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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上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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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通知是报到第三天下午收到的。
人事处在内网办公系统弹出了红头文件:新录用公务员初任培训,全市统一组织,脱产两周,地点在市委党校,实行封闭管理,原则上不得请假。
关安把通知仔细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录用岗位那一栏:市商务局法制与公平贸易处(市世贸组织事务办公室)关安。
党校在城北,培训报到当天下午开班,课程表排得密不透风:开班动员、公务员法解读、机关公文写作、保密纪律教育、行政复议与应诉、贸易救济与世贸规则、市情概览等。
第一堂课是廉政教育,讲课的是市纪委派驻纪检监察组的一位组长。课件翻到后半程,全是近年来查处的年轻干部违纪违法案例。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指着屏幕说:“我说这些,不是吓唬你们。你们是新人,最要紧的是第一粒扣子——别觉得吃顿饭、收张卡不算什么。所有滑下去的人,都是从第一粒扣子开始松的。”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保密课要求签保密承诺书,一式两份。发下来的表格边角压得整齐,关安逐条看完,确认没有歧义条款才签字,这类文件一旦落笔,笔头就是责任,容不得半点含糊。
晚上没有课。培训学员按单位分的宿舍,同屋是发改委的一个小姑娘,叫苏芮,应届考进来的,话多,自来熟。洗完澡盘腿坐在床上敷面膜:“听说你们商务局今年法制处就招了你一个?”
“嗯。”关安手里忙着,没抬头回答。
“那你好厉害,这种岗位一般都要有工作经验的。”苏芮把面膜抚平,“我笔试第二,面试被翻盘过,二战才上岸的。你呢?也是考上的?”
关安看了她一眼:“对。”
苏芮不信,又问了一堆备考经验。关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
程康年的消息是九点来的,问她住得惯不惯。
关安回复:住得惯,就是室友话多。
对面回得很快:比郭森能说?
关安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回了个“两个郭森吧”。
又一条进来:周末能出来吗?
她想了想:封闭管理,出不去。
那边隔了一会儿:行,等你结业。
关安没再回。她把手机放下,窗帘外是党校的操场灯,明晃晃一片,把夜色烫出一个洞。
第二周课程进入业务部分。贸易救济那堂课,讲课的是市商务局公平贸易处的一位副处长,四十来岁,语速快,PPT翻得也快。讲到一半,他放了个案例:本地一家光伏组件企业,出口某国时被发起反倾销调查。企业第一次应诉,连问卷都填不明白,产业损害数据报错了三版,最后被裁定高额税率,市场丢了,工厂差点关门。
“贸易救济听着远,其实就在你们身边。”他敲了敲屏幕,“反倾销、反补贴、保障措施,全球一年几百起案子,每一件背后都是一条产业链。地方商务部门能做什么?预警、指导、组织应诉、配合产业损害调查——这些工作,归根到底是给企业争取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关安没说话,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她在法学院读过WTO争端解决机制,知道规则层面的博弈,但“问卷填错三版”这种实务细节,课本里没有。
她翻到笔记新的一页,写下“产业损害调查”五个字,又划掉,改写成“应诉辅导”。
周末前的最后一堂课是岗位实务,讲国际贸易纠纷与公平竞争审查实务:协定条款、贸易壁垒、政策措施审查、合规风险点。讲到审查环节,老师特意点了几个易错点:“一是主体资格,二是权利义务对等,三是合规审查——特别是涉及财政资金承诺的,必须过公平竞争审查。”
课间,关安端着水杯出去接水,苏芮跑过来一起排队,她最近很关心关安的家庭条件和个人感情状态。
关安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也像是苏芮肚子里的蛔虫,在她说话之前,示意她看走廊尽头的公告栏贴着下周结业考核安排:笔试加实务模拟。
她站了一会儿,把水喝完,回去了。
结业考核在周五上午。笔试不难,实务模拟是一道案例分析:给一份虚拟的地方产业扶持政策草案,找出其中的合规问题并说明依据。
关安读完材料,把条款逐条列出来。第一条,拟对特定企业给予财政奖补——违反《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关于不得给予特定经营者财政奖励或者补贴的要求。第二条,约定三年内免收相关行政事业性收费,未作公平竞争审查,涉嫌针对特定经营者。第三条,补贴发放条件设置不透明,程序上需要补全。
她洋洋洒洒写完,又通读一遍,把“涉嫌”“应当”“建议”几个字眼斟酌再三,才交卷。
周日结业式,成绩张榜。关安的实务案例拿了满分,总分排在前三名。苏芮跑来看榜,比她还高兴:“你这也太稳了!”
