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下生花--我们之间的围墙很低》静水祥云

2、花房：最初的巢穴

　　墨点是被尖锐的“吱嘎”声和刺眼的天光惊醒的。

　　他猛地弹起，炸着毛缩到外套最深处，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琥珀色眼睛。车库门被完全打开了，清晨雨后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逆光中，一个身影站在那里，不是“温柔手”，而是另一个人类，正惊讶地看着车库里的景象——散落的旧自行车胎、空纸箱，以及纸箱旁那件显眼的深色外套和外套里露出一小团的黑色绒毛。

　　“哎呦！这怎么有只猫崽？还有件衣服？”那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墨点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想逃，可四周除了墙壁就是那扇敞开的大门。就在他绝望之际，一阵极其熟悉、让他心脏骤停然后狂跳的气味，随风飘了进来！

　　是妈妈！雪绒的气味！还有……急切、焦虑、近乎疯狂的呼唤信息素！

　　“咪——嗷呜！！！”一声凄厉而嘶哑的猫叫从外面不远处传来。

　　墨点不知哪来的勇气，“咪”地尖叫一声作为回应，猛地从外套里蹿出，顾不上那个惊讶的人类，化作一道黑色的小小闪电，朝着气味和声音的方向，冲出了车库门！

　　清晨的阳光晃得他眼花，湿漉漉的地面冰凉刺爪。他不管不顾，凭着气味导航，跌跌撞撞地绕过楼角，冲向小区深处一片废弃的苗圃。苗圃尽头，有一间玻璃大多破碎、木框架腐朽的旧花房。

　　就在花房破损的门口，一身污泥、白毛脏污打缕的雪绒，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断发出呼唤。当她看到那个跌跌撞撞冲过来的小黑点时，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下一秒就被汹涌的担忧和心疼淹没。

　　“墨点！”她冲上去，不顾自己浑身的狼狈，用头和脖颈疯狂地蹭着失而复得的孩子，舌头急促地舔舐他的头顶、耳朵、后背，检查他是否受伤。墨点也拼命往妈妈怀里钻，发出委屈又后怕的呜咽，小爪子紧紧勾住妈妈湿漉漉的毛发。

　　“你去哪儿了？我怎么都找不到那个车库了！味道被雨冲散了！”雪绒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墨点断断续续地“咪咪”着，试图诉说昨晚的寒冷、黑暗、两脚兽、还有那件温暖的外套。但他太小，表达不清，雪绒也只能从他身上闻到浓重的、陌生的两脚兽气味，以及那件外套上残留的、同样陌生但似乎……并不危险的气息。

　　“先回家，这里不安全。”雪绒警惕地看了看苗圃入口，那个发现墨点的男人并没有追来。她低头，熟练地叼起墨点的后颈皮。

　　熟悉的悬空感和安全感包裹了墨点。妈妈带着他，轻盈地穿过花房破损的木板门，进入了他们的“城堡”。

　　花房内部是另一个世界。高高的、生锈的玻璃钢架撑起一片布满蛛网和灰尘的天空，几块幸存的玻璃过滤着阳光，投下朦胧的光柱。角落里堆放着废弃的陶盆、生锈的工具，地上是厚厚的、干燥的落叶和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败的甜味、尘土味，以及一种奇特的、温暖的静谧。

　　雪绒将他放在最里面一个隐蔽的角落。这里用干燥的枯草、从旧沙发里掏出的棉絮，以及几块柔软的破布，铺成了一个舒适温暖的窝。窝的边缘，散落着几小根鸟类羽毛和细小的、啃咬过的骨头——那是妈妈之前找到的食物残骸。

　　“听着，墨点，”雪绒舔干净他身上最后一点污泥，神情严肃，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昨晚你很幸运。那个两脚兽……可能属于‘少数’。但‘少数’不代表没有危险。我们的世界第一法则：信任你的鼻子，但更要相信你的爪子和逃跑的速度。”

　　墨点似懂非懂，蹭着妈妈的下巴。他累了，也终于感到彻底的安全。在妈妈身边，在充满了妈妈气味的巢穴里，昨晚的恐惧渐渐褪去，变成了一场模糊的噩梦。

　　“睡吧，”雪绒将他拢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等你有力气了，爸爸该给你上第一课了。”

　　“爸爸？”墨点抬起困倦的小脑袋。他对父亲的印象很淡，只记得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黑色身影，偶尔出现，带来食物，用粗糙的舌头用力舔他的头，然后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他的气味很深，很冷，像夜晚的石头。

　　“嗯，暗夜今晚应该会回来。”雪绒望向花房破损的屋顶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神复杂。

