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鸦语与传说 ...
-
接下来的日子,墨点在花房的庇护下快速成长。他的腿脚变得有力,能在废弃的花盆间跳跃,追逐妈妈带回来的、半死不活的蚂蚱和蛾子。雪绒教他辨识哪些草叶可以摩擦清洁毛发,哪些浆果有毒要绝对避开,以及如何从最细微的风向变化中预判天气。
他身上的绒毛渐渐褪去,长出更光滑、更具质感的黑色短毛,只有四爪和胸前的白斑越发清晰醒目,像雪地里踩出的足迹和不小心打翻的牛奶。暗夜父亲偶尔在深夜归来,带来更大的猎物——有时是半只麻雀,有时是肥硕的田鼠。他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将食物放下,看着墨点狼吞虎咽,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
墨点对“温柔手”的记忆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安全感的增加,变成了一种隐秘的好奇。他开始有意识地在花房里选择一些较高的落脚点——歪倒的木架、堆起的陶盆——透过破碎的玻璃,眺望小区的人类世界。他看到了那些巨大的、会移动的金属盒子(汽车),看到了两脚兽们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的奇怪姿态,也看到了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场景。
但他始终没有看到那个雨夜的身影。
直到一个炎热慵懒的下午。雪绒外出觅食,暗夜更是不见踪影。墨点独自在花房阴影里,练习扑咬一片被风吹动的梧桐叶。阳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出明亮晃眼的光斑。
突然,一阵嘈杂的“呱呱”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翅膀扑棱的激烈声响。墨点警惕地躲到一根柱子后,只见一只羽毛凌乱、显得气急败坏的乌鸦,正被两只体型稍小的喜鹊追打着,从花房上空掠过。乌鸦似乎慌不择路,一个俯冲,竟然直接从花房顶部一处没了玻璃的大窟窿里钻了进来,“砰”地一声撞在里面的木架上,然后狼狈地滚落在厚厚的落叶堆里。
两只喜鹊在窟窿外盘旋叫骂了几声,似乎对进入这个阴暗的“洞穴”有所忌惮,最终悻悻离去。
花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乌鸦在落叶堆里挣扎扑腾的声响,以及它愤怒又吃痛的“呱呱”低鸣。
墨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这只乌鸦真大,羽毛是纯黑的,但在翅膀末端和尾羽,隐隐泛着紫蓝色的金属光泽,最奇特的是它眼睛周围有一圈不明显的灰色细羽,像戴了一副小小的眼镜。它的一只翅膀似乎扭到了,姿势别扭。
乌鸦也发现了墨点。它立刻停止扑腾,黑豆似的眼睛紧紧盯住这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戴着白手套的小黑猫,充满了警惕和评估。它试图挺起胸膛,做出威吓的姿态,但歪斜的翅膀让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看什么看,小不点!”乌鸦先开口了,声音粗哑难听,带着明显的虚张声势,“没见过空中霸主战略性迫降吗?”
墨点愣住了。他能听懂鸟语?不,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声音,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仿佛意念层面的信息传递,混杂着图像、情绪和模糊的概念。是母亲说过的那种“野性沟通”,在特定情况下,不同物种间可能发生的、基于本能和意念的短暂联通。
他试着集中精神,将自己“好奇”和“没有敌意”的情绪传递过去。
乌鸦眼中的警惕稍减,但姿态依旧防备。“猫?啧,麻烦。不过你这小鬼,毛都没长齐。”它歪着头,用喙整理了一下撞乱的胸羽,动作刻意显得从容,“喂,这是你的地盘?”
墨点传递出“是,我和妈妈住在这里”的信息,同时慢慢靠近了几步,鼻子轻轻抽动。乌鸦身上有阳光、高空、树枝和一种……亮晶晶的小玩意儿(他从乌鸦紧抓的爪缝里看到一点反光)的气味。
“行吧,暂时借你地盘歇歇脚。”乌鸦大咧咧地说,索性蹲坐下来,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墨点,“那俩长尾巴的疯子,不就抢了它们一点亮晶晶嘛,追了我三条街!没品位!”
墨点不太明白“亮晶晶”有什么好抢的,但他对“三条街”很好奇。那是很远的地方吗?他传递出询问的意念。
“远?对我们有翅膀的来说,洒洒水啦!”乌鸦得意地昂起头,随即因为牵动伤翅而龇牙咧嘴,“咳……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地方选得不错,挺隐蔽。就是离那个总爱乱晃的两脚兽有点近。”
两脚兽?墨点心中一动,传递出更具体的意象:雨夜,车库,平静的眼睛,摊开的手掌。
乌鸦的灰眼圈似乎睁大了一点。“哦?你遇到过那个‘画师’?”