关安笑了笑:“你也不错呀。”苏芮总分排第四。
“那也说明你底子好。”苏芮挽住她胳膊,“走,我们去喝咖啡,庆祝熬出头。”
关安没推辞。两人在党校门口的咖啡店坐了一会儿。还没喝完,关安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处长何静的消息:周一回来,直接到处里,下午有个应诉协调会,你跟着听。
她放下杯子,回了个“好”。
周一早上,关安到得早。法制与公平贸易处在办公楼六楼西侧,挂着两块牌子,处里连她一共九个人。何静五十出头,短发,说话干脆,见她进来,把一摞材料推过来:“先看这个,下午开会要用。”
关安坐下来,翻开封页。本地一家储能电池企业,出口产品遭某国反倾销调查,初裁税率偏高,企业提起抗辩,市局协助组织应诉协调会。材料里有企业填的问卷副本、产业损害数据初稿、涉案产品近三年的出口统计。
她一份一份看完,把数据对了一遍,发现企业问卷里有两处产量口径对不上,一处在内销和外销的归类上,一处在期间费用分摊比例上。她用铅笔在边上做了标记,没急着说。
下午两点,协调会在局里三楼会议室开。企业来了副总和财务总监,其他省厅的同志线上参会。何静主持会议,企业先说情况,说到问卷,副总叹了口气:“这些数据我们真是头一回弄,财务和技术各有一套账,合不到一起。”
关安坐在何静旁边,负责记录。听到这里,她翻到做标记那两页,看了何静一眼。何静没看她,等企业说完,才说:“问卷的事,我让处里同事帮你们一起核一遍,把口径统一了再报。”
散会后,何静把关安留下:“你标的那两处,说说看。”
关安把笔记本摊开:“内销和外销归类不一致,导致出口量被低估;期间费用分摊比例用的是全年平均值,不符合问卷要求的按产品线拆分。这两处不修正,产业损害数据会失真,对应诉不利。”
何静听完,没夸她,只说:“那你跟企业对接,把这两处改过来,下周出一版修正后的情况报告,报给他们总部所在的省厅。”
“好。”
关安回工位,先给企业那边打了电话。对方是财务总监,对她有印象,一开始还觉得她多事,听她把问题讲清楚,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那我们核对一下”,挂了电话。
第三天,企业把修正后的数据发过来。关安逐项核对,确认口径统一了,才起草情况报告。报告两页半,她改了三遍,把表述调到最平,事实和数据都附了出处,最后才发出去。
下班前,何静路过她工位,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走了。
晚上回到云深不知处,已经快十点了。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留了一盏昏黄的感应灯。关安把包随手扔在柜子上,连鞋都没换利索,就踢踢踏踏地蹭到沙发边,把自己摔进那堆柔软的沙发里。
行李还堆在玄关,像座没来及拆封的小山。培训这半个月,人像是被扔进离心机里转了几圈,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她抱着那只鹿角抱枕,眼皮沉得打架,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昏昏欲睡。
手机在靠垫缝隙里震了一下,她闭着眼摸索出来,划开接听:“喂……”
程康年的声音伴着电流声传过来,比平时低些:“我还有五分钟到。给你带了吃的。”
“唔……”关安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应,意识已经有些飘,“好。”
门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挪过去开门。门一开,男人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味涌进来。她也没力气寒暄,侧身让开路,自己又像个游魂似的飘回沙发,把自己重新埋了进去。
程康年关上门,看着沙发上那一团缩着的人影,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起来喝点粥?”他伸手去拨她额前的碎发,语气放得很软,“买了你爱吃的皮蛋瘦肉,还有虾饺,都还热着。”
关安没动,只是在那只大手里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
程康年叹了口气,没再逼她。他刚想收回手,怀里的人忽然动了。
关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程康年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她穿得单薄,衬衫的领口有些松,温热的呼吸隔着衬衫布料,一下下洒在他腹肌上,像羽毛扫过心尖。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放在膝上的手收紧,强忍着没动。
没过一会儿,关安似乎觉得这“抱枕”有些潮热,疑惑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水汽氤氲,直勾勾地盯着他。
“程康年,”她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你身上怎么这么热?发烧了?”
程康年没吭声,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关安没察觉危险,反而好奇地凑近了些,伸出手指想去探他的额头:“我看看……”
指尖还没碰到皮肤,手腕忽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扣住。
程康年一直就在忍。
她仰着头,小嘴微微张着,一脸无辜又好奇的样子,直接把人看得理智崩断。
“关安。”他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含了把沙砾。
下一秒,天旋地转。
关安惊呼一声,已经被他压进了沙发深处。
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急切又凶狠,像是要把这半个月的思念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关安被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抵在他胸口,推拒变成了无力的轻抚。她在缺氧的眩晕中,在他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两人唇齿相碰。
程康年闷哼一声,动作终于缓了下来。
他没有退开,鼻尖抵着她的,呼吸滚烫而急促。关安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嘴唇被吻得红肿水亮,眼尾泛着红。
程康年盯着她看了几秒,眼底的暗火渐渐化作一滩温柔的水。
他低下头,不再掠夺,而是一下一下,极轻地吻她的脸颊,又蹭到耳侧,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臣服。
过了好一会儿,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才散去。
程康年深吸一口气,把人从沙发上拉起来,顺手理了理她凌乱的衣领:“先吃饭。”
关安被他牵着坐到餐桌前,脑子还是懵的。
桌上的砂锅还冒着热气,粥香扑鼻。程康年把几样小菜依次打开摆好,又盛了一碗粥晾着,这才转身去了玄关。
关安咬着勺子,看着那个平日里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正蹲在玄关昏黄的灯光下,耐心地替她拆开那一堆乱糟糟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