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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式打卡第一式 说是来写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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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春池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失眠,是梦里头反反复复出现一个人,浅灰色的衬衫,深蓝色的围裙,还有那句“以后放学可以过来坐坐”,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像被人设成了单曲循环。
他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爬起来看桌上那枝向日葵。
向日葵还是那枝向日葵,黄灿灿的花瓣在晨光里精神得很,谢春池盯着看了三秒,咧嘴笑了。
“今天放学就去。”他对自己说。
孟雨眠在教室里见到他的时候,觉得这人不太对劲。
具体哪儿不对劲呢?说不上来。就是谢春池今天看起来格外精神,精神得不像话,连上课都难得没打瞌睡,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黑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跟捡了钱似的。
“你中彩票了?”孟雨眠小声问。
“比中彩票还高兴。”谢春池压低声音,凑过来,“我跟你讲,我昨天找到一家花店,老板长得特别好看,声音特别好听,人还特别温柔。我放学要去他那儿坐坐,你去不去?”
孟雨眠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说:“你是去买花,还是去看人?”
谢春池理直气壮:“都是!”
孟雨眠:“……”
她就知道。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还没响完,谢春池已经把书包收好了。老师还在讲台上说“今天的作业是……”,他半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晚汀花坊”四个字。
苏青梦从后排探过头来:“春池你跑那么快干嘛?赶着投胎啊?”
“赶着去看花!”谢春池扔下这句话,人就蹿出了教室门。
苏青梦和孟雨眠对视一眼。
“他什么时候这么爱花了?”苏青梦问。
“从昨天开始。”孟雨眠面无表情地收拾书包,“我怀疑他中邪了。”
“中什么邪?”
“花痴的痴。”
却说谢春池一路小跑,穿过校门,拐进那条老街,远远就看见了「晚汀花坊」的招牌。
今天花店门口的布置和昨天不太一样。绣球花换了个位置,门口多了一盆茉莉,白色的小花开得正好,香气幽幽地飘过来,甜丝丝的。那桶向日葵还在,照样金黄灿烂,像一群小太阳排排站。
谢春池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虽然他也不知道整理衣领有什么用,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老板!我来啦!”
他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整间花店都跟着震了震。
余非晚正蹲在角落里给一盆绿萝换土,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个背着书包、神采飞扬的少年,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来了?”
就两个字,“来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不冷不热,却莫名让谢春池心里头一暖。
“来了来了!”谢春池三步并作两步蹦进来,把书包往昨天那张高脚凳上一放,探头去看余非晚手里的事,“老板你在干嘛?换土?我跟你讲,我养过绿萝,养死了。我妈说我连仙人掌都能养死,是植物杀手。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在花店里?”
余非晚手上动作没停,把绿萝从旧盆里取出来,仔细抖掉根部的旧土,声音平平静静的:“多来就好了。”
谢春池一愣:“多来就能学会养花?”
余非晚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多来,就知道花喜欢什么了。”
这话说得含蓄,谢春池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多来,他喜欢。
他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但忍住了,假装没听懂,蹲到余非晚旁边,认认真真看他把绿萝放进新盆里,填土、压实、浇水,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艺术品。
“老板,”谢春池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人特别适合去演古装剧?”
余非晚动作一顿:“为什么?”
“因为你气质特别仙啊!”谢春池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你,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弄花,眉目如画,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简直就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我要是导演,我就让你演那种,那种隐居山林的世外高人,平时种花养草,偶尔出手救人一命,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余非晚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轻轻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嘴角的弧度不大,却温柔得不像话,像春风拂过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谢春池看得心脏砰砰跳,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旁边的茉莉花。
“那你是哪种角色?”余非晚忽然问。
“我?”谢春池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那种跟在世外高人身后的小书童,成天叽叽喳喳的,端茶倒水磨墨铺纸,话特别多,特别烦人,但是特别忠心。这种角色古装剧里一般都有,活不过两集的那种。”
余非晚这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清清爽爽的,像山涧里流过的泉水,叮叮咚咚的,好听极了。
谢春池听着这笑声,心里头美得冒泡。他想,值了,就冲这个笑,他今天这一趟就值了。
余非晚笑完了,放下手里的花铲,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打开一个小冰箱,拿出一个玻璃壶,倒了一杯什么东西,递过来。
谢春池接过来一看,是淡金色的茶水,里头飘着几朵菊花和两三颗枸杞,还冒着热气。
“菊花枸杞茶,”余非晚说,“加了一点蜂蜜,你尝尝。”
谢春池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甜的!不是那种甜得发腻的甜,是清甜,蜂蜜的甜和菊花的清香混在一起,入口温润,回甘悠长,好喝得不行。
“好喝!”他真心实意地夸,“老板你太厉害了,连泡茶都这么好喝!你是不是什么都会?会养花,会泡茶,还会笑得好听,不对,笑得好听不算技能,但你这个技能点也点得太全了吧?”