　　夜幕降临，花房里的温度下降。墨点依偎在妈妈怀里，听着外面远远近近的虫鸣，还有风吹过破玻璃窗的呜咽声。这就是他的家，虽然破败，虽然充满未知，但有妈妈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融于夜风的脚步声从花房外传来。雪绒的耳朵瞬间转向声音来源，身体微微绷紧，但随即放松。墨点也醒了，好奇地从妈妈怀里探出头。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破损的窗口跃入，落在堆积的落叶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是暗夜。

　　他比墨点记忆中更加巨大雄壮。纯黑的短毛在微弱的光线下如同流动的阴影，肌肉线条在皮下起伏，充满了力量感。他琥珀色的眼睛——和墨点一样的颜色——在黑暗中缓缓扫视，先落在雪绒身上，微微点头，然后，目光定格在墨点身上。

　　那目光沉重、锐利，像冰冷的月光。墨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暗夜走近，低头嗅了嗅墨点，尤其是他身上那件外套残留的陌生两脚兽气味。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哼，听不出情绪。

　　“他遇到了一个两脚兽，”雪绒轻声解释，“但那个两脚兽放了他，还给了他温暖。”

　　暗夜没有对这件事发表评论。他只是看着墨点，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碎石摩擦：“能站起来吗？”

　　墨点连忙从妈妈怀里爬起来，虽然腿还有点软，但努力站直。

　　暗夜围着他慢慢走了一圈，审视着。“白手套，白围脖，”他停下来，用鼻子碰了碰墨点胸前那簇显眼的白毛，“显眼。是弱点，也可能成为你的标志。看你以后怎么用它。”

　　“第一课，”暗夜在他面前坐下，尾巴盘绕在脚边，姿态如山。“听。”

　　墨点竖起耳朵。

　　“不是只听声音，”暗夜说，“要听声音里的东西。风声告诉你障碍物的位置和距离；远处两脚兽的脚步声告诉你他们的情绪是悠闲还是匆忙；虫鸣的突然停止，可能意味着危险的靠近。”

　　他沉默下来，花房里只剩下呼吸声。墨点努力倾听，起初只听到一片混沌的夜晚背景音。但慢慢地，在暗夜无声的引导下，他开始分辨：那是蟋蟀在东南角的陶罐后鸣叫，那是蜗牛爬过潮湿木头的细微摩擦声，那是更远处，一只夜鸟扑棱翅膀从树梢起飞……

　　“你的耳朵是雷达，鼻子是地图，胡须是尺子，”暗夜继续说，“在你学会用爪子和牙齿之前，先学会用这些。它们能让你在大多数情况下，不必使用爪牙就能活下去。”

　　“那……两脚兽呢？”墨点忍不住小声问，想起昨晚那只平静的眼睛和摊开的手掌。

　　暗夜的琥珀色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两脚兽是最复杂的‘声音’。”他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有些声音充满贪婪和暴虐，像生锈的铁器摩擦；有些声音空洞嘈杂，对你毫无兴趣；极少数……声音是平稳的，甚至带着一种‘安静’。但记住，”他盯住墨点的眼睛，“再平稳的声音，也属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们可以观察，可以利用，但永远不要忘记，我们是猫。我们的世界在地上，在阴影里，在围墙之上和他们视线之下。”

　　“观察？”墨点想起自己昨晚从门缝里看到的眼睛。

　　“对。观察是最高级的生存技能之一。”暗夜说，“从明天开始，跟雪绒学习辨识气味和植物。等你再大一点，我带你去见识真正的‘围墙’和‘道路’。”

　　说完这些，暗夜似乎完成了今晚作为父亲的任务。他走到花房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堆更干燥的茅草。他趴伏下来，开始安静地梳理自己的毛发，将自己重新融入夜晚的阴影中，仿佛刚才那段教导从未发生。

　　雪绒轻轻推了推还有些发愣的墨点。“记住爸爸的话。现在，继续睡吧。”

　　墨点重新窝进妈妈怀里，小脑袋里盘旋着“声音”、“雷达”、“地图”、“观察”这些陌生的概念，还有父亲那如山般沉默而威严的背影。花房外，城市的夜晚深邃无边，而在这个破败玻璃屋的小小角落里，一只小黑猫关于世界的认知，正在悄然构建。

　　他的鼻子动了动，除了妈妈温暖的气息、花房熟悉的味道，似乎还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来自那件外套的、属于“温柔手”的、平稳的“声音”残留。

　　那个声音和父亲说的，好像不太一样。他迷迷糊糊地想，沉入了没有噩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