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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都心公寓 继母要有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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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位于都心。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澪推开门,熟悉的、空旷的气味扑面而来。
没有生活的痕迹。家具是最基础的款式,灰白色调,干净得像样板间。唯一的装饰是落地窗前一张宽大的沙发,对着窗外铺展开的东京夜景。
五条悟已经在了。
他换下了高专制服,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长裤,赤脚踩在地毯上,背对着门,正在摆弄茶几上的游戏机。巨大的屏幕亮着,光影在他白色的头发上跳跃。听到开门声,他没回头,只是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
“你迟到了哦。堵车?”
“有点。”澪脱下外套挂好,换上拖鞋。动作自然得像回家,尽管这里没有任何属于她的物品。“等很久了?”
“刚打完一局。”他按下暂停,终于转过身。绷带摘掉了,那双苍蓝色的六眼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中,像自带微光的水晶,直直地看向她。“过来。”
不是请求,是陈述。
澪走过去,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沙发柔软地陷下去,两人的身体因为惯性轻轻撞在一起。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他刚洗过澡,身上是她记忆里那种清爽的沐浴露味道。
“島津夫人今天很威风啊。”他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戏谑,“把那些老橘子吓得不敢吭声。用概率威胁人?新招数?”
“陈述事实而已。”澪没有躲开,任由他的气息笼罩自己,“预算确实不够,失窃也确有蹊跷。”
“哦?”五条悟的手指爬上她的后颈,指腹缓慢地摩挲着那块敏感的皮肤,“那对着我说‘概率归零’的时候,也是在陈述事实?”
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感觉到了,低笑一声,呼吸喷在她的颈侧。“紧张什么?都过去快十年了。”
十年。
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世界天翻地覆,足够同期生分道扬镳,也足够一段始于“你长得好看”的关系,腐烂成如今这副在黑暗中纠缠、无法见光的模样。
“……没有。”澪垂下眼,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五条悟没让她得逞。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让她更彻底地跌进他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
“撒谎。”他在她耳边说,声音里的笑意淡了,剩下一种更沉的东西,“你的咒力流动,刚才乱了一下。六眼看得清清楚楚。”
澪终于抬眼看他。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虹膜里细碎的纹路,能看清那非人美貌之下,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欲望,更像是一种……探究。一种时隔多年,依然试图理解她每一个反应背后意义的执拗。
“那你看出来了吗,”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我现在想让你松手的概率?”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重新染上少年气的恶劣和了然。
“很低。”他宣布,扣在她腰上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拂过她的眉骨,顺着脸颊的轮廓下滑,最后停在唇边。“非常低。甚至,无限趋近于零。”
他的拇指按上她的下唇,力道不重,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因为我算出来了,”他低声说,苍蓝的眼眸像要把她吸进去,“你这里,这里,”手指轻轻压了压她的唇瓣,“还有这里,”手掌下滑,隔着衣料覆上她的心口,“都在说,你其实想我来找你。想得不得了呢。”
“悟。”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五条先生”。这个称呼滑出唇齿,带着旧日的亲昵和此刻的无奈。
“嗯?”他应着,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才落到唇上。不是疾风骤雨,而是缓慢的、研磨般的亲吻,带着品尝和确认的意味。
澪闭上眼睛,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回应了这个吻。
气息交缠,体温升高。所有的言语、算计、立场分歧,在这一刻都被暂时搁置。只剩下肌肤相贴的实感,心跳共振的节奏,以及那些被理智深埋、却在黑暗中疯狂滋长的渴望。
他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敏感,她也知道他每一个小动作背后的暗示。这是一场演练过无数次的默契舞蹈,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心照不宣的节拍上。
当衣衫褪尽,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时,五条悟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些并不明显、却确实存在的旧伤痕迹——有些是任务留下的,有些是术式反噬的,还有一些,或许是别的。
“又乱来了?”他问,手指抚过她肋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必要的代价。”澪简短地回答,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用吻堵住了他可能继续的追问。
她不想谈这个。不想谈为了在总监部立足受过多少暗算,不想谈为了调查透支过多少次术式,更不想谈……島津久信死后,她独自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家族势力时,做过多少违背本心的交易。
她只想做回一会儿“澪”。那个曾经可以坦率说喜欢,可以主动牵他手,可以为了看他错愕表情而口出狂言的、简单的自己。
五条悟似乎接收到了她的无声请求。他没再追问,只是更用力地拥抱她,吻得更深,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她那些不肯言说的疲惫和伤痕都吞噬殆尽。
激情退去,汗水微凉。
澪侧躺在沙发上,背对着五条悟,身上搭着他扔过来的薄毯。窗外,东京的夜景依旧璀璨,像一片永不熄灭的人造星河。身后的男人呼吸平稳,一只手仍环在她的腰间。
“喂。”五条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
“嗯?”
