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过青芜》林麋鹿

12、暗戳戳表白

　　午饭后，霍良平带他们去路环。

　　路环是澳城最安静的一角，没有赌场的喧嚣，没有游客的拥挤，只有一条条窄窄的巷子，墙上爬满了三角梅，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了一地。

　　关安走在前头，程康年跟在她半步之后。两个人不说话，步调却出奇一致——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转弯的时候，谁都不用开口，两个人就朝着同一个方向拐了过去。

　　路过一家老金器铺的时候，关安忽然停了脚步。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玻璃后面躺着一支旧银簪，錾工精细，花枝上一只蝴蝶翅膀上的脉络，根根分明。

　　程康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而后看她："喜欢吗？"

　　"这支簪子，"她开口，"錾工是老的。看这蝴蝶的翅膀，用的是'游丝'的刀法，现在很少有人会了。"关安收回目光，笑了笑，"喜欢，不过没想占为己有。"

　　"程先生，"关安倒着走看他，"你是不是紧张。"

　　程康年拉过她的胳膊，将人转个圈，推着她向前走，"嗯。"

　　霍良平跟在最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还是他认识的程先生吗？

　　百年望族霍家，门楣高耸，可越是金玉其外，内里越易腐朽。祖训如铁，却挡不住血脉相争的利刃。当年大房长子霍良柯接手祖业，大房与二房三房对峙如敌国，一场继承权之争，几乎撕裂整个家族。二房没有实权，本以为已经没有希望，但是程康年帮他找出了几份暗账，争得了一部分家业分割，此后又缓和他与大房的关系，也把在澳城的项目多数交给他打理，对于霍良平来说，雪中送炭与知遇之恩皆有，所以他对程康年感恩居多，尊崇更甚。

　　傍晚，霍良平带他们去了妈阁庙旁的海边。

　　澳城的日落来得早，天边烧成一片金红色，海面上碎金流动，远处渔船的剪影像水墨画里的一笔。风从海上来，带着咸咸的水汽。

　　关安站在堤岸上，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看远处，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人这一辈子，要记住两样东西。"关安的声音在海风里很轻，"一样是你从哪里来，一样是你想往哪儿去。"

　　程康年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没有接话。

　　"我以前不懂。"关安继续说，"总想着，我要拿回属于我爸爸的东西，我要让关家知道，我不是他们眼里那个'不该存在的孙女'。我一直在往前走，可我不知道，到底什么才算'到了'。"

　　她转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夕阳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光。

　　“属于我的，我要拿回来。既然他们不稀罕我们，那我没必要纠结这个过程。得到我想要的，我还要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一个值得我停留的地方，在那里发光发热。”

　　“谢谢你。”关安轻声说。

　　“谢我什么？”程康年上前一步，两人距离很近。

　　今天听霍良平说起自己与程先生的关系，不惜揭露自家丑闻，关安是有触动的。她知道程康年希望她知道霍家的事情，毕竟有异曲同工之处，她在处理关家的事情上很多时候没办法找人倾诉，没人理解，但是程康年总是润物无声中化解她的疑惑和纠结。

　　关安仰头看他，她直觉很准的，程康年自认识以来，对她一直很尊重，不干涉、不建议，多数都是倾听，给她认可，让她信心满满。

　　“真要谢我，不如来点实际的。”程康年看着身前的女孩子，好想抱抱。

　　“你想要什么？”

　　程康年没说话，就那么热切的看着她，关安受不住他的目光，转头不再对视。

　　“买个礼物给我吧。”

　　“好。”关安松了一口气，他刚才的样子，着实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晚上，霍良平开车先送关安回酒店。

　　一路上，霍良平话少了很多。他这个人，这一天嘴碎得很，现在却难得安静。快到酒店的时候，他终于憋不住了，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的两个人，问了一句：

　　"关小姐——您二位，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

　　关安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头："喜事？办什么喜事？"

　　"就是那个……"霍良平搓了搓方向盘，"结婚呗。"

　　车内安静了两秒。

　　关安笑了："您还有承办婚庆的业务？"

　　"我就是好奇。"霍良平嘿嘿一笑，"您二位今天这默契劲儿，我看了一整天，愣是没看出来是头一回约会。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二位定情好几年了呢。"

　　关安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她转头，下意识地看了程康年一眼。

　　程康年坐在她身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脸上。他也在看她，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等着她回答。

　　关安收回目光，看向窗外，“你问程先生。”

　　“听你的，我随时待命。”

　　“喔!!!”霍良平实在没忍住，要不是在开车，他非要蹦起来，兴奋的拍着方向盘，还按了几下车鸣笛。

　　“你......”她心里那本账，今天又翻过了好几页。可每一页，她都算不清了。

　　车停在酒店门口，霍良平已经识趣地下了车，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心里，排练过。"

　　关安坐在那里，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车外，澳城的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车窗上拉得很长，很长。