余非晚被他这一通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轻声说:“就是随便泡的。”
“随便泡的都这么好喝,你要是认真泡还得了?”谢春池又喝了一大口,幸福地眯起眼睛,“我跟你说,我们学校门口那家奶茶铺真的不行,太甜了,喝完嗓子不舒服。你这个刚刚好,不甜不淡,喝完了嘴巴里还有花香,高级!这才叫有品位!”
他说话的时候,余非晚已经回到了工作台前,开始处理今天新到的一批花材。有粉色的康乃馨、白色的百合、紫色的桔梗,堆了一桌子,花香混在一起,好闻极了。
谢春池坐在高脚凳上,捧着茶杯,一边喝一边看余非晚工作。
他发现余非晚做事的时候特别好看。不是说长相,虽然长相也确实好看,是那种专注的神态。他拿起一枝花,会先看一看,翻过来检查花瓣有没有瑕疵,然后才动手修剪。剪刀下去又快又准,多余的花叶应声而落,干脆利落。修完之后,他会把花举远一点,眯着眼睛看一看整体效果,满意了才放下,不满意就再修一修。
这种认真劲儿,让谢春池想起自己小时候看爷爷写字,一笔一画,不急不躁,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但写出来就是好看。
“老板,”谢春池忽然开口,“你一个人开店不累吗?”
余非晚手上动作没停:“习惯了。”
“那你不无聊吗?一个人对着这么多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余非晚想了想,说:“花也会说话。”
谢春池愣了一下:“花怎么说话?”
“它们会告诉你什么时候渴了,什么时候晒多了太阳,什么时候需要换盆。”余非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听久了,就懂了。”
谢春池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说:“老板,我觉得你这个人,活得特别有诗意。”
“诗意?”
“对啊!就是那种,别人看花就是花,你看花是朋友。别人过日子就是过日子,你过日子是过生活。我们老师说,学中文的人要有一颗诗心,我觉得你比我这个中文系的还有诗心。”
余非晚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评价逗得又弯了弯唇角,低下头,继续摆弄那束桔梗。
谢春池喝了半壶茶,看余非晚插了一瓶花,又来了新灵感:“老板,你给这瓶花起个名字呗?”
余非晚看了看自己刚插好的那瓶花,粉色的康乃馨打底,白色的百合做点缀,紫色的桔梗在中间提亮,整体配色温柔又清新。他想了一下,说:“叫‘春日迟迟’。”
“春日迟迟?”谢春池念了一遍,忽然拍手,“好名字!出自《诗经》!‘春日迟迟,卉木萋萋’!老板你居然还会用典!”
余非晚摇头:“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看着像春天的样子。”
“那更厉害了!”谢春池越说越来劲,“随便想想都能想出这么有文化的名字,你要是认真想,那还不得直接背一整本《诗经》出来?”
余非晚被他夸得耳尖微微泛红,垂下眼,把花剪插回围裙口袋里,转身去整理货架上的干花。
谢春池看着他耳尖那一点粉色,心里头的小人疯狂打滚。
啊啊啊他害羞了!他居然害羞了!二十好几的人了还会害羞!太可爱了吧!
他正美着呢,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孟雨眠发的消息:“你还在花店?”
谢春池回:“在在在!我跟你说,这个花店真的绝了!老板人好花好茶也好,我都不想走了!”
孟雨眠:“……你作业写了没?”