“和也那小鬼,”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无意识地画着圈,“最近怎么样?”
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还好。在适应普通人的生活。”
“普通人的生活?”五条悟轻笑,气息喷在她后颈,“一个昏迷多年、突然苏醒、还继承了庞大咒术家族资源的少年,能有什么‘普通’生活?你把他保护得太好了,澪。”
澪沉默。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和也的世界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她既是他唯一的支柱,也是隔绝他与真实世界的那层玻璃罩。这保护是出于愧疚,也是出于控制。
“总比卷进来好。”她低声说。
“卷进什么?我们的烂摊子?”五条悟的手收紧了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还是说,你怕他知道,他敬爱的‘姐姐’,现在躺在谁怀里?”
这话带着刺。澪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又是沉默。这次带着些许僵持。
“当年,”五条悟再次开口,没人能跟得上他跳跃的思路,“你定义我牵你手的概率……到底调了多少?”
澪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十一年前的旧事,一个幼稚的打赌。
“……不能说。”她重复了当年的答案。
“现在还不能说?”他的声音贴近她耳畔,“澪。告诉人家嘛。”
澪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模糊的光影,很久,才轻声说:
“我没调。”
“什么?”
“那天下午,从你提出打赌,到最终你牵住我的手,”澪缓缓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没有对你的‘主动概率’进行任何人为干涉。一次都没有。”
五条悟的呼吸停顿了。
“我只是定义并观察。”澪继续道,“然后,我看到那个概率,从最初的近乎于零,随着时间推移,自己慢慢爬升。在你抱怨野猫吓人的那一刻,它达到了一个峰值。然后……你就伸手了。”
所以,那不是术式的结果。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在无数可能性中,他选择了伸出手,握住她。
良久,五条悟才低低地、近乎咬牙切齿地笑了一声。
“……你这女人,果然从那时候起,就狡猾得让人火大。”
他把她整个人转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苍蓝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被算计的懊恼,有恍然,有更深沉的东西。
“那你后来,”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定义‘我们在一起’的概率时……调了吗?”
这是他们之间从未真正触及过的问题。关于开始,关于真心。
澪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移开,落在他的锁骨上。
“调了。”她承认,声音很轻,“但我调的,不是‘你答应的概率’。”
“那是什么?”
“我调的,是‘在我提出交往后,你能认真考虑,而不是直接当成玩笑拒绝的概率’。”
“悟,我的术式干涉不了人心。它只能……为某些微小的可能性,铺一点点路。剩下的,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无论是十年前那个夕阳下的牵手,还是后来他们在烟花下的拥吻,抑或是更久之后,那些争吵、冷战、和好,再到最后的分道扬镳。
每一步,都是他在无数可能性中,自己走出来的路。
五条悟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
澪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他的白发上。发丝柔软,带着凉意。
“现在说这些……”她的话没说完。
“有意义。”他闷闷的声音从她肩窝传来。
时钟指向凌晨一点。
“我该走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五条悟没动,也没松手。
“别回去了。”他的声音依旧闷着,但清晰,“就今晚。”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出,但每一次,澪都拒绝了。老规矩之一:不过夜。
“和也会一直等我。”她给出理由。
“那就让他等嘛。”五条悟抬起头,苍蓝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沉郁,“或者,人家跟你一起回去?正好跟那小子打个招呼。”
“悟。”澪的语气带上了警告。
两人对视,空气中再次拉满无声的角力。
最终,是五条悟先嗤笑一声,松开了手,重新躺回沙发里。
“知道啦,继母要有继母的样子,是吧?”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让人火大的轻浮,“走吧走吧。记得把门带上。”
澪坐起身,整理好衣服,动作利落。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五条悟还躺在沙发上,手臂遮着脸,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窗外的光勾勒出他优越的侧脸轮廓和凌乱的白发,竟显出一种罕见的寂静。
她握紧了门把手,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声控灯亮起,又熄灭。
电梯下行,载着她沉入东京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