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世兰缘》璟兰屿

3、抱歉 过

　　过了一会管家在训练馆门口，轻轻叩了叩厚重的磨砂玻璃门，门内的搏击垫上还残留着汗水蒸发后淡淡的咸涩气息，他放轻了脚步，对着正弯腰收拾护具的少年低声开口：“俞先生，先生让您下去到餐厅吃晚饭。”

　　俞凯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额角还在往下滚的汗珠，发梢湿淋淋地贴在鬓边，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他应了声“知道了”，声音带着点运动后的沙哑，随手将黑色的拳击手套丢进装备箱里，拉链被拉合的声响在空旷的训练馆里显得格外清晰。管家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面那面巨大的落地镜，镜面上还映着不久前的光景——俞凯被董黎俊一个过肩摔狠狠砸在垫子上，后背与软垫相撞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董黎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淡淡丢下一句“注意力集中”，便转身去调整沙袋的高度。

　　俞凯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棉质的白T恤配黑色运动裤，褪去了训练时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爽。他跟着管家穿过铺着厚地毯的长廊，廊壁上挂着的油画在暖黄的壁灯映照下，笔触显得格外柔和，可俞凯的脚步却有些沉重。他知道，今晚的晚饭，恐怕不会太安生。

　　餐厅在一楼东侧，是个挑高的落地窗房间，董黎俊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一言不发，眼神冷淡，穿着材质很好的家居服。那是一套深灰色的羊绒套装，质地细腻得像是云朵，衬得他本就清隽的眉眼愈发冷冽，袖口被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截苍白的皮肤，腕上戴着的手表低调奢华，表盘上的指针无声地走着，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清一色的精致粤菜，清蒸石斑鱼的鲜香气混着白灼芥兰的清爽，还有一盅炖得浓稠的花胶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模糊了董黎俊的脸。俞凯在管家的指引下，拉开了离董黎俊比较近的位置的椅子，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芥兰放进嘴里，清淡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却没什么胃口。餐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董黎俊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汤匙碰到碗壁的声音都带着一种克制的节奏，俞凯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余光却忍不住往主位瞟。

　　董黎俊吃饭的样子很好看，脊背挺直，姿态优雅，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准的计算，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让俞凯觉得浑身发紧。他想起下午在训练馆的事，心脏就忍不住微微抽痛。

　　他吃了一半，碗里的米饭还剩下小半碗，董黎俊忽然放下了汤匙，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直直地砸进俞凯的耳朵里：“今天训练你走神了三次。”

　　俞凯的筷子猛地一顿，几粒米饭从筷子上滑落，掉在洁白的桌布上，显得格外刺眼。他抬起头，对上董黎俊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眸子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半点波澜都没有，只看得人心里发寒。“先生，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第一次，在我出左勾拳的时候，你的视线飘向了训练馆的窗户。”董黎俊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每一个字，都像无形的冰锥，刺穿了俞凯层层包裹的镇定，“第二次，是在练习地面锁技时，你松了劲，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俞凯的指尖微微发颤，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董黎俊的眼睛。他能说什么呢？说他看到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想起了小时候在家门口的那棵老梧桐？说他被董黎俊按在垫子上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第三次，是最后一组对抗训练，我佯攻你的下盘，你却没有及时躲闪，走神走得太离谱了。”董黎俊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身体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先生，对不起。”俞凯深吸了一口气，将筷子放在碗边，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是我态度不端正，下次不会了。”

　　董黎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眸色似乎柔和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坐下吃饭。”他最终还是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刚才的锐利。

　　俞凯依言坐下，只是再也没了半点胃口。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味同嚼蜡。餐厅里的气氛依旧压抑，暖黄的灯光落在董黎俊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他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地挑出鱼刺，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俞凯偷偷抬眼，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晚饭就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董黎俊放下碗筷，起身离开了餐厅，管家跟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俞少爷慢用”，也跟着退了出去。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俞凯一个人，还有满桌没怎么动过的饭菜。
　　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才缓缓站起身。

　　俞凯沿着长廊回到二楼的房间。他的房间在董黎俊的隔壁，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里面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个摆满了格斗书籍的书架。他走到浴室，打开淋浴头，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打在身上，驱散了训练后的疲惫，却驱散不了心里的纷乱。

　　热水顺着发梢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的皮肤，还残留着训练时被董黎俊撞到的酸痛。

　　洗完澡后，俞凯裹着浴巾走出浴室，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浴巾里，留下一串湿痕。他擦了擦头发，换上一身棉质的睡衣，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想到刚刚在格斗训练馆发生的事情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训练馆里的灯光很亮，亮得晃眼。他记得董黎俊的每一个动作，记得他出拳时带起的风声，记得他抓住自己手腕时的力道，记得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

　　在练习地面锁技的时候。董黎俊将他压在垫子上，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手臂环着他的腰，力道恰到好处，既能制住他，又不会弄疼他。他闻到了董黎俊身上的雪松味，那味道很淡，却很好闻。

　　俞凯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枕头上传来淡淡的阳光味，那是今天下午晒过的。他想起董黎俊今晚说的话，想起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就一阵发酸。

　　他知道自己不该走神，格斗训练是董黎俊亲自教他的，是他唯一能回报董黎俊的方式。董黎俊说过，格斗最忌讳的就是分心，一旦走神，就可能输掉比赛，甚至丢掉性命。他答应过董黎俊，会好好训练，会变得很强，强到可以保护自己，强到保护他。

　　可他还是走神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洒在床脚，形成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俞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的款式和董黎俊书房里的一模一样，是董黎俊亲自选的。

　　他想起董黎俊今晚的眼神，冷淡，却又好像藏着什么。是失望吗？应该是吧。他让董黎俊失望了。

　　俞凯的指尖轻轻攥紧了床单，床单的布料很柔软，和董黎俊身上的羊绒家居服一样柔软。他忽然想起，董黎俊的家居服，好像从来都是深灰色的，他问过管家，管家说，先生不喜欢太鲜艳的颜色，觉得太吵。

　　太吵了吗？俞凯想，这座别墅太大了，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只有在训练馆的时候，才会有点声响，有点人气。

　　他又想起了训练馆里的那些搏击器材，想起了董黎俊教他打拳的样子，想起了他被董黎俊摔在垫子上时，董黎俊伸手拉他起来的动作，那双冰冷的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俞凯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睡着，也不知道明天的训练，董黎俊会不会对他更冷淡。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董黎俊失望。

　　夜色渐深，别墅里静得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还有少年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的叹息声。月光如水，漫过窗棂，漫过床沿，漫过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是在无声地安慰着这个心事重重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