谢春池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想起来,今天有古代汉语的作业,要抄写一篇《论语》,明天早上交。
他哀嚎一声,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翻开书包,掏出那本《论语》和笔记本,趴在柜台上开始狂抄。
余非晚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少年趴在柜台上奋笔疾书,脑袋都快埋进书里了,便走过去,把柜台上的花瓶挪开,给他腾出一片更大的地方,又把台灯调亮了一些。
“谢谢老板!”谢春源头也不抬地说,笔尖刷刷刷地在纸上跑。
余非晚没说话,转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几块早上烤的小饼干,装在盘子里,轻轻放在谢春池的本子旁边。
谢春池闻到香味,抬头一看,眼睛又亮了:“饼干!老板你还会烤饼干?!”
“闲着的时候烤的。”余非晚轻声说,“草莓味的,你尝尝。”
谢春池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酥脆脆的,草莓的酸甜和奶香混在一起,好吃得他差点哭出来。
“老板,”他嘴里还嚼着饼干,含混不清地说,“你真的太厉害了,你考虑一下,能不能当我亲哥?不对,亲哥都没你这么好。你当我师父吧!我跟你学养花!学泡茶!学烤饼干!学什么都行!”
余非晚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饼干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先把作业写完。”
“好嘞!”谢春池应得干脆,低头继续抄《论语》。
花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角落里那台老式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整个花店染成了温暖的橘色。花香和饼干的甜香混在一起,在空气里慢慢飘散。
余非晚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枝百合,却没急着修剪,而是抬眼看了看柜台后面那个埋头写字的少年。
少年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生动。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写得很认真。偶尔遇到不会写的字,会皱一下眉头,拿笔杆敲敲脑袋,然后翻书去找。
余非晚看了片刻,低下头,把那枝百合修剪好,插进旁边的花瓶里。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花店,比以前热闹了一些。
不是声音上的热闹,少年来了之后话确实多了,但那种热闹,是从心里头升起来的,暖暖的,像冬天里生了一盆炭火,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他想,这个小孩儿,大概是向日葵成了精吧,走哪儿亮哪儿。
却说谢春池抄完《论语》,抬头一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花店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暖黄色的光把每一朵花都照得柔柔的。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低头一看盘子,饼干已经吃完了。
“不好意思啊老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把你的饼干全吃了。”
“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余非晚轻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春池听了这话,心里头像是被人塞了一颗糖,甜得直冒泡。
给我准备的?他特意给我准备的?他怎么知道我爱吃草莓味?不对,他没问过我啊?难道他有读心术?
他正胡思乱想着,余非晚已经走到了门口,把挂在门上的牌子翻了过来——“营业中”变成了“休息中”。
“要关门了?”谢春池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舍。
“嗯,不早了,你该回家了。”余非晚说着,从门口那桶向日葵里抽出一枝,用牛皮纸简单包了,递过来,“今天的。”
谢春池看着那枝向日葵,又看了看余非晚的脸,忽然笑了。
他接过花,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然后背起书包,抱着向日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余非晚一眼。
“老板,我明天还来。”
余非晚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眉眼温柔,轻轻点了下头:“好。”
谢春池走出花店,晚风迎面吹来,带着老街特有的烟火气,远处谁家在炒菜,香味飘过来,是青椒肉丝的味道。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梧桐叶上,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掏出手机,给孟雨眠发消息:“雨眠,我决定了。”
孟雨眠:“决定什么?”
谢春池:“我以后每天放学都去那家花店写作业。那里的茶好喝,饼干好吃,花好看,而且写作业效率特别高!我今天抄《论语》抄得飞快!”
孟雨眠沉默了几秒,回了一条:“你是去写作业的,还是去看老板的?”
谢春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咧嘴笑了,噼里啪啦打字:“都是!作业要写,老板也要看!这叫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孟雨眠回了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一条:“你完了。”
谢春池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保存在手机里,备注写的是:“孟雨眠名言集·第一条。”
他抱着向日葵,踩着梧桐叶的影子,一蹦一跳地往家走。夜空中,第一颗星星亮了,不大,但很亮,像花店门口那盏灯,也像那个少年亮晶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