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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为什么   消 ...


  •   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刺进鼻腔,董黎俊站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外,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得他猛地回神,才慌忙将烟蒂摁灭在走廊的烟灰缸里。

      走廊的灯光惨白得晃眼,映着他笔挺的黑色西装,衣料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清理的血渍——是俞凯的血。那抹暗红像是生了根,牢牢地粘在衣料纤维里,也粘在他的眼底,挥之不去。

      监护室的门紧闭着,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俞凯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原本透着少年气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后背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还渗着淡淡的血印。

      董黎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盒的边缘,指腹上的厚茧蹭过硬纸壳,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在这里已经三个小时了,从把俞凯送进抢救室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挪过步。耳边反复回响着医生的话,“失血过多”“刀伤深及肾脏”“送来的时间还算及时,但能不能……”后面的话他没听清,也不敢听清。

      他这辈子,见过的血比见过的雨还多。从小在家族的尔虞我诈里摸爬滚打,他见过兄弟反目,见过亲信背叛,见过刀尖抵在喉咙上的冰冷,也见过人命在利益面前轻如鸿毛。家里的老头子教他的第一课,就是“心硬如铁”。要做董家的继承人,就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牵挂,不能让任何人拿捏住自己的七寸。

      他一直做得很好。

      十几岁的时候,他亲眼看着跟着父亲多年的老管家,因为泄露了家族生意的机密,被人打断了腿扔出董家大门。他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老管家在雨里哀嚎,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后来接手家族的灰色生意,他亲手处理过想吞掉货款的中间商,看着对方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按规矩办”。

      冷血,是他的保护色,也是他的生存法则。这么多年,他活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锋利,坚硬,不带一丝温度。

      可现在,他站在这扇监护室的门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寸寸地疼。那痛感很陌生,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浑身发冷。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当时他再晚出来一秒,如果俞凯没有替他挡下那一刀,如果送医的路上再颠簸几分……他不敢想。一想到这些,那股撕心裂肺的疼意就会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开始回想和俞凯的相遇。

      俞凯在拳场上挥洒汗水,完美的肌肉线条,锐利的眼神,那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够野,够狠,让人眼前一亮,将俞凯买下带回家。

      他开始教俞凯。教他格斗的技巧,教他用刀的分寸,教他怎么在近身缠斗里护住自己。他看着俞凯从连直拳都打不稳,到能和他过上几招;看着他从握刀时手抖得厉害,到能精准地刺中靶心;看着他身上的淤青旧伤叠新伤,却从没喊过一句疼。

      他以为,俞凯只是他众多手下里的一个,是个有点韧劲的小子,是个合格的保镖。仅此而已。

      可直到今天,在那个荒郊野岭的砖窑厂外,他看着俞凯挡在他身前,看着那些钢管和砍刀落在俞凯身上,看着那把□□狠狠扎进俞凯的后背,看着俞凯倒下时,眼睛里还死死地盯着他的方向……

      董黎俊的喉咙猛地一哽,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膀都在发抖。

      他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小子上心了?

      是第一次看见俞凯练完五十次刺击,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却还倔强地说“再来”的时候?是俞凯第一次执行保镖任务,干净利落地解决掉那两个西装男,站在走廊里,后背被汗水浸透,却挺直了腰板的时候?还是刚才,俞凯倒在血泊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董哥快走”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像个违背了所有生存法则的叛徒。他的心脏不再是冰冷的铁块,而是被什么东西焐热了,烫得他坐立难安,疼得他不知所措。

      走廊的尽头传来脚步声,是他的副手阿忠。阿忠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总裁,”秘书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医生刚出来,说手术很成功,命保住了,就是伤得太重,得好好养着。”

      董黎俊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只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过猛,泛着青白的颜色。

      保住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里积压的所有恐慌和不安,却又带来了更深的茫然。

      “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秘书把保温桶递给他:“炖了点鸽子汤,补气血的,等会儿俞凯醒了,要是能喝……”

      董黎俊接过保温桶,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桶壁,那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却让他更加烦躁。他猛地掀开保温桶的盖子,里面的鸽子肉炖得软烂,香气四溢,可他看着那汤,却觉得刺眼得很。

      “拿走。”他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

      秘书愣了愣,没敢问什么,只是默默地把保温桶盖好,拎在手里。他跟了董黎俊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以前的董黎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现在,他的眼底满是挣扎和痛苦,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地压制着。

      董黎俊重新看向监护室的玻璃窗。里面的俞凯依旧安静地躺着,胸口的起伏比刚才明显了一些。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俞凯的脸上,给他惨白的脸色添了一丝暖意。

      董黎俊想起俞凯第一次打赢他的那天。训练场的灯光下,俞凯握着刀,刀尖抵在他的腰侧,眼睛亮得像星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兴奋和骄傲。他说:“我赢了。”

      那时候的俞凯,满身汗水,浑身是伤,却笑得格外灿烂。

      董黎俊的心脏又开始疼了。

      他想起家里老头子的教诲,想起那些冰冷的规矩,想起继承人的责任。他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牵挂,俞凯只是他的一个手下,一个保镖,他不该为他心疼,不该为他恐慌,不该为他打破自己坚守了二十多年的准则。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那股疼意真实地存在着,滚烫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看着监护室里那个躺着的人,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规矩,所谓的生存法则,在这一刻,都变得狗屁不如。

      他宁愿违背老头子的命令,宁愿放弃那些唾手可得的利益,宁愿被人抓住软肋,也不想让俞凯就这么躺在这里,连一句“我赢了”都再说不出来。

      董黎俊缓缓蹲下身,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他把头埋在臂弯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那声音很轻,很快就被走廊里的寂静吞没。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冰冷。

      他第一次,允许自己的心,为一个人,疼得这么彻底。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眼底的挣扎和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目光落在监护室的门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又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

      “是我。”他说,“砖窑厂的事,查清楚是谁干的。按规矩办——不,”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往死里办。”

      挂了电话,他重新看向监护室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庆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冷血的董黎俊了。

      他的刀鞘里,藏了一道软肋。

      而这道软肋的名字,叫俞凯。

      监护室里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心动,打着节拍。阳光越发明媚,透过玻璃窗,温柔地笼罩着两个身影——一个躺在病床上,一个站在门外,隔着一扇门,隔着一场生死,却紧紧地,牵住了彼此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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