直接扣你课堂表现的分,扣得多了,月底结算,课时费都要受影响。一个月辛辛苦苦,要是被扣那么几次狠的,搞不好真就白干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几乎成了耳语:“就去年的事。有一次大检查,值班领导巡课,有个班连续几次就那几个人趴着死活不动,领导来了还在那笑。好家伙,那个月,那个老师的分被扣太多了,评级是无等,白上。当天晚上就脑溢血了。送医院直接进ICU,差点没救回来。现在人是缓过来了,但半边身子不太利索,课也上不了了,提前病退了。”

      空调的冷风嘶嘶地吹着,她却觉得背上有点发凉。

      白干?脑溢血?ICU?

      这些词跟她早上接过顶课任务时那种简单的忐忑,瞬间拉开了距离。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看似平静的办公室,底下牵连着如此具体而残酷的生存逻辑——分数、考核、收入、健康,甚至命运。

      “所以啊,”黎老师最后总结般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面上过得去,最重要。学生‘醒目’,是福气。真要遇上不醒目的,也得想办法,硬碰硬不行。咱们这碗饭,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全世界的老板都一个样,跟你在哪里没关系。”

      黎老师说完,又挪回自己的工位,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聊了聊天气。

      林砚台坐在那里,望向窗外,对面楼的灰色墙壁毫无变化。

      她想起二班那些瞬间“惊醒”、姿态端正的学生,想起他们熟练而默契的表演,想起走廊上领导漠然扫过的目光,想起黎老师口中那个“白干”甚至倒下病退的人……

      第一课,原来不只是在教室里。

      它悄无声息,却又震耳欲聋。它教会她的,远不止如何维持一节自习课的秩序。一些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随着那声“领导来了”,随着黎老师的低声细语,沉甸甸地压在了她作为“老师”的职业生涯开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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