画师?墨点困惑。
“就是那个总拿着板子,盯着我们看,手动来动去的两脚兽。”乌鸦用喙比划着,“他不扔石头,不吼叫,就只是看。有时候还会在地上撒点好吃的谷子——虽然我们乌鸦更爱肉,不过聊胜于无。我老表说他还会画我们,画得还挺像。是个‘怪胎’,但属于不太坏的‘怪胎’。”
墨点感到一阵奇异的兴奋。是同一个!他急切地传递信息:他在哪里?他是什么样的?
乌鸦似乎被墨点的兴趣逗乐了,或者说,它天生就是个话痨和情报贩子。“他啊,就住那边,看见没,那栋楼,三楼有个阳台摆满花盆的。”它用喙指了指花房外的一个方向,“独来独往的,气味很淡,很‘安静’,像石头下的苔藓。不过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乌鸦压低了意念的“音量”,带上一丝神秘:“我瞅见有另一个两脚兽,气味温和但更有力,像……像雨水充沛时的泥土,经常出入他的巢穴。可能他要组建家庭了?谁知道呢,两脚兽的事复杂得很。”
组建家庭?墨点不太理解,但隐约觉得这是件大事。
“说起来,”乌鸦打量着墨点,“你这白手套挺特别。让我想起一个老掉牙的传说。”
传说?墨点的耳朵竖得笔直。
“在我们乌鸦古老的口述史里——当然,你们猫大概没有——提到过,很久以前,当森林和田野还没有被这些石头盒子(它用喙指指外面的楼房)占据的时候,猫和乌鸦曾经是盟友。”乌鸦的声音(意念)变得有些悠远,带着讲古的腔调,“猫在地上洞察危机,乌鸦在空中预警远方。我们共享领地和情报,对抗共同的威胁。据说,那时候有些猫,就有着像雪地或月光一样的特殊斑纹,被视为联结的象征。”
它看着墨点爪子和胸前的白毛:“你这模样,倒有点那个意思。不过传说嘛,听听就好,现在谁还信这个。”它语气又变得戏谑。
盟友?联结的象征?墨点低头看看自己的白爪子,心头萦绕着一丝奇特的感受。
就在这时,雪绒的气息由远及近。乌鸦立刻感应到了,它扑腾了一下,勉强站起来。“好了,小不点,你家长回来了。我也该走了,再待下去该被当成点心了一—虽然我不好惹!”它又虚张声势地补充一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墨点真诚地传递感谢,还有一丝不舍。这只话痨的乌鸦,带来了好多外面的消息。
“谢什么,等价交换,我用了你的地盘。”乌鸦蹦跳着走到窟窿下方,奋力拍打翅膀,歪歪斜斜地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半圈,留下一道意念:“对了,我叫科瓦!记住这个名字,说不定哪天你又需要空中情报呢,白手套小子!”
说完,它“呱”地一声,冲出了花房,消失在下午耀眼的阳光里。
雪绒叼着一只小蜥蜴走了进来,看到墨点呆呆地站在落叶堆旁望着天空。“怎么了?有鸟进来过?”她嗅了嗅空气,敏锐地捕捉到陌生的鸟类气味。
“妈妈,我遇到一只乌鸦,叫科瓦。”墨点跑过去,迫不及待地用脑袋蹭妈妈,“它跟我说了好多!关于‘画师’,关于传说……”
雪绒放下猎物,仔细听着儿子兴奋的、有些颠三倒四的叙述。听到“画师可能就是那个温柔手”时,她眼神微动。听到“猫鸦同盟”的传说时,她轻轻哼了一声。
“传说往往是现实的影子,但也只是影子。”她舔了舔墨点的耳朵,“乌鸦聪明,但也狡猾,爱夸大其词。不过,它能告诉你那个两脚兽的住处,这信息倒是有用。”她望向科瓦所指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思索。
“我们可以……观察他吗?”墨点小声问,带着期盼。
雪绒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那里面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而不仅仅是恐惧。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但只能远观,保持距离。而且,要等我把你训练得更警觉之后。”她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先来学习怎么处理这只蜥蜴。真正的生存,始于填饱肚子。”
墨点用力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再次飘向花房外,那个据说住着“画师”的、摆满花盆的阳台方向。
科瓦带来的信息,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一圈圈涟漪。传说、盟友、画师、观察……外面的世界,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有趣。
而他没有注意到,母亲雪绒在教导他撕咬蜥蜴时,也偶尔会停下动作,望向同一个方向,眼神深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或是正在孕育的未来。
花房之外,那个被科瓦称为“画师”的阳台上,林朗刚刚完成一幅素描——画的是远处树梢上一只理羽的乌鸦。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目光无意间扫过小区那片荒废的苗圃,落在了隐约可见的破旧花房玻璃顶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屋内。画板旁,有一张新画的草图,线条简洁,勾勒的是一只小黑猫侧影,重点描绘了它抬起的前爪上,那团醒目的白色。
他给这张草图标了一个淡淡的铅笔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